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制造》霖序

2、Chapter 2

　　Chapter 2 斗兽场

　　十天前，在这场几乎遍布全球的纯净大暴雨降临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和陈是你的情人，他还杀了摇真？”
　　审讯官面无表情地坐在透明房中，观察这个犯下反人类重罪的女人。她有着乌黑油光的发，很长，好像从未修剪过，却十分柔顺不枯燥——这是很少见的，就现在的环境情况而言、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衬得很亮，看上一眼都有种被审判的错觉、她有着宛如树干一般的身躯，倒也不是说身材或者皮肤，大概只是因为一看见她，总能想到树干，从泥土里生长出来好多年的那种。

　　面对审讯官的问话，女人点点头，她有些神志不清，但长时间的折磨和药物刺激，是审讯的必要手段。
　　“还有，我还有一个女儿，”她强调，“我有一个女儿。”

　　“你再好好想想。”审讯官冷漠地按下电击按钮，于是女人的身体又抽搐了起来。

　　女人看上去懵了，她的肌肉神经因为刺激还有些颤动，可她的眼神却开始飘忽起来，看向透明房周围或站或坐的人，就像是在找她的女儿。
　　“我的女儿在哪里？”她又转向审讯官，“我想见见她。”

　　审讯官皱了皱眉，他看向一旁的屏幕，大概看了会儿资料又回过头来。
　　“你没有女儿，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意识世界，你都没有女儿。”

　　“怎么会……”女人的脑袋垂了下来，像冬日不堪雪压的柳树。

　　“好了，接下来，你需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点点头。

　　“你是怎么遇到摇真的？”

　　女人摇摇头。

　　“这样吧，我直接告诉你。你是摇真的亲女儿摇星，也就是说，摇真根本不可能是你的情人。”

　　看着女人惊吓的表情，审讯官哑然失笑，“好好回答，以你现在的状态，别想着撒谎。”

　　玻璃房外的人低着头窃窃私语，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要说和陈是她母亲的情人，还算有依据，可这个女人居然说成是她自己的情人，还把亲生父亲也作为情人，荒谬至极。
　　也是，毕竟是在意识世界待过的，这般毫无廉耻之心，正常得令人恶心。
　　这是一场面向全球的审讯直播，观众不多，在日趋匮乏贫瘠的土地上，本就养活不了多少生物，人的数量很少。也是这样的原因，三十年前全世界决定联手，用最后的可用资源建造了一架足以承载所有人类意识和部分人类肉身的飞船，离开地球。

　　但是，这个女人，把飞船毁灭了。
　　换句话说，她毁掉了人类最后的希望。
　　虽然还不知道她到底采取的什么方法，导致飞船在行驶途中突然炸毁，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意识对飞船的能量和控制系统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摇星。”好听的声音顺着开门的声音响起，是和陈来了。
　　他依旧穿着灰黑大衣，好像永远都不会换，但看起来更加苍老。他走进玻璃房，示意审讯官离开。
　　然后他看了看这个女人，女人温顺、呆滞，于是他又挪了两步坐在她的对面，把那些仪器全部撤掉，然后认真地看向她。
　　“我们谈谈，好吗？”

　　刚刚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女人愣了一下。她好像对这个称呼感到疑惑，继而很快调整过来，朝后靠在椅背上，是防御的姿势。
　　“请说。”她的声音冷冷的，和刚才不太一样。
　　“不要这么紧绷，放松点，”和陈温和地笑着，“你我虽不是情人关系，但我们两人的关系并不生分，我是你的教养者。”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意识回传的时候出现记忆障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
　　“你刚刚说到我成为了所谓意识世界的神，这是真的吗？”
　　“……”
　　“可以说说你对他的印象吗？”
　　“……”

　　和陈的到来没有让摇星开口，反而让她陷入了持久的沉默，这引起围观群众的不满。

　　“所以，你认定是我杀了摇真。”和陈低了低头，叹气。
　　这句话让摇星稍微有了反应，她定睛看着和陈，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我无法确定，我没有证据。”
　　和陈稍微展露了笑颜，“看来，你终于清醒了些。”
　　“但是，和陈，你的嫌疑很大，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摇星上身前倾，眼珠子聚集在和陈的脸上。
　　面对她的迫身，和陈摇摇头，“没有……还是说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他看见摇星就这样看着他，由于这个女人的意识现在在这具肉身里，所以他完全看不出摇星在想什么，又或是要做什么，这比纯粹的意识世界难处理多了。
　　所以当他看到摇星微微勾起的嘴角时，心里忍不住颤动了一下，便听得她开口。

　　“你不是和陈，你是谁？”
　　摇星这样说着，笑了，是轻松的笑。

　　“疯女人，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可以质疑我们伟大的救世主！”
　　“直接杀了杀了，千刀万剐，我要看到她凌迟。”
　　“疯子，救世主为什么会教养出这种东西？”
　　人群沸腾着，连玻璃房外旁听的人都挂不住脸，砸烂玻璃的心蠢蠢欲动。

　　和陈明显地愣住了，他很快露出悲伤的神情。
　　“你也不是摇星吧。”他就这样凝视着，又凝视着，好像恨眼前这个人，又好像爱着，但是这两者都无法凝结出那种欲望。后来他站起身，绕上他白色的围巾，摇星就在后面看着，看着他的身形。
　　和陈站在门边，又回过头去，他感觉摇星像是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果然，摇星淡淡笑了，“所以，你传回来的意识，究竟是什么东西，有想过吗？”
　　和陈皱了皱眉，又听到摇星的声音，“你要愚弄这些普通民众到什么时候？”

　　“你累了。”和陈走了。摇星又被强制推进了睡眠。

　　刚刚摇星的话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浪，一个疯女人的形象早已经扎根进民众的心，还有很多人对不能立马处死摇星而感到不满，更甚者认为应当多复制几个摇星出来，好多杀几次——横竖世界已经完了，不如进入最后的狂欢。
　　即便大家都知道这是无意义的。

　　和陈走了很久，审讯官一直跟着。
　　审讯官是把这个男人奉为神祇的，但他并不觉得那女人是疯子，或许有一点吧，但大约也是感染了所谓的赛博精神病，混淆了哪些是她真正的经验，哪些是虚构出来的记忆。
　　但他确信的是，那个女人的认知水平依然很高。

　　突然，和陈在前面停了下来，他侧了一点身，“你有话想问，就在这里吧。”
　　“没有，只是有点饿了。”审讯官笑笑，企图蒙混过去。他很精瘦，但难得的是他浑身完好无损，意思是连机械义肢都没有，这算是一种异类，好在和陈也是如此。
　　“我也是。”和陈又侧了一点，这下能看到审讯官的表情，“你觉得我是在愚弄大家吗？”
　　审讯官连忙摇了摇头，他不敢表露出质疑，“如果因为那个人的话而轻易动摇，我就被她愚弄了。”
　　“是吗？真好。”和陈这样说着，却没有欣喜的神色，“其实，我想她说得对，把已经存活在意识世界里的东西传回来，不是一个好的做法。”
　　“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生成一份录像，然后，杀了她。”

　　审讯官看了和陈一眼，又低下头去，然后在做完录像后，私自把摇星留了下来。
　　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保存一个成熟人类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像摇星这种一比一基因复制更为艰难，真要直接摧毁，实在有些浪费，而且她的精神样本也很适合拿来做研究。

　　其实现在谁都知道，杀死一个曾经进行过意识上传的人，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即便被删除了数据，那还有一个庞大的无法清除的意识垃圾场，记录了从人类拥有网络以来的所有信息。
　　所以杀了这个摇星是毫无意义的，意识只能从一个地方复制出来，拷贝在其他生命体上。

　　而那个原件就如所有在传闻中游荡在大地上的幽灵一般，永远在宇宙中的某个坐标上，永无止境地融合下去。

　　它们需要一场炸毁所有的大爆炸。

作者有话说

　　真的有点不敢发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