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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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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神节当日。
烈阳高照,是个好彩头。
“这祀神仪式怎么还不结束……”
祀神台建在南安寺寺庙前,台四角是雕刻着神龙摆尾的擎天柱,台面上绣着红金色的龙纹,台前的案台上烛火摆了一排,皇帝和太后为首,带着各宫妃嫔齐刷刷跪了一地,处在队伍最末端的李苌绛被晒得不行,忍不住小声抱怨。
这天热得连树枝都像是被熔弯了般耷拉着,蝉鸣不绝于耳,时间实在如同古稀老人走路似的慢,她视线开始逐渐模糊,几乎快晕厥过去。
以往的祀神仪式也没这么难熬啊。
趁着自己最后一点体力殆尽之前,李苌绛揉了揉吃痛的膝盖,小心翼翼的从角落溜下了祀神台。
她本就一个没几个人记得的公主,且不是真的皇室血脉,少了也不会做甚吧,大抵都不会有人发现,要是真晕在祀神台上那才是不敬神明的重罪呢。
先去未名池洗把脸清醒清醒吧。
李苌绛提起裙子,蹑手蹑脚的躲到墙根后,环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便一路贴着墙往后山去。
南安寺后山有一处清澈透亮的泉眼,名为未名池。
李苌绛捧起一汪水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感觉瞬间袭走了热辣:“呼——真舒服啊。”
还没等她再好好享受一番,就听不远处传来兵刃摩擦碰撞的声音。
李苌绛手上动作一滞,掌心里盛着的水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司长,这小贼已擒,该如何处置?”
她禁不住挪脚,往声音源头处摸去。
只见一男子背影高大颀伟,宽肩窄腰,前面对他行礼作揖的人一副小厮打扮,旁边还五花大绑了个黑衣人。
“杀了吧。”男子嗓音低沉,徐徐吐出三个字,淡然的像是在做一件小事。
嘴里塞着布条的黑衣人闻言神色大变,不停的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应该是在求饶。
藏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李苌绛也不由地拧了拧眉。
男子并没有选择摘掉布条听他辩解,小厮打扮的人得了命令抽出腰间的佩刀,手起刀落,动作快又利落,眨眼间就见黑衣人脖颈处多了条细长鲜红的口子,僵硬的倒下,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就快流到那男子跟前,他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
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头一次目睹杀人的李苌绛惊得心尖打颤,身体止不住发抖,面上惨白,踉踉跄跄的往后退,惊慌失措中对上黑衣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她拼了命压下的恐惧此刻下意识失了声。
“啊——”
听到动静的温珩猛然回头。
两人眼神交汇。
李苌绛暗道“完蛋”,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下去。
“司长,这……”一旁的刘绝看了眼闯入的女人,又转向温珩。
怎料他挥了挥手:“无妨,你先走。”
“是。”刘绝干脆,从不会多问主子的打算,一心服从命令。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却让李苌绛更慌了:“这人把下属都支走,该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眼睁睁看着男子一步步逼近也没使上力来。
可怜她摸爬滚打十几年,在苏家保住了小命,在宫里也苟活了下来,如今却要因为一时贪闲而死于非命。
李苌绛回想一生,小娘早已安顿好,其实她并无牵挂。
只是多少有点不甘心。
她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没吃过各地特色的美食,没见过大好山河风景,也没经历过话本子里写的男女之情。
嗯,那死了便死了吧,要怪只能怪自己不好好待在祀神台了,这估摸着就是神的惩罚。
那双墨黑色长靴已停在眼前,李苌绛很安然的阖上了眼。
然而一秒、两秒、三秒……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想象中的痛苦却没有袭来。
怎么回事?
“昭合公主快起来吧,”温珩望着一副视死如归模样的李苌绛,挑了挑眉,“地上凉。”
嗯?
李苌绛半信半疑的睁开眼,男子背着手,似乎正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她。
脸庞瘦削,轮廓深邃,剑眉星目。
长得倒是挺别致。
不过她不敢过多观望,敛下目光,强装镇定:“你……你知道我是谁?”
他声音冷冽:“公主身份尊贵,属下自然知道。”
属下?
难道他是朝廷当差的?
可自从新帝登基后,她便深居宫中,连葳蕤阁都很少迈出,怎么会有达官显贵、前朝臣子识得她昭合公主?
除非……
除非他是先帝期间就在位的官。
方才又听他手下的人唤他一句“司长”而非“大人”,翻遍整个朝堂,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一个。
李苌绛觉得尴尬,自己好歹一介公主,被认出来也就罢了,可竟是这么狼狈的场景,她被吓得站都站起不来,还以为对方要杀人灭口,就差大义凛然的把脖子送出去了,真是丢脸丢尽了……
李苌绛咳了两声,挺了挺腰板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威严些:“那你既然知道本公主,还不赶快把本公主扶起来。”
认出对方的时候,其实她打心眼里还是很怕的。
传闻九卿司司长温珩权力滔天,办事狠戾,擅用酷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如今她算是亲眼目睹,可再怎么样也得拿出公主的架子来,不能再失了面子。
温珩看着她伸出的手,没多想就扶上了。
哦吼,原来还犯哆嗦呢。
李苌绛借着他的力总算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泥沙,装作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你刚刚干嘛呢?”
温珩面不改色:“公主方才不是都看到了吗?还有必要让属下再解释一遍?”
倒是坦荡。
李苌绛抿了抿唇:“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抓贼。”
他像是惜字如金。
李苌绛有些急了:“可你都不听他解释,怎么就一眼判定他是贼?”
“我有物证,”温珩不紧不慢的走到尸体旁,捡起一边掉落的包袱,从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长匣子,“这里面装的就是他刚从南安寺偷来的《春山饮茶图》。”
李苌绛眯眼望去,觉着不对劲,也顾不上害怕了,快步走到他身边接过匣子,摸了摸盒身,打开瞄了眼里面卷起的画,又蹲下抬起死者的手看了起来,半晌才道:“他是偷了没错,可不是今日偷的,并且他今日是来归还这画的。”
温珩笑了笑:“公主此言何意?”
不知道哪来的底气,面对这传闻中的魔头,李苌绛此刻不卑不亢,更多的是对他鲁莽行事的无奈和恼怒:“我方才站在那的时候,就看见你手里的匣子成色不一般,如今试了试手感,确认就是昂贵且难得的金什木打造而成,而且里面的画包裹完好,捆绑的样式复杂但完美利落,很明显是捆绑的人很费心思,试问温司长,哪个小偷会在得逞之后不赶忙跑路而是费心费力费时的保护并装饰赃物呢,就算要做那不应该也是在逃离现场之后吗?”
“再说这匣子,金什木并非这附近山林环境能长成的,”李苌绛指了指倒地黑衣人的手,“温司长大可去看此人的指缝,里面还残留着混着金什木屑的泥土,这匣子分明就是此人不久前亲手做成的,应是心生愧疚,觉得金什木的贵重能作为歉意来弥补,才千方百计寻得并制成用来装画的匣子。”
“所以呢?”温珩皱了皱眉,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耐。
“所以他此番前来是为了还画的,”李苌绛对温珩的态度有些不满,激动起来,“并且他知道错了,他想要道歉想要弥补,为此也下了不少功夫。”
温珩眼神倏地覆上层冰霜:“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然呢?”李苌绛难以置信,“你枉杀了一条生命啊。”
“他偷了就是偷了,这是既定的事实,”温珩走近一步,两人之间逼仄起来,他俯身凑到她耳畔,“不瞒公主,属下杀的人可真不少。”
温珩直起身,没想到刚刚还被吓得连滚带爬的姑娘,此时此刻眼底没了怯懦与恐慌,愠怒的盯着他,字字铿锵:“所以温司长觉得,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无所谓是吗?”
温珩被她淬火的眼神一时怔住,哑然。
“哪怕是一条弃恶从善的生命是吗?”
李苌绛攥紧了拳:“温司长可知有多少人夹着尾巴战战兢兢就为了活下来?因为你一个错误的判断,一念之差,就随意剥夺别人活下去的权利,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为什么不能给他解释的机会,为什么不让他忏悔从良?!”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良久,温珩从她手中夺过匣子,转身离开,平静的扔下一句话。
“不是所有事都来得及后悔,公主如若看不惯鄙人,大可告去皇上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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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苌绛赶在祀神仪式结束前回来了。
阿满还没问她去哪了,手里就被她塞了一袋银子:“待会回宫的路上你找个机会下车,然后去雇几个壮丁,把南安寺后山上离未名池不远的一具黑衣男尸给安葬了。”
“啊?公主你该不会……”
李苌绛连忙捂住阿满的嘴:“别瞎说,你办完后尽快回宫,到时我再与你细说,明白了?”
阿满使劲点了点头,李苌绛这才松开手。
今日之事当真让她开了眼界,原来大名鼎鼎的温司长,与传闻中的魔头别无二致。
心狠手辣,阴险残暴,冷血无情。
可她一个小小冒牌公主能拿他九卿司司长怎样?真要捅到皇上那,先不说皇上会不会管这鸡毛蒜皮的事儿,且就是管了,又能因为她与九卿司司长作对吗?
要知道当今九卿司,掌管三省六部,辅佐皇帝,监察百官,受理民案,巡视疆土,是无论皇帝和百姓都需要的九卿司。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驶着离开南安寺,李苌绛叹了口气,撩起帘子,望向身后高耸入云的山影,默默为黑衣男哀悼——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公主,别多想了,”阿满担忧的拍了拍她的肩,“还有晚上的宴席呢,您得打起精神来。”
李苌绛搁下帘子,“嗯”了声。
半道上阿满按照她的吩咐下了车。
天色渐晚,官员们陆陆续续携妻女入宫赴宴,这高墙红瓦里难得的热闹起来。
葳蕤阁内,李苌绛换好了晚宴的妆容和衣物,可左等右等没等来阿满。
她不免焦急,有股强烈的不安感反复煎磨着她的心。
阿满办事从不拖拖拉拉,眼看几个时辰过去,晚宴就要开始,却还不见人影,她可是最喜热闹的人,每年都盼着朝神节,怎么可能不赶在晚宴之前回来呢?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