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芙校园实录》箱鹤煎酒

52、离别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胡千芙的排名像是坐了火箭一般，一下子又窜到了年级第五，其中理科排名年级第六，文科排名年级第七。尽管胡父胡母嘴上仍然说着“戒骄戒躁”，可他们面上难以自抑的喜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胡千芙心中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尽管自己学习理科的时候的确痛苦了些，但好在成果还是不错的。这再一次坚定了她对自己选择理科的信心。

　　为了方便同学们选科，学校又重新发送了一次文理科排名，并且详细附上了单科成绩与单科排名。

　　江然再一次荣登理科年级第一，更夸张的是，数理化三门居然再一次全部满分。虽然胡千芙体感这一次的理科试卷难度不算太高，但细节繁多，涵括的知识点也非常全面，全部满分还是相当厉害的。现在年级里恐怕只有姜今奕可以挫挫他的锐气了，可惜姜神还在集训，没有参加这次的期末考试。

　　陈辰的理科排名是年级第七，虽然与最好成绩没法相比，但也算是足够交差的成绩。

　　何月同样考得相当不错，首次成为文科年级第一，不过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路佼与她并列文科年级第一。此人平时在班里不声不响，存在感低得几近透明，何月仔细看了她这次的成绩才发现，路佼竟有许多科目都接近满分，绝对是她未来两年的强劲竞争对手。

　　等一下，孟子妍呢？胡千芙皱起眉头，往下滑了好久，才在众多名字中找到孟子妍的成绩。

　　印象中，子妍貌似从来没有考过这么低的名次。胡千芙不禁有些担心她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质量，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从来没听子妍说过她家里的状况，只知道她家境非常优渥。

　　这倒不是因为孟子妍经常在朋友面前炫耀，恰恰相反，孟子妍从来不会谈论自己手里有多少零花钱、或者家里住在多好多好的地方，唯一一次听到，还是上次何月被父母威胁退学的时候。为了拉朋友一把，她才主动“露了富”。

　　可是一个人的物质是否富足，即使嘴上不说，也会从举手投足间反映出来。这主要体现在，孟子妍不仅对物价极其没有概念，而且心地也十分单纯善良，一看便知道是个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小女孩。

　　从小到大，孟子妍吃过的唯一的苦，只是学习上的一些挫折，即使没“挺过去”，也有父母为她托底。

　　何月和胡千芙就必须为自己的将来步步筹划，胡千芙的家境普通，父母虽然不会拖累她，却也给不了太大的助力，而何月要面临的未来更为残酷，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被吸血鬼般的家庭纠缠一生。

　　不过羡慕归羡慕，孟子妍善良单纯，何月和胡千芙又还有着“白手起家”的自信和少年意气，三人也是真心诚意地把彼此当作朋友。

　　看到孟子妍的成绩排名退步如此之大，何月和千芙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在跟孟子妍私聊之前，胡千芙先找何月商量了一下：“你看到子妍的成绩了吗？她会不会跟家里闹矛盾啊？”

　　何月秒回：“我看到了，会不会闹矛盾还不好说，不过我确实发现最近子妍的状况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这给胡千芙提供了思路，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才发现子妍最近确实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上次期末考完聚会，子妍甚至一句话都没说。

　　盛夏时节多雷雨，胡千芙认为这种话题不适合线上聊，正打算约上何月、孟子妍两人出去聚餐，天边忽然轰隆一声，瓢泼大雨就这样不期而至，倾盆般落下。就在胡千芙决定改天再约时，孟子妍忽然发来消息：

　　“我现在去找你。”

　　“就咱们俩。”

　　胡千芙直觉有大事要发生，她试探了下：“现在吗？外面有雷雨，出行不太安全，要不改天吧。”对面却没再回复，想来是已经在路上了。

　　她霎时间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坐立难安”。有什么事能让子妍急到顶着雷雨也要来找她呢？而且这件事，还不肯让月月知道。胡千芙这下真的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在子妍心中竟然有如此地位，顿时，她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也不自觉严肃起来。

　　没一会儿，胡千芙家的门铃声就被人按响了。孟子妍到达的速度之快，让人不禁怀疑她是飞过来的。胡千芙连忙打开家门，捧着毛巾迎了上去，可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孟子妍的浑身无比干燥，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被雨水浸湿，仿若不是从雷雨中赶过来的一般。

　　孟子妍开口第一句话，就解开了胡千芙的疑惑：“我在你家楼下等了很久，终于有勇气上来跟你讲。”

　　胡千芙站在原地，半天没挪动一步，像是没听懂对方的话。这不怪她反应迟钝，主要是孟子妍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郑重了，尤其是“在人家楼下徘徊良久、迟迟不敢上楼讲话”这件事，完全不像孟子妍的作风。

　　这一瞬间，胡千芙只想开启自我保护机制，用幽默帮助她逃离这个严肃的谈话氛围，于是她下意识开了个玩笑：“……你不会是要跟我表白吧。”

　　果然，孟子妍一下子失笑。

　　屋内的氛围终于变得活泛起来。

　　见状，胡千芙松了一口气，问道：“怎么了？是因为期末考试成绩吗？”

　　孟子妍摇了摇头：“我要出国了，明天就走。”

　　胡千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

　　天边突然劈过一道响雷，恰如劈在胡千芙头顶，一瞬间整个大脑都炸开了。

　　倒是孟子妍，最艰难的一句话说出来了，剩下的话也就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这件事，我一个月之前就知道了，我爸爸突然打电话通知我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告诉你们，好像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再加上我内心还隐隐期待着这件事还有转机。但是就在今天上午，爸爸再一次打电话通知我，明天就走……我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你们说，但是事到临头，我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离别来的太过突然，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如何体面地告别。

　　胡千芙内心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冀：“阿姨也同意吗？”

　　“这件事情，就是我妈妈率先跟我爸爸提的。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妈居然都没有提前问问我的想法和意见。”孟子妍自嘲地笑笑，“真没想到，我妈那样一个连说话都和风细雨的人，竟然也有这么强势、这么雷厉风行的一面。”

　　“你知道叔叔阿姨是怎么想的吗？”

　　孟子妍的语气中带着些不满：“还能怎么想？觉得国外教育资源好呗。先供我读高中，大学再学个商科，都不是我自己能选的。千芙，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高中英语刚刚上120的人，怎么可能在美国高中读的下去啊！”

　　胡千芙直觉，孟家也许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子妍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方面，她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如果把握不好，反而显得是她在阴暗揣度别人家的隐私。思来想去，她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你自己一个人去吗？”

　　“那倒不是。”孟子妍摇摇头，“我妈妈会陪着我。”

　　胡千芙安慰道：“那还好。没关系的，我们又不是永远不见了。你想念我们的时候就发消息，顶多有些时差，但我们最终还是可以看到的，就像之前放假你去国外旅游的时候那样。只是这一次，你去的时间有一点点长而已，本质上没什么区别的。”

　　说完，胡千芙搂过孟子妍抱了抱她，孟子妍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伏在朋友的肩头呜呜地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孟子妍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之后，纠结着再次开口：“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孟子妍欲言又止，“算了，没什么。”

　　见子妍不愿多说，胡千芙也没再多问。

　　“你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我们去送送你吧。”

　　“不了，你们不要来了。越来送我，我越是不舍得走了。”

　　孟子妍不擅长告别，尤其是在自己也极其不情愿的情况下，预想中所谓的告别，很有可能演变成涕泗横流的难堪场面，而且是只有她一个人情绪失控的那种。

　　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做完自己该做的，然后静悄悄地离开，也许她与这些会在人生的下一个篇章不期而遇，这样他们的记忆中，就不会有难过的离别，而是只有重逢的惊喜。

　　她把银行卡装进信封中，然后夹在了何月的政治课本里。

　　何月为了远离家里的纷纷扰扰，这个暑期向学校申请了留校，教导主任周主任了解她的家里情况不好，于是破例允许她和高三的同学一起补课上自习。孟子妍向高三的学姐打听到了何月的座位，把这笔资助她读书的钱，放在了何月每天早上都会打开背诵的政治课本中。

　　走到教学楼一层，在那面熟悉的荣誉墙上，孟子妍看到最新的理科前十名已经被张贴了上去，最顶端赫然贴着江然的照片。说实话，要不是胡千芙在中间搅和，可能直到毕业，她和江然都说不上一句话。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笑了笑，决定为江然完成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可以帮到他的事情。

　　编辑好短信发送过后，孟子妍终于得面对最后的难题，如何与那个人告别，陈辰。

　　陈辰。她在得知自己不日就会远赴重洋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陈辰。可是直到最后，她仍然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自己对陈辰的悸动与情谊。

　　也许她应该自私一把，为自己活一次。既然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既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国，那她又何必继续孤独地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保密？无法表达的情谊隐匿在内心中，带给她的只有无法消化的痛苦。

　　既然这一走就有可能是永别，还不如干干脆脆地说出来，不是为了求一个结果，只是为了求一个痛快。起码她的青春，不再有遗憾。

　　荣誉墙上，陈辰的照片张贴在年级第七的位置，她的眼神划过陈辰的脸庞，最终落在照片的右侧，理科年级第八的位置——那里贴着何月的照片。

　　不行，她不能说。

　　在看到何月的那一刻，孟子妍瞬间改变了主意。

　　她倒是快活，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可是仍然还要留在这里的朋友们该如何相处？她不是傻子，她能够看出何月与陈辰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意，那是从小一起陪伴着长大所生出的、自然而然的、难以割舍的牵挂。也许他们俩仍旧不自知，可如果此时她来横插一脚，难免会给他们带来痛苦……

　　孟子妍摸了摸照片上陈辰姣好的脸庞，忍不住再一次质问自己，这真的值得吗？为了消弭自己内心的痛苦，转而去伤害朋友们心中的安宁？一旦这么做了，她的内心必定会被更大的痛苦占据……

　　像是被这个念头刺痛了，她倏然收回手，心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往前走吧，我会有更加辽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