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和阿缯》土堆大人

16、⑩⑥

　　即使解开了误解，宋缯也觉得，在吃饭的时候操持着锋利的刀叉，就算它们是贵重的银质，也容易滋生人们心中的戾气。

　　在和亲人或朋友相聚的时候，大家济济一堂，共餐共饮，用竹子和木材制作的筷子和羹勺，才最符合宽和，尚礼的气氛。

　　午后，宋缯和张肇在书房里商量公事，仆从们搬来几块降暑用的厚冰，小心地放进墙边的铜格里。

　　宋缯问仆从：“也给隐君送过了吗？”

　　仆从道：“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经先送去予海楼了。”

　　宋缯点点头，张肇道：“隐君是什么时候搬到予海楼的？”

　　宋缯道：“就是最近，我发现赵蝈对隐君非常无礼，所以惩戒了赵蝈。后来隐君告诉我：他想离开明京院，所以暂时住在予海楼。”

　　张肇关心地问：“赵蝈做了什么？”

　　宋缯等仆从们离开后，才道：“赵蝈完全忘了宫奴的本分，让他的侍妾们戏弄殿下。其实我很不理解，欺辱殿下是死罪，赵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张肇沉默地想了想后道：“老大人决定照顾殿下以后，逐渐发现赵蝈人品低劣，缺乏善心。但是，赵蝈是奉皇令监管殿下的人，每月都会送一份密报给先帝，直到几年前先帝暴毙，这样的密报才终止了。老大人虽然不能处理赵蝈，但很早就和他做了约定，只要赵蝈善待殿下，老大人会满足他的各种要求。”

　　宋缯道：“但是外祖没有能让殿下满意，殿下认为是外祖造成了他的困境。”

　　张肇道：“老大人不能认真地为自己解释，我认为他已经尽力了，这是用善意的初心做出的安排。殿下的不满，是随着成长而成长的，在殿下住进明京院的最初几年里，殿下也曾对老大人非常亲昵，还称呼他为老耶耶。”

　　宋缯想象，幼年的辰王靠着外祖撒娇的情形，不禁笑着问：“你一直都了解外祖的想法吗？听说你总是给殿下带来礼物，还把珍贵的书籍送给他，你为什么想这样做？”

　　张肇道：“我和殿下……几乎同时来到隐岛。那是两艘从蓉州出发，驶往不同方向的船只，最后遇到了同一场风暴。我和殿下在船难中都受了伤，不同的是，他们的船只失事时已经靠近隐岛，因此很快获救，而我们的船在海中被风暴撕裂了，幸存下来的只有两个被塞进浮桶里的孩子。我和殿下，都是在无意中来到这座岛上的孤儿，我们的人生本该和这座海岛无缘，又注定要被抛弃在这里。”

　　宋缯道：“回想这些会让你难过吧？”

　　张肇道：“如果我只是整天徘徊在礁石岸边的跛脚渔夫，也许根本不懂得刻在命运里的悲哀，而现在，我不会再让悲哀在命运里留下痕迹。”

　　宋缯道：“所以你对殿下付出的好意，是把他看成了和你相似的朋友。”

　　张肇道：“我还不清楚，殿下是不是把我当作朋友？也没有机会了解殿下对人生的期望。一直以来，我把旅途中收获的东西带给殿下，是希望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欣喜。”

　　宋缯道：“据我所知，殿下非常喜欢那些译文书，也愿意和你成为朋友。”

　　张肇道：“你有把握治好殿下的脚伤？”

　　宋缯谨慎地回答：“不至于毫无希望，但其实我还没有什么头绪，一般的疗法对这样的旧伤确实效果有限。公子，当年你在船难中受伤的，也是右脚吗？”

　　张肇平静地回答：“是。”

　　宋缯相信张肇，相信外祖善意的初心，也相信辰王会理解外祖的做法，放弃让人不安的猜疑。

　　后来，张肇开始处理本家和外邦商行来往的公事，和张远德认为的一样，他面对那些书写复杂的信函，公文时毫无压力。

　　张肇坐在宋缯右侧，一张新添的桌案边，低着眉头，用优雅的手指翻动纸张，神态安静，专注。

　　宋缯在学习复算检修商船的费用，这对她来说有点难。宋缯没有学过复杂的计算，对珠算也不熟练，所以时常出错，有时候又会忘了算到哪里？

　　每逢脑子开始迟钝，宋缯就自然地看向张肇，发现他还是那么安静，认真，不禁有些自愧不如。她脑中空空地看着他，很快被张肇翻动纸张的手指吸引，一样优雅的手指让宋缯想起辰王，自然地将他们对比。

　　虽然他们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却根本不同。和辰王相处时，可以察觉到他的谨慎和小心翼翼，而和张肇在一起，大家都会因为他非同一般的风度而变得不太自信。

　　张肇合上手里的簿子，看见宋缯在对着他发呆，便体贴地问：“大人累了吗？”

　　宋缯道：“如果一位家主很不擅长账目，会怎么样？”

　　张肇道：“充满了危险。”

　　宋缯黯然地说：“果然，我真的拿这些数字没有办法。”

　　张肇这才笑道：“没有关系，因为不擅长，在计较数字的时候就会格外小心，这样是不会发生意外的。意外，更多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才会发生。”

　　宋缯道：“可是我算不出来这些。”

　　张肇道：“已经傍晚了，我们去看夕阳吧？你知不知道，站在外面那片荒原的尽头，能看到最美的景色？”

　　宋缯笑着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的风暴以后，荒原上的花朵都凋谢了，俯倒的荒草却重新挺立起来，在不易发现的叶柄两侧长出了可爱的果实。

　　往常走在荒原上时，总有张奉蛟跟在宋缯身后，这次却是她跟在张肇身后。不知不觉的，宋缯发现她已经能够配合张肇略慢的步伐，因为慢，所以留意到他的袖口和衣摆上有夕阳的金边，因为慢，也察觉到空气中有红松林发出的油脂香气。因为慢，宋缯第一次回头向后看，发现渐行渐远的大宅那么亲切，和她心里的温柔感觉连成了一体。

　　张肇道：“大人，如果有小张氏和丹丹国的汗波氏私下协商的证据，就可以把他们赶出隐岛，你想过这样做吗？”

　　宋缯流连美景的心情忽然一暗，想了想道：“把他们赶出去吗？”

　　张肇道：“小张氏违反了本家的规矩，处置得当，可以增加大人的威信。”

　　宋缯道：“但那只是私下收到的消息。”

　　张肇道：“丹丹国距离这里只有不到一千里，查证这件事，只要问问汗波氏商行里的人就能一清二楚，他们不会和小张氏一样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