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和阿缯》土堆大人

19、⑩⑨

　　夜半，本家的四艘货船从蓉州返岛，宋缯早起就收到消息：其中一条押尾的货船，被突然出现的暗潮推离航道，撞上了旁边的礁石。好在本家的船身上都围着铁板，一点碰撞不会让船受损，只有两位船员受了轻伤。

　　虽然有惊无险，宋缯也在心里默念着‘万幸’。她曾在深夜里亲眼见过，黑色的海水和黑色的礁石群形成一体后，是多么可怕！如果心里稍有怯懦，就难以战胜夜海的凶险，一次又一次向大海征进的船工们，当然是世上最勇敢的人。

　　从予海楼去议事厅的路上，宋缯看到大宅里充满了忙碌的气氛。晚上的庆贺宴有上百人参加，本家大宅里每年至少会举办两次这样的宴席，是管家和仆从们都已经熟悉的惯例，因此事事井井有条。

　　对宋缯来说，给船工们发放奖励，是她非常愿意做的事，应酬监署和分家的客人却不是宋缯很乐意做的事。

　　从前几次见面的情形来看，监署田大人嗜好喝酒且口无遮拦，和他谈话容易尴尬又无趣。而圆祥师父虽然不会多话，却有些轻视女子，每次和他对视，宋缯都能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怜悯和不信任。最让宋缯烦恼的，是崔氏和小张氏的两位家主，他们总是做出不经意的样子，旁敲侧击地探问各种本家生意的消息，好像宋缯一定会生涩地露出口风，并且不会察觉他们的心思。

　　宋缯知道，张肇说的没错，这里一直是男人主宰的世界，女人在他们眼里，最多只是个好看的摆设。

　　“大人。”

　　宋缯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称呼，回头一看，正是张肇。他像清晨的海风一样明晰，从花枝茂盛的番葵树下向她走来，今天的随从是一位深茶色肤色，戴着白头巾的小个子男人。

　　宋缯道：“原来公子也有早起的习惯。”

　　张肇道：“昨夜船队已经回来了吗？”

　　宋缯点头道：“回来了，据说遇到了暗潮，最后有惊无险。”

　　张肇道：“在隐岛外那片礁石圈的下面，有条螺形的深沟，能随着海潮的变化，在顷刻间逆转水流的方向，夜里很难防备。”

　　宋缯道：“原来是这样，你怎么知道海下有深沟？”

　　张肇道：“最初是听打捞海难船的渔夫说起过这件事，后来派人下去查看过，画出了详细的水图。”

　　宋缯问：“阿蛟也知道吗？”

　　张肇道：“他当然知道，也有一份水图。”

　　宋缯道：“公子比常人想得深远。”

　　张肇笑道：“也许只是怕被礁石扯碎心爱的帆船。”

　　宋缯微微一笑，张肇向她介绍一旁的随从，那个年轻的林岐国人以前是个训蛇师，神情里有种异世的神秘。

　　整个早上，宋缯都在计算张远德交来的账目，四艘货船的出货量既多又复杂，宋缯一边像老僧入定般劝勉自己耐心，一边想：以前听爹说过，皇司内库里有个核算官，最爱计算账目，其次爱数钱，他能不眠不休地算账，而且越算越高兴。账目的吸引力究竟在哪里呢？

　　宋缯翻着账本，忽然到了最后一页，末尾处的利润总额让她大吃一惊。仿佛看见眼前有片垒起的银山，宋缯的心跳噗通起来。

　　午休的时候，宋缯准备去看一看搭在前门外的供台，每次货船从外洋平安回来，在庆贺宴上都会祭谢神明的保佑。

　　她邀请张肇一起出去看看，仆从却来告诉宋缯：七娘子在外面求见。

　　七娘步伐轻快地走进书房，看见坐在右侧的张肇时愣了一愣。

　　宋缯道：“张公子是老大人的好友，也是我请来的客人，七娘不用介意。”

　　七娘想了想，笑着对宋缯点点头，走过去和她小声道：“大人，大人说过，不管我有什么打算，都可以和大人商量。”

　　宋缯道：“你已经想好了？”

　　七娘道：“是，我要留在这里。大人和隐君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情愿忍受孤独，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宋缯道：“七娘，你不觉得委屈吗？”

　　七娘道：“有大人照顾我，哪里会委屈？不过，我是爱忙碌的人，请大人让我去做些喜欢的事情，为大人分忧。”

　　宋缯笑着问：“你喜欢做什么？”

　　七娘有些害羞地说：“我喜欢街市上的那些东西，上次见识过南码头上的热闹，回来以后总是想起……我想请大人把那片街市交给我管，就是做一个小小的市首。”

　　宋缯重复道：“你想做南码头的市首？”

　　七娘道：“是，我会用心地为大人管理街市，大人会答应我吧？”

　　宋缯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过要听听张管事的看法。”

　　七娘道：“大人，我已经决定留在岛上，生活只剩下这一点小小的希望，大人不会忍心再让我失望吧？”

　　宋缯看着向她乞求的七娘，七娘喜欢街市上的热闹不难理解，如果她不怕辛苦，能做一些她喜欢的事，比在大宅里整天无所事事当然要好。

　　宋缯正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七娘？一直默默无声的张肇开口道：“南码头的市首不是谁都能去做。”

　　七娘惊愕地看他一眼，低声道：“大人说能做，就能做，公子什么都不明白，就随便干扰别人的私事，是不是有点无礼？”

　　张肇放下手里的东西道：“南码头上现任的市首已经做了七年市首，能在半个时辰内调度三艘货船入港卸货，能和外邦船主沟通交谈，能说出近百种外来货品的价格。他还擅长用刀，如果遇到挑衅岛民的外邦人，以一敌十，也勉强能战。”

　　七娘哑口看着张肇，宋缯也很惊讶。

　　在明京的时候，宋缯在住家附近的街市上，经常能看见一位老胖的市首，站在街边和商贩们无所事事地闲聊。她便认为，码头上的市首大概也是一样，只要在琳琅满目的舶来品之间走来走去，就是简单的看管。原来要复杂得多。

　　宋缯想了想道：“七娘，码头的街市上不仅有热闹，也有危险，学会调度船只也很不容易。如果你觉得无聊，想去街市时就尽管去，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七娘带着怨气道：“我只不过是，想像大人一样有些作为。”

　　宋缯道：“你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事情？”

　　七娘不情愿地点点头，离开的时候暗中瞪了张肇一眼。

　　宋缯道：“七娘和我一样，对码头上的事情还不太了解，她上次从街市上回来时特别高兴。你不会觉得她太冒失吧？”

　　张肇道：“大人是本家大人，你想给的东西，别人才能得到，不能任人索求。否则，这里的规矩就会慢慢崩塌。”

　　宋缯道：“辰王和我欠七娘一个人情，是我答应她可以提出要求。”

　　张肇道：“那么大人应该公私分明，以私情还私情，不要涉及公事。码头市首这个职位，背后涉及的利益非常复杂，这座岛上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有得到它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