《隐君和阿缯》土堆大人

25、②⑤

　　张远德说，宋缯最好一切如常。宋缯努力这样做，却有点提不起精神，就像心里压着什么东西，不能轻快地跳动。宋缯无法忘记：今日已和昨日不同。

　　早上她问婢女小泉：“你觉得那是赤波神吗？”

　　小泉担忧地看着她，似乎连‘赤波神’的名字也不敢随便提起。宋缯正在想，不应该为难她的。小泉忽然小声道：“大人，也许他们想错了。”

　　宋缯有些意外地问：“他们想错了？”

　　小泉认真地点点头道：“大人，赤波大神也许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渔船，并不是因为生气。听说他变成的红鱼非常非常的大，只是鱼尾就有十几丈长……小小渔船在他眼里不就像一片海菜？我想，这肯定是个意外，是大家都不小心才发生的。”

　　宋缯听着小泉认真的解释，感觉到了小泉极力想维护她的心意。

　　宋缯忽然想到：小泉的亲人和亲属也是需要经常出海的渔民，昨天听到翻船的消息后，她是不是一直在为家人忧心忡忡？不止小泉，这座岛上所有的渔民是不是都在担心赤波神的怒火？担心生活会失去安宁？

　　这个念头一旦在宋缯心里清晰起来，她立刻开始觉得焦急了，必须尽快平息这场风波，渔民们才能安居乐业。

　　清晨的议事厅外，淡青色的天光下，张远德拿着一只长柄小瓢，在给花架上的几盆铁琥兰浇水。宋缯看着他侍弄花草时一切如常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焦急，果断地开口叫道：“管事，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张远德困惑地放下水瓢，慢慢登上台阶，和宋缯一起穿过议事厅，走进书房。

　　宋缯站在桌案边，沉下一口气道：“管事，怎样做能平息赤波神的怒火？不是，最好让他高兴，这样渔民们才会觉得安全。”

　　张远德惊讶地看着宋缯，轻轻地叹息道：“大人，你一定是思虑过重了。这件事刚刚发生，无法做出任何定论，我看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大人不必紧张，且静观事态。百十年来，本家悉心经营隐岛，造福于民，岂是几句流言能左右的？”

　　宋缯道：“我考虑的不是本家，是岛上的百姓和渔民，他们笃信神灵，会因为这个流言惶恐不已。”

　　张远德道：“大人，本家的稳固就是百姓的稳固，大人的勇气就是百姓们的勇气，大人遇事不仅不能心软，也不能慌乱啊！”

　　宋缯道：“管事说的很对，这是以本家为主的考虑。请管事再想一想，我有本家上下数百人的忠心守护，在海上漂泊的渔民们有什么？他们只有神灵。‘神灵’能帮助他们抵抗海和飓风的恐惧，‘神灵’可以给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以希望，在我们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神灵’是许多人唯一的安慰和支撑。如果本家是这座岛屿的半边天，神灵就是另一半，怎么能看着另一边的天空阴沉，塌陷而当作一切如常，只在意这是不是一个阴谋？”

　　张远德惊诧地愣了愣，仿佛脑子搅在一碗浆糊里，宋缯的这番话既新奇，又难以反驳，但不太符合他多年来习惯的逻辑。张远德认为，他应该想想办法，纠正宋缯虽然有理，却主次不分，方向失衡的冲动心情。

　　宋缯道：“管事昨天也说过，如果有人在背后操控，他们会到处煽风点火，挑拨人心，在这样的恐慌下，许多人的生活都会失去安宁。如果我们马上做些什么，让百姓们看见神灵得到了安抚，他们的生活就会恢复平静，这样不好吗？”

　　张远德道：“大人，本家暂不发声，这件事就是一个流言，如果本家急于补救，对手就会趁机污蔑本家承认了过失，这对大人的名誉非常不利。如果让大人陷入被指责的处境，我怎么对得起老大人！”

　　宋缯一时失语，就像隔江望着对岸，转身又遍地荆棘，只好缓下语气道：“就算我不能那样做，其他人也可以啊，临海寺的圆祥师父，他不是可以念经求神？请他马上去做吧，用侍神者的慈悲带走人们的担忧。”

　　听到圆祥的名字，张远德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但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如宋缯所愿，答应她会和圆祥商量。

　　张远德走后，宋缯靠在桌案边，心里似乎空空的，又塞满各种思绪。本家是植根在这座岛屿上的大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宋缯已经努力将自己和那些琐碎的茎脉连结在一起，慢慢的，希望融进它的呼吸，和它一起颤动，生长。也许这只是不够自信的一种安慰，宋缯希望，能像张肇与海和风同行那样，看透生长和阻碍的规则，让树木繁茂，荫蔽四野。

　　一天过去后，宋缯好几次想到张肇，内容都是：他有没有听到船难的消息？他会不会来邀她去外面散步？如果他没有来，是不是可以去明京院找他？

　　宋缯不确定，该不该向张肇说明她的心情？宋缯想听一听他的看法，又不想听到他和张远德说出一样的话。

　　在宋缯希望张肇出现和设想去明京院时的情景时，有个仆从走进来道：“大人，临海寺的圆祥师父来了，说有事要和大人商量。”

　　宋缯道：“张管事呢？他不久前说过要去临海寺。”

　　仆从道：“张管事已经出门了，大概是和圆祥师父走岔了。”

　　宋缯道：“请圆祥师父进来吧。”

　　过了一会，仆从带着圆祥走进来，宋缯站起来和他互相致礼，等仆从在圆祥座边摆好茶水，宋缯道：“师父有事和我商量？”

　　圆祥穿着八成新的织绣禅衣，抬起圆润的脑袋道：“唉，事起突然，不得不来和大人商量啊。”

　　宋缯半知半昧地问：“发生了什么突然的事？”

　　圆祥苦恼地捏着手串道：“大人莫非还不知道吗？昨天赤波神在东北方的小湾里显身，搅翻了两只渔船，伤及无辜。从昨夜开始，渔民们都围在临海寺周围祈神避祸，从百人至千人，越聚越多。这样恐慌的景象老僧几十年来还从未见过，大人身为本家大人，应该立刻出面安抚岛民，让他们安心地回归渔耕才是。”

　　圆祥为百姓考虑的建议和宋缯的想法一致，但是张远德并不同意宋缯亲自出面这样做，出于这样的考虑，宋缯道：“翻船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看来师父也相信了流言，认为这个意外来源于赤波神的不满……”

　　圆祥眨眨眼睛道：“这个，对神灵的敬重必须真诚，纯粹，老僧以谦卑之心敬奉神灵，怎敢无视神谕？”

　　不知为什么，听到圆祥的解释，宋缯原本紧张，严谨的心情忽然掺进了怪怪的感受，这些本该让她信服的话反而把宋缯引向了另外的好奇。

　　宋缯道：“既然师父看到了神谕，那么，赤波神为什么不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