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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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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德二十三年夏,大宁国力强盛,四方称臣、八方来拜。然,大宁北部长年遭蝗灾困扰,粮食极为短缺,百姓受饥荒压迫苦不堪言。贞昱皇帝体恤民情,微服走访难城,怎料突染恶疾,不到一日光阴便于回京马车上驾崩。
举国上下皆披麻戴孝,哀悼这盛世之主的离去,茶余饭后叹他正值壮年、满腹才华却一朝折于病榻。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三月守孝期过,监察百官、掌管国事的九卿司拥太子李琮明荣登大宝,改年号为隆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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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二年。
皇宫,葳蕤阁。
池塘里的荷花才露尖尖角,粉嫩娇滴,甚是惹人垂怜。
池子边的凉亭里,李苌绛坐在木质摇椅上,鬓角碎发随风而动,闭眼养神。
“公主,”贴身婢女阿满捧着盘糕点小跑来,把糕点放在一旁石桌上,没好气地说,“公主你看,御膳房那些厨子还真是会拿咱们欺负,连盘果子都不给,说什么逐渐炎热,果子都分发给各宫的娘娘们解渴了,他们就打发奴婢一盘腻得慌的桂花糕,好歹您还是先帝亲封的昭合公主呢。”
李苌绛睁眼一瞥,却只淡淡回一句:“确实入夏了。”
在这红墙绿柳的深宫中,权势傍身才有说话的份儿,那些无权无势的宫女太监连性命都不在自己手里,又何尝不是小心翼翼看眼色行事,就如摇摆不定的草,权势的风往哪吹他们便就往哪倒,生怕慢一步都会被人踩在脚底践踏蹂躏,心里崩着一根弦过日子,人前人后都累得慌,又哪里有闲情去顾及那些失势的“主儿”,他们就是笑脸也懒得做了。
宫里哪个人不知道?李苌绛知道,阿满也知道。只不过李苌绛通透,不较真也就无所谓,阿满固执,即便是知道也要寻出个所以然来。
她执拗地想,同是底层人,大家为何不能惺惺相惜、互帮互助,而是锋芒相对、你死我活。
可很多事情,往往没有由头。
李苌绛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闭眼细品,木质摇椅晃动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嗯……这个也不错嘛,腻是腻了点,可桂花气息环绕口舌间,幽香清甜,好吃,好吃的紧。”
阿满扯出一丝笑:“公主,您就知道哄奴婢开心。”
李苌绛也笑,嗔道:“你啊,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公主,咱们之间何必讲究那么多。”
阿满摇头:“您是公主……”
“哎呀,我算哪门子公主,”她忍不住打断,“我不过是先帝舍不得自己亲女儿远去西蛮和亲而用三百两黄金买来的替代品罢了,改了个李姓,封了个昭合的号,临行前传来西蛮内乱的消息也就延迟婚期至今,当废柴养在这葳蕤阁……”
李苌绛拉过阿满的手捏了捏:“也就你把我当公主看了。”
阿满无奈劝道:“公主,您可别在话头上作践自己。”
良久,李苌绛叹了口气,挥挥手也就让阿满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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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姓苏。
想当年她小娘大病一场,正房主母不肯给钱请郎中,说是主君被贬了官,俸禄紧缺,小小风寒捱过就好了。可她怎么会信,哭着喊着要见父亲,好不容易见着了,她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父亲的意思。
他们都盼着她小娘死,好省了一口人的饭,又怎会施舍钱财。
没法子,走投无入的她瘫坐在父亲紧闭的门前,愣是待了几个时辰也没察觉,偏巧有两个多嘴的婢女路过嚼舌根,被她听了去。
贞昱皇帝普天下悬赏三百两黄金,只为找一个十六岁且身材样貌与嫡长公主九成相似的妙龄少女。
当时她没一点犹豫,瞒着所有人报名了海选。
上天眷顾似的,几千人中,她顺利脱引而出——那张脸,不说与嫡长公主九分像,八分像总是有的,就连从小伺候在嫡长公主身边的嬷嬷看到她时也啧啧称叹,想不到天底下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人。
于是她进宫面圣,被皇帝告知是要给公主替嫁去西蛮的,她当时急于那三百两黄金,没做什么思虑便应了下来。接着改姓封号,得到准许回家探亲时,曾经那个苏府最不起眼的小庶女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亲封的昭合公主,阖家上下跪着参拜。
可那三百两黄金她硬是一个子儿没留。
姓苏的那一大家子倒是气得不轻,明面上碍于身份,只得端着好性子奉陪,背地里指不定怎样传她忘恩负义。
她只觉得好笑。
带小娘治好了病,买了座京郊的宅子接小娘住进去,又雇了数十个下人伺候,再把剩下的钱财交给小娘傍身,一切嘱咐好后,她也算了无牵挂,回了宫,就等一道圣旨下来嫁去西蛮。
西蛮是哪她不知,只是偶尔会听到宫女太监的闲话,他们口中的西蛮地处遥远的草原,那里什么都没有,是比不上京城这般繁华的,那里的人个个怒目圆睁、膀大腰圆,处处充斥着野蛮与暴力,无礼又无知。
他们还说,皇帝买来的昭合公主真是可怜,才刚满十六就要远嫁去那种地方吃苦。
其实李苌绛自己不这么认为,即便不当这个替嫁公主,她留在苏府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主母不把她卖给人牙子就不错了,又怎么敢奢求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所以她不后悔,卖了自己换小娘的安稳度日,她认为值,也不觉得自己可怜,说不定和亲能换来两邦长久和睦,载入史册留下个千古佳名。
只不过替嫁本就不是能搬上台面的事儿,所以尽管人人皆知皇帝此番作为的目的,但都不大敢多说。皇宫里的下人们起初还拿正眼看她,可世事难料,和亲前一天传来西蛮内乱的消息,婚期往后推了,等待的时日里她就是个无用的废柴,便再没人把她放在眼里,亦或者根本没多少人记得有她这么一个“公主”。如今的皇帝登基后,她原本住着的永庆宫要腾给选秀来的新嫔妃,她便如一个没人要的物件,被随手一扔,进了宫里最鸟不拉屎的地方——葳蕤阁。
不过她日子却过得更好了,吃穿用度差点而已,平时种种花养养鱼,再譬如今日这般躺在摇椅上听着蝉鸣闭目养神,清闲悠哉得很。她喜欢,甚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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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祥宫。
李琮明把今早呈上的折子粗略地翻过一遍后便移到边儿去了,似是心中藏了事,眉头皱得紧,盯着一处看许久也不见回神来。
御前公公曹禺得了消息快步进殿,微微伏下身子道:“皇上,温司长求见,此刻就在殿外候着呢。”
他找回些神志,眉头还是蹙着:“宣吧。”
曹公公“欸”一声,扯尖嗓子喊:“宣——九卿司司长温珩觐见——”
语落,就见一高挑瘦俏的身影从殿外慢慢走进视线。
此人面部轮廓鲜明锋利,看上去倒是一张颇具攻击性的脸,特别是那双眸子,没有半分涟漪,像一汪又黑又沉的死水。要说气宇轩昂也是过了,许是在腥风血雨里待多了,自带寒凉煞气,令人惊惧,避之不及。
温珩简单行过礼,道:“皇上,臣有关于西蛮的要事禀报。”
李琮明轻吁了口气:“温司长但说无妨。”
温珩面无表情,语速平稳:“近日九卿司按照以往惯例巡视边疆,臣在西疆领域发现了几家不对劲的商铺,这些商铺表面上经营着店内生意,实则私底下秘密进行着私铸兵器的勾当,臣带领九卿司的下属拿下他们时无一例外全都自尽了,毒药是藏在袖口的,应是早就有被发现的准备,查出来都是西蛮人。”
“西蛮人?!”李琮明听后惊讶又气极,愤愤捶了捶书案,“自家内乱还不够,跑来我大宁土地上做这些事是想干什么?!”
“皇上息怒,”曹禺微微躬身,“小心伤着龙体。”
温珩脸上倒是依旧没什么变色:“西蛮四十九部只有十三部起了内讧,皇上理应防着剩下的三十六部。”
李琮明顿时泄了气,扶着额叹道:“朕还是疏忽了。”
“特别是祢尔曼部,”温珩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咸淡,“早些年想夺得四十九部统领权的也是祢尔曼,如今手握统领权的恪喇部陷入内战,无暇顾及其他,现下是最好攻打我大宁西疆的时机,此番若是得逞,祢尔曼部将是西蛮四十九部中拥有领土最广的部落,届时统领权就会按照西蛮的习俗落到祢尔曼手中。”
龙椅上的皇帝冷哼一声:“他以为我大宁对西蛮的关注力只在十三部内战上就敢偷袭,也不掂量着几斤几两。”
温珩却不这么认为:“皇上,此事还是因为三年一巡的惯例才被发现,但其实他们此番作为到底从何时开始,持续了多久,又有多少收获,我们无从得知,或许臣发现的几家商铺只是冰山一角,背后是否有更为缜密的阴谋,这些我们通通不知,还是不能轻视。”
“你说的没错,”李琮明思索片刻后颔首,“继续调查,必须摸清楚他们的底。”
“皇上,”温珩道,“我们已经打草惊蛇,况且巡视如今也结束,九卿司没有理由也不好正面直击的再去西疆调查。”
李琮明拧眉:“那爱卿的意思是?”
温珩缓缓抬眸,锋利细长的眼对上年轻皇帝带着些许试探的询问的目光,薄唇微微张合——
“昭合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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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苌绛休息够了,眼看天也暗了下来,她端起石桌上那盘桂花糕往殿内去。
阿满远远看见她,面露喜色,小跑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糕点:“公主,您回来的刚好呢,再过两日就是朝神节了,内务府的人方才来了,送了三套衣裳供公主挑选,公主去看看?”
“朝神节啊,”李苌绛面色恹恹,没什么兴趣,“你随便帮我挑一套吧。”
朝神节乃大宁最隆重的礼节,设在立夏前三日,是为了感谢上神以往几百年来在大宁降下的福泽,也是为了祈盼天道延续这份仁慈,护佑大宁安康。届时举国欢腾,历代皇帝在祀神台举办完祭祀供奉后会在宫中大摆宴席,六品以上的官员就可携家眷参宴,人多自然热闹,好似每年的这个时候皇宫才算是有点人气儿。
话虽如此,但李苌绛在宫中这几年也都参加过朝神节,早就厌倦了这份热闹,热闹过后回笼的那份死气沉沉,持续着漫长的日夜,一天又一天的在冰凉中回味余温,才最是让人接受不住的痛苦。与其说她是厌倦了朝神节的热闹,实则是承受不了那份落差。
她从来就是个学不会分离的人,她割舍不下的东西有很多。
哪怕是换下来的被褥,尽管已经破到没有任何用处,她也舍不得扔。阿满问为什么,她只说这被褥也陪了她很久,她生出了情,总觉得被褥也是,如果她把它抛弃,它该有多难过。
当时阿满嗔笑说,那哪是什么被褥生了情,分明就是公主心软。
她心软,所以从来不直面痛苦。
她最是个会逃避的人了。
若不是宫中有规矩,皇室人员必须参加,她怕是不想沾染朝神节半分。
“公主,祀神仪式很重要的,”阿满拽着她衣袖轻轻晃了晃,“您去看看嘛,也不好让内务府的人落了口实不是?”
李苌绛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丫头,无奈被她拽着袖子去了前厅。
内务府的嬷嬷正板着脸站在那,看见她过来,没好气的哼了声:“公主可让老奴好等。”
她不想过来,也是因为实在不想扭捏着去做些表面功夫,但内务府她真惹不起,只得讪讪陪笑,亲自倒上茶递去:“嬷嬷莫怪罪,喝茶。”
“公主还是省点心吧。”掌事嬷嬷狠狠剜了她一眼。
李苌绛知道这不是个好惹的茬,还是赶紧把事情处理了请走她这尊大佛才好。
她将茶递给身后的阿满,在三套衣裳中几乎没做思虑的选了最素净的浅绿:“劳烦嬷嬷,就这套吧。”
掌事嬷嬷让婢女把剩下两套拿走,临走前上下打量了番她,嘀咕了句:“还公主呢,真是山鸡变凤凰,端起架子来了,妄想做哪门子的主子。”
“哎!”阿满看不下去,气冲冲的就要上前,被李苌绛拦了下来。
“罢了。”
阿满一脸怨愤:“公主,您别软柿子尽使人捏啊。”
她倒是一贯云淡风轻:“这有什么,我既来了这前厅,早就知道她是这般做派。”
阿满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听公主的话随意打发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