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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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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德去找张肇以后,很久也没有回来,宋缯猜想:是不是他和张肇一见后便谈得很高兴,所以忘了离开?
大家应该都喜欢和张肇那样见多识广又有礼貌的人聊天,即使不谈什么,和他一起打发时间也会比寻常的选择更有吸引力……宋缯在不知不觉中竟想了很多。
后来,有仆从告诉宋缯:张管事和张公子去见隐君了。宋缯觉得,一定是张肇想去拜见辰王,既然他是外祖信任的人,应该清楚辰王的身份。
临近中午的时候,张远德终于回来了,见到宋缯时无奈地摸了摸脑门。
宋缯笑着道:“你辛苦了,张公子要留在予海楼和隐君一起用饭吗?”
张远德道:“公子和隐君在后园里散步呢,我回来问问大人的意思,要不要把他们都请到这里来?”
宋缯道:“他们在外面散步吗?”
张远德道:“是啊,我陪公子去拜见隐君,他们在一起喝茶聊天,而后园的池塘里飘来阵阵荷香,公子察觉到以后便提议出去走一走,隐君也欣然同意了。”
宋缯想,张肇是让别人难以拒绝的人。辰王搬进予海楼以后,偶然有空闲的时候,宋缯也想请他去后园或门外走走,辰王却似乎缺乏外出的兴致,让宋缯觉得有些无奈。
如果有张肇的鼓励,辰王一定能更加容易地忘记过去,和大家一样自然地生活。宋缯决定要正式地向张肇拜托这件事,因为她继承了守护辰王的责任。
听到辰王愿意出门赏花的消息,宋缯没有让张远德去打扰他们,而是自己去了后园。她看见张肇和辰王坐在荷塘旁边的长亭子里,两人正笑着对话,攀爬在亭子上的藤兰落下蓝色的花朵,温柔地漂浮在张肇身后的水面上。
宋缯慢慢走过去,在半路中遇到随行伺候辰王的婢女和珠,和珠行过礼道:“大人,已经到了隐君吃药的时候了,我正想请隐君回去呢。”
宋缯道:“你先去准备吧,我会送隐君回去。”
再走到长亭下面,宋缯在张肇和辰王的注视中向他们施礼后,笑着问:“两位是一见如故吗?”
辰王抿着嘴笑笑,张肇道:“我应该是个还算有趣的访客吧?”
宋缯道:“的确,张公子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是张氏的幸事。”
张肇道:“我和殿下出门前,婢女提醒过:半个时辰后是殿下服药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
宋缯道:“我会送殿下回去,请公子先去议事厅,我稍后就来。”
张肇站起来向辰王道别,两人约定有空的时候再一起聊天。
宋缯送辰王回予海楼,路上,辰王道:“大人,你猜张肇送我的书是哪国文字?”
宋缯答:不知。
辰王道:“是都斯麻语,张肇说他的师父就是用这套书教他读经的。”
宋缯道:“原来张肇把自己心爱的东西送给了殿下。”
辰王道:“张肇说,他去过的有些地方,即便是原本不相识的男女,也能手拉着手一起跳舞。”
宋缯道:“真的吗?那多不好意思。”
辰王道:“张肇说,在距离这里很遥远的一片陆地上,那里的人吃饭的时候使用刀和银叉,喜欢啜饮如血般鲜艳,芬芳的红酒,而尊贵的男人们都戴长长的假发,在脸上涂染厚厚的胭脂和□□。大人,真的有那么奇怪的地方吗?”
宋缯也觉得,那样的景象简直无法想象,不过既然是张肇口述的故事,她便回答:“殿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在明京时也见过黑脸和白脸的外夷人。”
辰王忽然有些黯然地说:“只有我的日子是虚度的,没有志向,没有愿望,也没有任何用处。”
宋缯道:“明明不是这样的,只要殿下恢复了健康,想做什么都可以。”
辰王道:“其实我不太懂,张肇为什么对我格外用心?”
宋缯惊讶地问:“殿下为什么这么想?”
辰王道:“对我示好的人,只是想由我而得到什么,赵蝈是这样,七娘是这样,其他人也是一样。只有你和别人不一样。”
宋缯低声道:“难道殿下认为,我的外祖也和赵蝈一样,是在利用殿下?”
辰王道:“你的外祖,他对我隐瞒了重要的事情,我能感觉到。听说在来这座岛的路上,我们搭乘的船发生了碰撞,我因此病了很长时间,也忘记了一些事情。我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忘记了父母的样子,我像一个傻子,无助地活到今天,赵蝈是一个败类,而你的外祖,他看到了我的无助却袖手旁观。这座岛是一个牢笼,你的外祖是关押我的牢监。抱歉,我不该对你这样说,你是真心守护我的人。”
宋缯在震惊中停下脚步,急忙道:“不是我的外祖要把殿下关在这里,把殿下送到这座岛上的人已经死了,这个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不是外祖能解释清楚的。即使殿下命令我这样做,我也不能随便猜测当时的真相,只有殿下能为自己澄清公道。”
辰王低着头道:“我曾住在明京的宫城里?明京才是我的家乡。”
宋缯道:“是,明京才是殿下的故乡。”
和珠久等不见宋缯带着隐君回来,沿着路径找到他们,宋缯便将辰王交给她照顾,自己随行跟在旁边。
木轮椅压着白石路,单调地咯咯前行。宋缯看看沉郁未消的辰王,心里非常感慨。辰王少经世事,自然单纯,但郁积在他心里的疑惑却像反复研磨的苦药,越是无解,越生荼毒,暗中养成了一种冷硬无情。
心灵长久受苦,只有无情才能保护自己。宋缯同情辰王,还没有深想,放飞辰王会不会给隐岛带来危险?她不能再用任何自私的理由,让辰王在世人无情的错觉中继续孤独下去。
议事厅里传出谈笑风生,桌上的茶水已经淡了,酒菜还纹丝未动。
宋缯在进门前松松脸颊,看到张肇和张远德的时候,心似从渊潭里被拉了出来。
张肇道:“大人,殿下一切安好吗?”
宋缯道:“挺好的,殿下自己有恢复的意愿,吃了几天汤药以后,伤脚的筋骨已经在渐渐软化了。”
张远德道:“大人请来坐下,这一来一回走得辛苦,先喝碗汤水补些气力。”说罢便为宋缯盛起羹汤。
宋缯坐下,本想问张远德:关于辰王的身世和遭遇,外祖对辰王说过什么,又没说什么?但这个话题一起,大概桌上的饭菜就再也吃不香甜了。
宋缯将目光转向端坐的张肇,好奇地问:“公子,真的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拿着大刀和角叉吗?”
张肇一怔,露齿笑道:“噢,不止有大刀和角叉,还有拿青铜手锤和峨眉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