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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酷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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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刚刚浑身上下在血管中沸腾的血液,霎时间冷却下来,江然的大脑逐渐恢复冷静,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一阵羞耻感瞬间袭上心间。
江然微微垂下眼,避开那道灼灼的视线,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只觉得双臂都变得酥麻起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
胡千芙笑了,笑容坦荡又开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回去吃饭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意还是不在意?开心或是生气?江然的心中盘悬着无数的疑惑,只是时机已过,他再没有勇气重新开口赤诚表达心意。
他的双脚仿佛被一组看不见的钉子牢牢地嵌在了地上,半分也动弹不得。回来神来的时候,胡千芙已经抬脚走出了一段距离,江然只好连忙跟在她身后,一齐回了火锅店。
八点,店内正是喧嚣的时候。
胡千芙面色如常,回到座位后便开始涮肉吃菜,神情自然地与姜今奕寒暄起来。
“所以这个数学竞赛进行到哪一步了?还会有下一个环节吗?”
“有的,今年9月我会再去省城参加全国联赛。”
“哇,听起来好厉害。那如果得奖了,会有奖金之类的吗?我听说还有可能获得高考加分?”
姜今奕摇摇头:“不是。准确的来说是,在全国决赛里面拿到靠前名次的同学,可以获得保送清北的机会。”
另一边,陈辰正关心江然的进展。
他不动声色,只是用手肘怼了怼江然:“情况如何?我看胡千芙的神情很平静啊,你不会还是没敢开口吧?”
“我忘词了。”
见陈辰一个震惊的眼刀飞过来,江然连忙继续解释道:“所以我……直抒胸臆了,总之该说的都说了。”
“那她怎么说?同意了,还是拒绝了?”
江然仔细回忆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她应该是,既没同意也没拒绝。”
“嘶,这怎么可能呢?她原话是怎么说的?”
听完江然一五一十的复述后,陈辰的神情也同样复杂起来。
“完全没有正面回应啊……”
“所以,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敌不动,我不动。”陈辰语重心长,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回头让月月帮忙打听一下。”
文理分科志愿提交的截止日期很快就到了。
这些日子,虽然胡千芙会被数学物理折磨到崩溃,但是本着落子无悔的原则,还是咬着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对待,学着学着,竟然慢慢找到了感觉,偶尔还能取得一些成就感。
与之相反的是,陈辰的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差。
今天,当陈辰再一次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来上课时,胡千芙终于忍不住问道:“最近没休息好?”
陈辰点点头,坐下来把书和卷子铺在桌上,倒头便开始补觉。
胡千芙侧着头悄悄瞥了一眼,课本干净得很,最近几日新学的章节更是一点笔记都没有,卷子更是夸张,崭新得像是刚刚打印出来,连名字都懒得写了。
“我天,你怎么一个字都没动啊?我还以为你没休息好是因为熬夜写卷子来着。”
这几次的卷子越来越难,老师已经不再局限于基础的题型,搜罗了许多全国各地王牌高校的内部拔高题、综合应用题供他们练习。渐渐地,胡千芙感觉自己已经被打击到脱敏了,练就了一颗金刚不坏的大心脏。
她拍拍陈辰的胳膊,安抚道:“没关系的,应老师和佟老师是刻意选了很难的题,为了给我们拓展思路用的,做不出来很正常。我这几天也经常写到深夜呢。”
陈辰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仿佛周身有一层厚厚的盾牌,能够自动把外界周遭的种种声音屏蔽开来。
“没关系,累的话就歇一歇。我这几天的笔记都有好好写,你如果需要,随时来找我要。”
听了这话,陈辰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扭过头,深呼吸了几下,声音沙哑:“谢谢你。”
他的胸腔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宽大的T恤也随之上上下下。就在这几个深呼吸的空当之间,胡千芙无意间看到了紧邻着脖颈的一小片背部的肌肤,那上面正横亘着几道崭新的红痕。
见状,胡千芙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的背怎么了?”
闻言,陈辰立刻往上扯了扯自己的T恤,声音也有些慌张:“没……没事,你听课吧。”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抬起头来。
在紧锣密鼓、日复一日的学习中,七月份很快就过去了。
高三的同学们终于放了一次周末,鉴于一个月里只有这短短的两天,衬得这难得的休息时光更加珍贵。自打何月暑期住校的第一天开始,为了不给老师们添麻烦,何月便尽量与高三生的时间安排保持一致,所以这次高三放假,何月终于肯出校赴朋友们的约。
小城长大的高中女孩们,出行时娱乐方式向来没什么花样,无非就是聚餐、聊天、逛精品店,只是因为平时的学习生活太过枯燥,才显得如此千篇一律的娱乐方式也这么惬意放松。胡千芙和何月约在了饭点,午饭是在一中门口的一家老牌麻辣烫店解决的。
胡千芙咬下一口豆泡,吐着热气感慨道:“没想到之前天天吃烦的东西,好久不吃,居然还有一些想念。”
“是啊。”何月笑笑,“还有一中这破破烂烂的侧门,之前那么多年一直不修,结果咱们一毕业,立马就修了。”
顺着这话题,两人又聊起了许多初中同学的八卦。
“别光说别人了,说说你吧。”何月问道。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何月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伪装:“听说前几天,江然跟你表白了?”
胡千芙哼了一声:“听陈辰说的吧。我昨天约你,你说你有事,不会是去跟陈辰单独吃饭了吧?”她刻意在“单独”两个字上着重碾了一碾。
何月避开她探究的眼神,又往碗中加了许多辣子。
“是归是,但没有你说的那么暧昧。他只是来给我送书的,正好到饭点了,所以顺便吃了一顿饭而已。”
“哦~送书~顺便~”胡千芙在几个可疑的字眼上拖长尾音,嘻嘻哈哈道,“同样是认识十年,怎么不给我送书啊?”
何月的脸颊泛起微红,只是嘴上还坚持道:“送的是文科教辅书,你又用不到。”
“文科教辅书?他怎么会有文科教辅书?”胡千芙感到有些奇怪。
“说是买多了。”何月敛起笑容,回忆道,“我本来以为这是他随便找的借口,但是我翻开扉页看了一下,几本书都有他的名字,甚至其中一本地理教辅写了好几页,看起来是真的准备用。”
“这……难道他本来想选文科,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何月附和道:“我当即就这样问了,他一开始只是点了点头。所以我问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肯继续详细跟我说,只说父母不同意,他只好把书送出去,免得浪费了。”
胡千芙若有所思:“怪不得这几天他上课时心不在焉的,连练习题都不写了,这样看,有可能是跟父母产生矛盾了吧。”
她低头消灭碗中最后一条宽粉,抽两张纸擦了擦嘴巴。
忽然,胡千芙意识到了什么。
“半个月前,就是志愿系统关闭的前一天,我无意中看到陈辰的背上全是红痕。这……不会是被父母打了吧?”
想到这里,她又连忙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叔叔阿姨平时那么温文尔雅,说话也轻声细语的,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打人啊。而且陈辰都那么大了……”
何月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见状,胡千芙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何月说道:“我之前听陈辰说起过。一次,他期中考试没发挥好,他爸爸回家的时候喝了些酒,可能情绪比较激动,一气之下用皮带抽了他。”
胡千芙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道:“皮带?!那得多疼啊。”
尽管她从小到大都十分淘气,砸坏过家里的液晶电视,玩打火机烧没过自己的头发,和长辈顶嘴把长辈气得跳脚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可不论如何,胡父胡母都没有动手揍过她。
所以她很难想象,有的父母居然会仅仅因为成绩不佳,或者观点不合,而对孩子大打出手。
倒是何月云淡风轻地来了句:“皮带还好吧,细藤条更疼。”
霎时间,胡千芙的心脏抽跳了下。她不知道自己作何反应才合适,只好敛起表情,摩挲了下何月的手。
见她这样,何月反而笑了笑,安慰道:“我没事,都过去了。相信我,陈辰也应付得过来,只是他如果不主动提,我们最好就不要追着问了。”朋友的关怀与自尊的保护之间,往往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保持平衡的奥义。
胡千芙却笑不出来。
她的心情格外复杂,明明受伤的不是自己,可是她的内心却在急速地向下坠去,直直陷入到一种虚无的悲伤之中。
同时,她也不敢表现出这种悲伤,毕竟她清楚地自己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如果表现得太过悲伤,落在旁人眼里会不会像是在虚伪地做戏?会不会显得太过莫名其妙?会不会再次唤起对方的负面回忆?
这时,何月的声音响起:“好了,不聊这个了,我们说点开心的吧。”
胡千芙:“嗯?”
何月露出一个八卦的表情:“我们聊聊你和江然。”
胡千芙幽幽道:“月月,你又取笑我。”
“哪有取笑嘛?我是真的好奇你对江然的态度。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