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花》木星的卫星

9、残酷年代

　　今天的傍晚，天空凝成灰紫色，静谧的山中飘下朵朵纯白晶莹的雪花。
　　我从院子里抱了柴火，塞到壁炉里。我划了一根火柴，想要点燃木柴，奈何空气太潮湿，落在壁炉里的火星总是很快就熄灭。兰茨今天没有出门，他原本披了一件厚毛毡斗篷立在窗前看雪，看到我正在吃力地生火，靠过来想要帮忙。
　　只见他指尖一拈，掌心中便升腾起淡蓝色的火焰。
　　“小麻雀，你会感觉烫吗？”我佯装关心地问。
　　他摇头甜笑：“控制自然元素是巫师的特权。伊恩呀，下次这种小事情犯不上劳神，有需要的时候直接叫我帮忙就行。毕竟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心想，如果我报仇的意图暴露，兰茨会不会用同样的淡蓝色火焰把我处以火刑。
　　我们就这样惬意地在初雪到来的那一天并肩坐在熊熊燃烧的壁炉边上，房间里真的很温暖，连布莱克都倒挂在大厅的梁上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小憩。
　　火光映在兰茨的脸上，他距离我如此之近，以至于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部皮肤上的绒毛，跟以往苍白的脸色不同，今天他的脸红扑扑的，像是初夏熟透了的桃子。他又往我这边挪了挪，精致的脸蛋斜斜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看见他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被染成了华丽的金橘色。
　　我别过脸去，暗自祈祷他不要再往我这里靠。否则，他可能会听见我飞快的心跳声。对不起，姐姐，我仍然迷恋他，虽然带着恨意。
　　“伊恩，我时常想，如果我当时留在马丁街上，会怎么样？”兰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们会不会一直就这么快乐地长大？每次有人埋伏在暗巷里面想要欺负我的时候，你就站出来为我出头，把他们打得头破血流，然后我们就像英雄一样凯旋归来，开开心心地到怀特爷爷的店里吃冰。”
　　“嗯，那会多么好，”我半是真心，半是假意，“我真希望当时你没有不辞而别。这么多年我始终在打探你的消息。说到这个，我的小麻雀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兰茨忧郁地笑了笑：“比起这个，你难道不会更想知道罗斯家族的二少爷为什么会流落街头吗？翡翠城里有许多流言蜚语，而其中只有一条是真的。”
　　我用真诚的目光凝视着兰茨：“是的，我确实想知道，但是要不要说出真相取决于你。小麻雀，这可以是你自己的秘密，如果说出真相会让你感到痛苦，那么我也不会想知道答案。”
　　兰茨垂下眼睑，陷入了回忆。半晌，他说：“如今我们是亲密无间的恋人，我也想让你更加了解我。
　　“现在的城主盖文·罗斯，其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母亲西维利亚公主来自珍珠城，出身高贵，是海对岸白色圣殿元老的女儿，而我的母亲丽兹身份低微，只是陪嫁到翡翠城的侍女。老城主看上了丽兹，面对身世显赫的翡翠城城主，丽兹无权拒绝。她怀上了我之后，遭到西维利亚公主的嫉恨，被关进浮城岛的阁楼里。阁楼里阴暗无光，走路的时候地板咯吱作响，夜间可以听见老鼠活动的窸窣声响。我就在那儿和母亲度过了在浮城岛上的整整七年。”
　　我不由得想起了姐姐，曾几何时我们也是这样相互扶持才能度过艰难的岁月。我问兰茨：“你的母亲丽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很好。在漆黑无光的夜晚里，她经常一面递给我冷硬的面包，一面向我描述珍珠城和白色圣殿。
　　“她告诉我，珍珠城气候温和，四季如春，模样漂亮的少女和少年们头戴橄榄枝编成的花环，花环上点缀着艳丽的鲜花。他们在明媚的阳光下追逐嬉戏，尽情享受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
　　“白色神殿高高矗立在珍珠城的中心，直指苍穹。罗马柱撑起高大的大理石白色建筑，穿着各色织金长袍的巫师元老来来往往。关于珍珠城的美好幻想就像是美味的菜肴一样，似乎让残羹剩饭也变得异常可口。
　　“不过，尽管思乡心切，但是她到死也没能再回到珍珠城。我七岁那年，我的母亲突然发一场高烧，溘然长逝。伊恩，也许说到这里，你会同情我。但是请不要这样，命运从未彻底抛弃我，不经历这一切我没办法遇到你。”
　　我心软了一下，忍不住叹息，同时感觉兰茨攀着我胳膊的双手抱得更紧了一些。
　　“西维利亚公主大发善心接见了我，我穿着沉重的黑色丧服，第一次从阁楼上走了下来。所有的侍女都以好奇的眼光打量我，仿佛我是一个绿色皮肤的怪物。公主夸奖我模样好看，就像我的母亲丽兹一样，乌发黑眼，然后她派人拿来了一把银质的小刀。”
　　我担忧地问：“她想怎么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你不利吗？”
　　兰茨摇头，平静地说了下去：“公主命人用小刀划开我手背的皮肤。伤口很深，我流血了，痛苦地抽回了手。但是很快地，在众人的注视中，伤口结痂了。原来我竟是有巫师血统的。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哥哥盖文·罗斯不知为何没能遗传到西尔维亚公主的巫师血脉，竟然没有学习魔法的天资。翠城的前任巫师死于非命，没能及时培养出继承人，。而翡翠城老城主迎娶白色圣殿公主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诞下有巫师血脉的后嗣，让魔法和王权集中在同一人的手上，从而使得罗斯家族对翡翠城的统治更加稳固。”
　　“老城主的算盘落空了。但是他觉得让罗斯家族的人同时掌握魔法和王权，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因此他安排我跟西尔维亚公主学习魔法。西尔维亚公主为人冷酷严苛，但我别无选择，只好谨小慎微地跟她学习魔法。
　　“盖文因此非常恨我。他在我的杯子里放青蛙和臭虫，在我的床铺上放死蛇，当着所有人的面贬低我那出身卑微的母亲，在骑马的时候刻意惊吓我的马好让我差点被从马背上颠簸下来……我一一默默忍受，直到有一天，我在花园里读书，他和他的贵族侍从们又来了。”
　　我想起如今盖文在硬币上的端庄形象，很难想象看起来那样体面的人会跟一个孩子开这么多残忍的玩笑。
　　“他们辱骂我，把我推倒。对我拳打脚踢，告诫我识相的话就自己滚出去。盖文撕开了我的衬衫……”兰茨突然停了下来，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了下去，“盖文看了一眼我的身体，扇了我一巴掌。他说等我太小太瘦削，等我年纪再大一些，他才会……”
　　我的心脏痛得快要裂开，不忍心再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一切都太残忍了。盖文·罗斯是个道貌岸然的畜生，否则也不会对兰茨做出这样的恶行。我抱紧兰茨，感觉到他清瘦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被同父异母的兄长威胁，这一幕是他终生的浩劫，给兰茨的心灵添上了一道血淋淋却长不好的伤口。
　　“我偷偷钻进货船，离开了浮城岛，在翡翠城里终日游荡。我身无分文，几乎快要饿死。然后，命运让我遇见了你，你觉得我看起来可怜，带我回家吃饭，”兰茨说到这里，脸上绽放出幸福的微笑，“除了母亲，没有谁待我像你一样好。”
　　我待他真的好吗？在温暖的火炉边上听他讲关于自己的残酷年代往事，内心的天平却在复仇和原谅之间摇摆不定。
　　壁炉中的火焰以规律的节奏跃动着，兰茨依偎在我身边，布莱克已经似乎已经睡着，我摩挲着身下柔软的地毯，心想，如果我真的一无所知，这也许就是我的理想人生。然而我和兰茨彼此都隐瞒了太多事情。兰茨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避免回答自己为何要离开马丁街，而我也将自己的杀意隐藏得很好。我和兰茨的关系就像是碎裂的瓷器，再怎么修补，裂痕都会赫然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只能假装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以后会定期更新！应该是周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