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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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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肇走进议事厅,听到宋缯向圆祥发问:赤波神为什么不高兴呢?
张肇微微一笑,宋缯似乎觉得,圆祥可能有不同又合理的解释。这单纯的猜想犹如泥潭上的浮冰,虽然不能消除内含的污浊,却闪耀着冰的晶莹。
和张肇预计的一样,圆祥的回答含糊,狡猾,没有直指宋缯,虽然他一定想那么做。
张肇松了口气,圆祥公然反叛本家的准备还不足够,就不会对宋缯造成任何伤害。
在书房旁边的茶室里,张肇一边闲摆着棋子,一边听宋缯应对圆祥。心思恶毒的和尚,话里藏着绳索和陷阱,恭维就是引诱,好意就是迷惑,让张肇一向平和的心情也渐渐生起了怒火。
听到圆祥起身告辞,张肇放下差点被捏碎的棋子,向外面的比提昆吩咐了一句。
比提昆走到厅外展展肩膀,把庞大的身躯一横,堵住了大门。看见圆祥走过来,更闭上眼睛不理不睬。
圆祥对着这么一个黑煞,想出去找不到门缝,叫人也没人答应,心里知道这是谁故意的戏弄,也不好意思回头去求宋缯,只好爬了扇小窗脱身。
宋缯在书房揉着额头休息,回想圆祥告诉她的可怕后果:如果赤波神继续发怒,引发的赤潮会让渔民们一连好几个月没有收获,渔船和货船都被烂出窟窿,天上降下的雨水和眼泪一样苦涩,人们随之染病,死去……即使是明京城里出现瘟疫的那年,宋缯也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情形。而圆祥一直向宋缯要求的事情,宋缯还没有随便答应,只是问清了大致的安排,想等张远德回来商量。
沉思间,宋缯看见张肇站在门外,立刻眼里一亮,疲乏的背脊也挺直了。
张肇道:“我听说张管事不在,所以进来看一看。”
宋缯站起来道:“你都听见了吗?我有一些要尽快解决的问题。”
张肇道:“刚好我知道一些消息,可能对你有用,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看着天空和旷野,宋缯的心好像松开了捆绑,夕阳沉默,懒散一如往常,什么都不能让它大惊小怪。
轻松的心情只存在了短短一点时间,宋缯才弯起的嘴角恢复成紧绷的样子,转过身对张肇道:“有很多害怕灾祸的人聚集在临海寺里,这样不行,不能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张肇道:“如果圆祥想让他们快点散开,不会没有办法。”
宋缯道:“圆祥师父说,要由我来办一场海牲祭,或者用‘三日禅’的办法为百姓祛灾求福。这样做,就是我尽到了最大的心意。”
张肇道:“办一场‘海牲祭’只是给圆祥一笔横财,三日禅要请大人在临海寺山顶的禅台上待足三天,不吃不喝,忍受白天的暴晒和夜里的寒露。这位不高兴的赤波神,值得大人这么做吗?”
‘三日禅’原来是这个意思,宋缯从医者的经验考虑这样做的代价……会很艰难,但并非撑不过去。
张肇见宋缯在一脸认真地思考,打断道:“别人听到这种事,先要找个理由避开它,大人怎么当真了?”
宋缯道:“不是为了赤波神,是为了大家的安宁。如果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就能化解问题不是也很简单?”
张肇道:“可是,这位不高兴的赤波神,不会那么轻易满足。大人愿意一直迁就他,付出越来越大的代价?”
宋缯道:“怎么会这样?”
张肇道:“起始的规则将决定后来的规则,所谓约定俗成。以本家和大人的地位,如果对这位无礼的赤波神作出让步,下一次,不肯让步的大人就会受到理所应当的责难。大人认为,这位赤波神是个和善的朋友吗?”
宋缯摇摇头,想了想道:“你说要告诉我一些消息……”
张肇道:“我让去慰问船难的人,向渔民确认了事发地点,那里很适合赤波神,又不太适合。”
宋缯道:“为什么?”
张肇道:“隐岛的西边是本家和禁地,南边是最热闹的码头,北边是监署驻守的礁岛。东岸最偏僻,偏北一点能避开我的家和我的人,所以除了两条渔船上的人,没有其他人看到事发的经过。但是那个地方的暗礁很浅,能行渔船,却容不下能掀翻渔船的大红鱼。”
宋缯高兴地问:“所以不是赤波神?”
张肇道:“据说这几个渔夫听到小道消息,以为能在那里抓到玳瑁。这个消息可能是个诱饵,阿蛟去查它的来源了。”
宋缯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能这样向渔民们解释吗?”
张肇道:“暂且还不能,他们需要的不是合理的解释,是信仰的平衡。用信仰本身的善消除人心引发的恶,自然地回到平衡,如果不是来自信仰本身,而是对阴谋的猜测,本家信奉神灵的态度会受到怀疑。”
宋缯叹口气道:“我明白了。”一个小小的犹豫同时在她心里摇摆,如果现在向张肇求助,应该能得到一个明智的办法吧?
然而宋缯有犹豫不决的理由,张肇称她为大人,向她提供可靠的消息,这难道还不够吗?在这座由男人主宰的岛屿上,如果宋缯希望能不被谁轻视,或许就是张肇吧。
既然他可以驾驭受损的人生和身体,她也一定能适应这里的风和浪,向那位‘不愉快的神灵’抛出自己准备好的筹码。
站在遍地金辉的断崖上,宋缯对张肇道:“谢谢你。”
张肇道:“圆祥说的话,你不用在意。赤潮和咸涩的雨水在遥远的外邦有时也会发生,那里的人们对赤波神一无所知。”
宋缯道:“原来是这样,听圆祥师父那样说的时候,我很害怕。但是,如果大海可以没有赤波神,外祖在十年前不是也亲眼见过,所以才会一直祭拜他。”
张肇微微一笑道:“老大人祭拜的赤波神可不会掀翻谁的渔船,他只会默默守护善良的人。”
宋缯忽然不再担忧了,像看清远方的风景一样看清了她将选择的方向。
“你一直在海和海之间漂泊,有没有见过真正的神迹?”宋缯好奇地问。
张肇道:“可能是我的运气不好,只是听到过很多别人经历的神迹。不过我觉得,神迹就藏在星辰和风云的变幻里,总会无私地指引,能够发现它们的人。”
宋缯笑着想:那么你,是不是属于我的小小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