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第一百三十章 我站在 ...
-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握着可丽饼,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可我没有往前走。
因为他又在笑了。
夏油大人他——又在用那种笑对着那个人了。
我见过他很多种笑。
对信徒的,温和慈悲,像一幅画挂在那里供人瞻仰。对敌人的,冷淡疏离,嘴角弯着可眼里没有温度。对我跟美美子的,带着一点纵容,像大人看小孩胡闹——那种笑我珍惜得要命,每一次都偷偷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
可此刻的那种笑,我只在他看着一个人的照片时见过。
五条悟。
夏油大人侧对着我,看着手中关于五条悟的消息。他的肩膀是放松的——那种松,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包括在我自己面前。他不用端着什么,不用扮演什么,不用是那个"教祖大人"。他就是他。只是在五条悟面前的那个他。
我的指甲嵌进可丽饼纸质的包装里,烫得指尖泛红,可我没松手。
为什么是他。
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我也知道答案。夏油大人跟五条悟之间有一层我看不见但摸得到的东西,像一层透明的膜,软软的,把两个人裹在里面,把我——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我离他最近的时候,能坐在夏油大人大人的怀里,被他下巴抵住额头,可属于他们两人的那层膜,膜里的空气,我一丁点都碰触不到。
我低头看手里的可丽饼。上面的小小糖块中映出我的脸——年轻,稚气,算得上好看。可在那个人面前,这点"好看"算什么啊。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身高,那个人的力量,那个人的存在感——像太阳,亮得我不敢直视。我只是一颗小小的、被太阳的光照着才勉强能看见的尘埃。如果夏油大人转过脸去,是不是就没有人会记得我在这里了?
美美子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拽了拽我的胳膊:"菜菜子?"
我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可丽饼晃了一下,奶油粘在了手背上。脏兮兮的,可我没什么感觉。
"……没事。"我把声音压平,连自己都听得出那里面勉强塞进去的平静,"你先去找拉鲁他们,我把可丽饼送给夏油大人就出来。"
美美子看了我一眼。她总是能看出来。可她没问,走了。
我站在原地。
耳尖敏锐地听到夏油大人唇角发出的轻笑声:“这么多年了,他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每一句都稀松平常,每一句都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我不太找得到的地方,不深,但每一根都在那儿。
我把可丽饼放在和室的门口。转身。走了。
我没有拿过去。
我走到屋外,蹲在花丛边上,把脸整个埋进膝盖里。裙摆蹭着我的下巴,布料粗糙地擦过皮肤。
"他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们了。"我说出来,声音闷在布料里,含混得像在跟地面说话,"如果有一天五条悟找过来了,如果有一天——五条悟让他选,要我们还是要他……"
我没有说完。因为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我怕的从来不是五条悟。我怕的是夏油大人看他的时候眼里那种光。那种光我这辈子没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至少不是对着我的。我偷偷模仿过,试着用那种眼神去看夏油大人,可我一抬眼就紧张,一紧张就低头,低完头又想抽自己——你看你,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我算什么啊。"我把脸埋得更深,肩膀自己在抖,我管不住它,"我到底算什么啊……"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凉凉的,吹在我露在外面的后颈上。我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小得可怜。小得像一片叶子,什么风都扛不住,什么雨都挡不了,随时会被吹到没有人记得的地方去。
我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可我没哭出来。
我忍住了。
因为哭也没有用。哭了,夏油大人会过来哄我,拍我的头,说"菜菜子怎么了"——跟哄五条悟不一样的哄。那种哄是"小朋友别闹了",是顺手,是顺带。我贪心地想要更多,可我连多要一点的资格都没有。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把涌上来的那点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没关系。"我对空气说,声音轻得像一句谎话,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反正,能待在夏油大人的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可我攥着衣角的手指还在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像我自己给自己刻的、提醒自己不要贪心的记号。
我是嫉妒过五条悟的。
在我的前世,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夏油大人为了他而抛弃我们。
可是他没有。
就像五条悟明知道我嫉妒他,却从来都包容着我的敌意一样。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连偶尔的悲伤和脆弱都藏得那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需要被关心。
任务完成率百分百,咒术界现役最强,五条家家主——全是冰冷的数字和头衔。但我知道,这些称谓不会记得,他每次出完长期任务回来,第一件事是去便利店买一整袋甜食,分给我和美美子;不会记得他明明对甜味敏感得要命,却为了哄哭闹的我,面不改色地吞下整颗超辣的薄荷糖;不会记得他教伏黑咒术时,总在关键处放慢动作,让那个内向而倔强的孩子能看清每一个手势。
他们都说五条悟是完美的,是最强的,是高高在上的。
可我看见的,是一个会把我扑进暖烘烘的被炉里、和我分享他最喜欢的草莓牛奶的人;是一个给流浪猫起名叫“七海”,然后被猫挠了还傻笑的人;是一个明明可以用术式轰开所有阻碍,却偏偏选择用最难的方式,只为了让我们这些小孩子得到‘锻炼’的人。
他威胁人的方式永远是扣零食。
就像上次我去找祈本里香,却因为回想起前世夏油大人封印的记忆而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本该出差在外地的他,此刻却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老长也不断,嘴里对我念念叨叨:"菜菜子你要是再乱来,我就让美美子三天不许吃布丁"。
哼,幼稚鬼。
我的零食不都被你抢着吃啦?
还美其名曰小孩子多吃零食长不高。
坏蛋爸爸。笨蛋爸爸。
但也是,我的另一个爸爸。
和夏油大人一样。
我永远不会伤害他。
我宁可自己去死。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爱"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如果在前世,你和我说,有一天我会为了五条悟而和别人拼命。我只会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你,然后觉得你疯了。
我爱他,最初是因为他是夏油大人的伴侣。那时我把对他的全部好感都投射在"他是夏油大人重要的人"这个身份上,像爱屋及乌的乌。
后来因为他在人格上是一个值得被尊敬的人——这个人明明强得离谱,却从不践踏弱者,甚至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维护着我们这些"孩子们"。
而到了现在,只是因为他是他。
我爱他。
就像我爱夏油大人一样。
此刻,我举着匕首,看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来到我面前的二十八岁五条悟。
我想对他说对不起,想对他说我不是羂索说的那样想的,想说别听羂索说的那些屁话,没人会讨厌他。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光是控制住我自己的手臂,就已经耗光了我全身的力气。
更何况我还在试图找出羂索术式的弱点,把那把匕首捅进自己的身体里。
“菜菜子。”五条悟叫了下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我熟悉的、那种大人对小孩的无奈,“你在哭哦。”
他的那双眼睛蓝得过分清澈。像烧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到了黄昏,光从炽白沉降成一种柔软透明的蓝色。好看到,在我看进那双眼瞳时,像落入一片柔软的海子里,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瞬。
他握住了我握着匕首的手,与此同时,无下限也包裹住了我。
周围的喧扰纷纷消失不见。
仿佛落入另一个世界,这世界里只有我和他。
“我不伤心。”他蹲下身,抹去我脸上止不住的眼泪,认真地对我说,“因为我一直都知道,无论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就是我。我只是我。”
羂索见他想要的互相厮杀的场景并没有同他想象的那般发生,也懒得再伪装。
他走出人群,用阴冷、粘腻的声音对我说:“菜菜子,别忘了,你和他,今天只能活一个。这是你前世欠我的。你曾经说,如果我能让夏油杰复活,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那么现在夏油杰复生了,你也该履行你的约定了——我让你杀了五条悟,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所以,只有杀了他,你才能继续活,不然你就违约去死吧。”
“你啰不啰嗦啊。”五条悟冲羂索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那也不错。只要能让你和夏油杰之间生出嫌隙,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干你屁事。”五条悟对羂索竖了个中指,“没人要的死脑花。怎么,嫉妒我有对象有小孩儿?”
没等羂索再说什么,五条悟的咒力就变成白色的结界,完全隔离了外界的景象。
无下限的结界里,只有我和他。
“菜菜子,你害怕死亡吗?”他问我。
我无法说话,拼命控制着身体,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傻爸爸似的摸了摸我的头:“我就说,我和杰养出来的闺女,一定是最棒的。”
“待会儿别害怕。闭上眼,相信我,不疼的。”
“我会帮你。”他说。
然后,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摸索出一块圆形的东西,用没握着我的手和匕首的手,单手撕开包装纸,塞到我的嘴里。
接着,他的手掌上移,捂住了我的眼睛。
舌尖泛起香甜的气息。
甜的。
是颗柠檬奶糖。
我心里突然无比宁静。
幸福就像那颗小小的糖块,从我的口腔缓缓里泛开,温暖着我的四肢百骸。
神啊,如果这就是我应该死亡的时刻,那我觉得,自己的这次重生,已经算是很值得了。
五条悟握着我抓着匕首的手,小心地调整刀刃的角度,调整刀刃的高度。
然后他再次对我说:“别怕。”
我刚想回复他,我不害怕,就被一道巨力拖拽着向前。
我整个人被他紧紧地搂入怀中。
刀刃没入血肉的感觉清晰地从手心传来。先是一层阻力,皮肤和肌肉的纤维在锋刃下一点点断裂,像撕开一匹厚缎子;然后是某种更深的、更温热的触感。血涌出来了,顺着刀柄淌到我的手指上,黏腻的,滚烫的,流进指缝里,又滴下去。
但我却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疼痛。
“!!!”
我就是个傻子,此刻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后知后觉地才发现我自由了,身体又能动了,嘴也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话了。
只不过,我的大脑还是懵的。甚至不愿意去思考我身边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有鼻尖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息提示着我,刚刚我是真的亲手把手中的利刃,捅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舌头的甜味已经完全变成了苦涩,甚至我好像尝到了空气里血腥的味道。
“菜菜子,你现在自由了哦。”身侧的人嗓音里压抑着闷哼,却还是带着笑意:“别害怕,我可是最强的……最强,是不会轻易死的。所以……别再哭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