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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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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前,叶景舟在沈府门口同沈老太太道了别。
老太太握着沈听寒的手,简言叮嘱:“等你回来。”
叶景舟坐在马车之上,懒懒地往后靠着。为了让沈老太太知晓他没苛待她孙子,叶景舟做戏做了全套,让原复掀开帘子,给沈听寒也留了个位置。
“是不是后悔了?”叶景舟嗤笑一声,看向了身边的人。
沈听寒淡淡道:“臣不后悔。”
叶景舟面色一沉,这沈听寒当真是执迷不悟,为了区区废帝,事到如今依然不后悔。
他挑眉冷笑道:“沈将军果然对叶景恒忠心耿耿。”
沈听寒闻言,回笑得很是和善,道:“陛下又误会臣,臣说的是标记陛下、和陛下结契,臣一点也不后悔。”
叶景舟一怔:“谁同你说这个了?”
这话简直是转了十八个弯,叶景舟下意识地回呛。
他真的很想把沈听寒的脑袋掀开看看,是不是被人换了一颗猪脑,成日里都是乾元和坤泽之间的那档子事。
这人不要脸,他还要呢。
沈听寒耸耸肩,很是恭敬:“抱歉陛下,臣理解错了,不过臣说的句句属实。”
叶景舟抓了抓手心,对上了沈听寒的目光,顿时觉得脸颊发烫。
他赌气似的移开了视线往外看去,不再理人。
从沈听寒的目光看去,小陛下神色有些生气,纤长的睫羽,眼眸在阳光的照耀下扑闪扑闪。
小陛下经不起逗。
但是也好可爱。
*
回宫后,叶景舟还未抵达寝殿,盛昌坤便迎了上来:“陛下,陆奚小公子在殿中等了你许久。”
叶景舟心下一惊。
陆奚最讨厌进宫,嫌宫中的礼数过于繁琐,若有急事,都是托人带口信入宫中。
叶景舟也从不勉强,给了陆奚和秦域一人一块腰牌,令他们进出自由,无召也能进宫。
他沉眼,吩咐原复:“把沈将军带回承合殿。”
说完,马车便匆匆地跟着盛昌坤走了。
只留下沈听寒和原复站在原地。
“从这走回承合殿,需得多久?”被扔在半路的沈听寒看着还未落山的骄阳,笑着问。
原复不卑不亢,诚实回答:“沈将军,半个时辰。”
“走吧。”
沈听寒笑了笑,小陛下真绝情,把他扔在宫门口。
“姓陆的进宫所为何事?”沈听寒低声问道。
“前几日陆公子去过一趟延城。”原复有些迟疑,但还是实话实说,“但进了延城后,他便避开了我们的耳目,后续再无踪迹。”
沈听寒听到延城二字,挑了挑眉。
小陛下的这两个朋友,行动力还挺强。
他眸色一沉,他对这二人了解得很。
陆奚是皇城中的百晓生,宛如一个情报收集处,人员众广,宫内宫外大小事,都能打听到。
至于另一个……
想到此,沈听寒眯了眯眼。
他与秦域算是旧识,但未曾深交。
此人处事的方式狠戾,对他不利的人都被他悉数除掉了,但在叶景舟和陆奚面前算是隐藏了几分。
不过沈听寒倒是暗中查过,陆奚和秦域对叶景舟没有任何威胁,否则,他也不会放心这二人在叶景舟身边。
可是秦域是个乾元。
叶景舟对秦域比对自己亲昵多了。
沈听寒有些不爽,但神色如常,对原复道:“叫人去把秦域开的底下赌场查一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原复对沈将军的话向来言听计从。
随后,沈听寒又补充道:“就闹他两日不安宁,别伤人。”
原复点点头,他虽然不懂情爱,但他看明白了,沈将军好像在吃醋。
……
“程力在秦域手中招供得干干净净。”陆奚摆弄着手中的青扇,脸上写着兴奋。
叶景舟是知晓秦域的手段。
秦家早几年分崩离析,是秦域一手将复杂的秦府整治得井井有条,上上下下心服口服。
当然,不服的都不知道被他扔去何处了。
秦府的密室里有动私刑,他也默许了。宫中耳目众多,秦府甚至还要安全几分,他宁愿将重要的人交给秦域去审。
这程力自小细皮嫩肉地长大,哪里受得住秦家的那些私刑,能挺到现在已属心智顽强。
“黄金万两搜了出来,他零零碎碎吐了些我们早就知晓的东西,但有一件,我不放心让人传话……”陆奚犹豫了一瞬,神色如常道,“他四年前去过一趟延城。”
叶景舟垂下眼眸,示意陆奚继续说。
“延城,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想到了没?”陆奚一拍手掌,“说来也巧,他恰巧被派过去送信,却撞见了与当地驻守的朝廷命官曹毅与人密会,商议要事,程力没听见什么,但他在门缝中瞥见了此人正是沈听寒,要知道,当时的沈听寒只应该在边疆驻守!隔天,一场大火,曹毅被烧死在临时居住的官府之中,没有任何目击者,至今也是悬案一桩!”
陆奚神色夸张,仿若在现场一般,描绘得活灵活现。
这事叶景舟知晓,当时宫内众说纷纭,都说曹毅是得罪了谁,被秘密烧死,却没有一人能站出来指控凶手。
要知道,能神不知鬼不觉杀死朝廷命官且全身而退。
除非此人权势滔天,势力遍布,否则绝对不可能做到。
叶景舟沉思,听见沈听寒的名字,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缓缓道:“我记得,延城重盐业,曹毅当时前去,明面上是对当地驻守考察,对盐税政策重新制定,实际上是去对当地进行整治,剔除害虫。”
“正是,我亲去延城,暗访了几番。”陆奚喝了一大杯水,神色变得神秘,“听说曹毅一去,当地郡守也是掉了好几把汗,生怕被揪出什么错误,当地盐业的运输和销售,都大力整改了一番。可以推测他们平日里捞了多少油水,如此忌惮曹毅。”
几番梳理,叶景舟也明了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曹毅多半是在延城发现了些什么,便被灭了口。
因凶手行径隐蔽且势力无穷,才使得这件事至今没有结论。
至于沈听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倒是值得推敲。
时间点微妙,若不是程力被拷打得神志不清,多半也不敢将这件事吐露出来。
叶景舟冷笑一声。
想起自己登基后捅出来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与沈听寒脱不开关系。
他倒是来了兴致,沈听寒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说,沈听寒,和他背后的那些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环环一步步,多年来在宫内外的渗透得如此深。
就好像布了一道天罗地网,就等着猎物上钩。
叶景舟突然有些烦躁,他沉声道:“你们继续查,我记得曹毅有个争气的儿子,我改日寻个缘由,将人叫进宫来旁敲侧击一番。”
“我想知道,若沈听寒真与这一切密不可分,你会如何处置他?”陆奚说累了,托着腮坐下,盯着叶景舟的脸。
“当然是杀了他。”叶景舟道。
陆奚犹豫了一下,道:“你不会舍不得吧?”
“舍不得?”叶景舟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与他针锋相对如此多年,留他的命只是他还有用,但他不能死得便宜。”
他还没有细细地挖出沈听寒的秘密,等到将此人的阴谋掀开,他定要一道圣旨取人脑袋。
“对,就是这样。”陆奚看到叶景舟狠戾的神色,“好怕你沉迷美色耽误了正事。”
陆奚深知叶景舟一路走来的不易,若是就此泡汤,他也觉得可惜。
“滚,什么美色。”叶景舟没忍住笑道。
“你每天看到沈听寒的脸,真的不会动心吗?”
陆奚叹了口气,沈听寒这种上等乾元,竟是敌营的,他怎么想都觉得可惜。
叶景舟嗤笑,道:“除非他替我把仇人都杀了。”
陆奚闻言,笑嘻嘻地回应:“那你估计会对他情根深种。”
情根深种?叶景舟皱眉。
沈听寒替他杀了仇人甚至比沈听寒对他一见钟情的概率还小。
他在心里偷骂了一句,狗东西。
*
春暖花开,惠风和畅。
海棠花开得正盛。
叶景舟行动迅速,很快便将朝中几位素日从无二心的臣子邀至宫中赏花。
赏花前,他特意吩咐人将沈听寒的座位安排在了自己的左手边,而曹毅的儿子曹峰则正好在沈听寒旁边。
如此安排,他便是要正大光明地听二人讲话。
沈听寒抵达后扫视了一眼座位,勾了勾唇,见四下无人,笑着问:“陛下觉不觉得我们这像什么?”
“……什么?”叶景舟一愣,没弄明白沈听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好像陛下的宠妃,赏花的座位也安排在陛下旁边。”沈听寒眨眨眼。
叶景舟动作一顿,见曹峰远远走来,不动声色道:“不想被缝上嘴就当哑巴。”
“好的,陛下。”沈听寒笑,压低了声音,“臣保证一句话也不说。”
曹峰及其他几位臣子缓缓走来。
叶景舟同沈听寒窃窃私语的行为早已落入他们的眼中。
沈听寒虽然从前是大将军,官品皆在众人之上。但如今被贬,已是朝中最低品的小官。
如今却能紧挨着陛下落座。
众人心中虽是疑惑,但都不敢言语。
这位喜怒不定的年轻陛下谁都不敢惹。
“沈将军同陛下关系实在要好。”曹峰此人继承了他父亲曹毅的秉性,能直说的话,从不拐弯抹角。
其他臣子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纷纷想起了最近民间疯传的话本——
当今圣上和沈将军密不可分,就连出行也同乘一轿,轿帘紧闭,私房密话,令人遐想。
众人拜过叶景舟,得令落座后,曹峰率先开口:“沈大人,不知沈老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叶景舟竖起耳朵,不动声色地偷听。
同在朝中为官,时常能碰见,二人相识也正常。
好半天,都没听见沈听寒的回答。
叶景舟没忍住,偏头看了沈听寒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竟然和沈听寒的目光对上。
沈听寒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眼眸中带着询问。
叶景舟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下了什么命令,他余光中瞥见曹峰逐渐疑惑的神情,连忙低声道:“你是不是疯了?”
“臣可以说话了吗?”沈听寒动了动唇,比着口型。
“……可以。”叶景舟面无表情地避开曹峰的视线。
沈听寒被特赦,回过头,勾唇对曹峰说道:“抱歉,曹大人,陛下不让我同其他人说话。”
“……?”好在曹峰沉稳,很快便恢复了惊讶的神色,“陛下定是体恤沈大人,怕大人说话太累。”
叶景舟手一抖,脸上的表情更加生无可恋。
“是的,陛下素来是体贴人的。”沈听寒道,“祖母一切安好,劳烦曹大人挂念了。”
这时,一旁的一位臣子看向曹峰,眼底欣慰,道:“曹大人都能独当一面了,还能回想起你父亲从前在官场游刃有余的英姿。”
叶景舟不动声地喝茶。
这位臣子是他早就便安排好的。
今日的重点,就是要把老曹大人离世的案子翻出来谈谈,顺带观察一下沈听寒的反应。
“朕也听闻,老曹大人见解独到,两袖清风,从不与人结盟,对朝廷,对百姓都是忠心耿耿。”叶景舟直言道。
提起曹毅,宴席中的气氛沉了几分。
知道他的人都忍不住赞叹,只是上天不作美,正值壮年却遭人残害。
叶景舟冷冷地观察着,其余人都讳莫如深,紧闭双唇,好似他提起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人。沈听寒倒是神色如常,闻言后还点了点头,好似在肯定曹毅的为人,片刻后,又细细地品着茶。
而曹峰听到父亲被提起,自是眉目中带了一缕哀思。
“父亲乃是臣为官做人的榜样,臣现在自知不能赶上,可将来,臣定当努力追赶。”曹峰神色正直道。
但叶景舟哪是来听抱负的。
那位率先提起话题的臣子看到叶景舟的神色,了然于心,接着道:“小曹大人,恕我冒昧,昔日那桩惨案外界众说纷纭,最终也未有令人信服的结果,不知能否透露出细节,好让臣也令人追查几分。”
叶景舟眯着眼,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位大臣不错,能完美地揣摩圣意。
等下他得好好赏赐此人。
兴许是时过多年,曹峰早已从丧父的悲痛之中走出来。
他瞥了瞥叶景舟如常的神色,道:“陛下,臣可冒昧一说吗?”
叶景舟笑了笑,没有拒绝:“曹爱卿直说便是,多知晓些细节,便能多点人寻到真相。”
得到了许可的曹峰正了正色,深吸一口气:“四年前有个荒谬的传言,说叶国的小都城便是延城。延城盐业可谓是极其发达,可我们都知道,越富饶的地方,越是更多见不得人的勾结。”
曹毅大人刚正不阿,自是见不得一个郡城,在天子眼皮底下猖狂。
于是他自请,前去延城督察一二,不将延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将一片天翻过来,他便回宫辞官。
见他决心坚定,刚上任的废帝便也不会再拒绝,便随了他去。
曹毅行事低调,抵达延城后和刚入官的儿子曹峰住入了废弃许久的一处旧官府里。
可自他二人进驻的第二天起,延城人便听到风声,络绎不绝地请父子二人上门做客,更直接的,便是送上黄金和美人以示友好。
曹毅的性格哪会吃这一套,直接将人都赶走了。
这样一来,当地的官府自是暗里不再配合了。
表面上虽还是恭恭敬敬,可他看到的账目都是重新造过的假账,他询问的工人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两人处处碰壁,在延城耗了大几个月。
直到一封匿名的举报信出现。
信上的字迹明显伪造过,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下的。
大量的证据昭示了延城的黑暗,被压榨的工人,被强抢的民女,一切的黑暗都指向了当地的郡守。
要知道,当地郡守此人便能如此恶毒,在他的默许下,当地百姓自是被富商欺压得苦不堪言。
“由于证据确凿,臣与父亲,打算第二日便带着举报信回宫。”饶是七尺男儿,也难以释怀父亲离世的哀痛,他咬牙切齿道,“第二日天未亮,那处旧府便起了火,臣因公事彻夜未归,才逃过一劫,那信中直指的郡守也被人灭口。证据没了,臣回宫复命,却只被废帝告知是我们失职,念在臣失去了父亲,免去惩罚,不许再提此事。”
叶景舟动了动指尖,心中触动良多。
朝廷命官惨死大火之中,叶景恒不但不追查,反而让曹峰别再提。
其中秘密太多,但叶景恒定是知晓这场大火的缘由,否则不会如此怪异。
曹峰吸了一口气,又道,“沈大人,四年前在延城匆匆一别,再见后一直没有机会亲自道谢。”
……??
这下轮到叶景舟诧异。
怎么还道上了谢。
“大火后众人对曹家远避千里,只有沈大人府上有人前来参加我父亲丧事,臣前段时日得知,沈大人私下还令人查过大火的起因。”曹峰抬酒起身,面色诚恳。
倒是沈听寒不疾不徐,只见他提起酒杯回敬,淡然道:“沈府向来敬重曹毅大人的行事作风,送他一程也是应当的,不过沈某惭愧,大火的前因后果未能查出,很是抱歉。”
曹峰摇摇头,他自是不会觉得沈听寒有抱歉之处,沈府能够雪中送炭,已是极其贵重的心意。
将画面看在眼中的叶景舟忍不住冷笑。
沈听寒装得这模样,他看了倒是替人不值。
看来曹峰是不知道大火起来的前夜沈听寒去见过他父亲。
若是知晓了,定不会是如此平和的画面。
他对上曹毅诚挚的视线,了然于心。
“朕知道你一直放不下,现在你父亲未完成的,交由你去延城办,朕拨一队亲兵赐你带去。”他顿了顿,想了想又叮嘱道,“但一些以安全为主,记得变通处事风格,勿让悲剧重演。”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将目光移到了沈听寒脸上。
沈听寒神色淡淡,好似在听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旁的盛昌坤听了小太监的传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叶景舟身旁。
见盛昌坤神色慌张,叶景舟放下手中的茶杯。
盛昌坤凑近,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陛下,永宁宫那位太后,方才被宫女发现在宫中自杀了。”
闻言,叶景舟手一抖,茶杯被推倒,茶渍一圈一圈地向外蔓延。
叶景舟挑了挑眉,眸色骤然变冷,他一字一句道:“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