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花》木星的卫星

8、爱上刽子手

　　天气渐渐转凉，白天变短，晚上变长，连布莱克都收起翅膀慵懒地倒挂着栖息在檐下。这里的风景漂亮得可以入画。从兰茨以前经常站着的露台上往外看去，我能看见树林被秋风点染成了深深浅浅的橙红色，候鸟成群结队，轻盈地扇动翅膀飞跃层层叠叠的远山，不时有达科镇的居民驾着堆满了干柴的马车沿着弯弯绕绕的山间小径前行。
　　如果我不顾一切地大声呼救，也许能够从这里逃出去。外面的世界怎么样，我早就无从知晓。距离我踏上来达科镇的火车那天起，已经过去了小半年。翡翠日报估计早就以为我出了事故了。
　　不知道海伦又身处何处。我希望兰茨不会对她那么狠心。
　　我的养母格蕾丝夫人也许现在正沉浸在悲伤中。她宣布要收养我的时候，她的亲戚和朋友们都表示反对——带着我这个没必要的拖油瓶意味着她将难以找到如意郎君再婚，况且收养来的孩子长大后很可能抛弃衰老的养母。然而格蕾丝夫人心地非常善良，她相信我是一个好孩子，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她在所有人面前维护我，而现在我却沉溺在复仇的愿景中无可自拔，像是走钢索的人一样孤注一掷。
　　在和兰茨的对弈中我必须活下去，这才算是完整的胜利。我不要让格蕾丝夫人失望。
　　这么想着，我深吸一口气，从旋转成海螺形状的扶梯上走下来，穿过大厅，走进庭院。荒芜的院子如今被我整理得很漂亮，我清理了杂草，扫走了在树枝上晃晃荡荡得蜘蛛网，又种了一些在秋日中开得十分绚烂的波斯菊。学生时代里我曾经利用节假日去富人家的花园里帮助园丁做些活计，因此尽管动作并不娴熟，但是依然可以把兰茨的住宅打理出了一些生活气息。
　　该死，我又想起了姐姐，我把做零工所得的一点报酬给她的时候，她总是摸着我的脑袋，夸赞我：“伊恩真是个好孩子。”钱币落进她的口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把这些花朵采下来装进透明纤细的玻璃花樽里，对迅速凋零的结局浑然不知的波斯菊招摇地绽放在餐桌淡蓝色的桌布之上。
　　然后我像个主妇一样去厨房里为兰茨煲汤，他在外奔波了一天，回来的时候大概很累。火焰舔舐着厚重的铁锅，我百无聊赖，望着百叶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坠入山谷。
　　一片寂静中，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这个时间回来的不可能是兰茨，就算是他，也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我悄悄把手伸向菜刀。
　　百叶窗外的灌木丛里面竟然窜出好几个人影，我本能地抓住菜刀的把柄做自卫状，引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面孔。
　　“海伦？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
　　“说来话长，这几个月翡翠城真是变了样子了，”海伦可以压低了声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你出去，你不知道兰茨·罗斯有多么危险。直到今天汤姆来写生，看到你出现在露台上之前，我们都不敢确定你人还活着。根据我们的观察，兰茨·罗斯早出晚归，他现在应该不在达科镇，正是你逃跑的好时机。”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青年男子，我定睛一看，正是站台管理员和之前在酒馆里和老板争执的画家。
　　海伦看见我沉默，以为是我信任不过他们，赶快向我介绍了两位。
　　“这是汤姆。”她看向画家
　　“这是查理，”她看向站台管理员，“不要担心，他们都是听说了你的情况主动来帮我救你出去的。”
　　我抬头，看见布莱克正倒挂在天花板的一角，冷静地打量着我们。就算这个时候能逃出去，兰茨回来后也会很快就把我们抓回来。我才不要给海伦他们添麻烦。
　　我决定继续演下去，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对不起，海伦，我走不了。我已经没办法离开兰茨了，你知道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迷恋着他，不信你可以去问格蕾丝夫人，我房间的抽屉里面至今还有厚厚一叠没有寄出去的信，都是给他的。无论兰茨变成什么模样我都没办法不爱他。你是个好女孩，海伦，我不值得你这样……”
　　汤姆和布莱克震惊地看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海伦则大惊失色，她的声音在颤抖：“伊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兰茨是个刽子手，现在翡翠城里大家都说就是他在翡翠港引爆了飞空艇……”
　　她突然顿住了，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知道她能理解我的。
　　果然，海伦突然冷笑：“爱上一个刽子手，看来你也跟兰茨·罗斯是一丘之貉。我们翡翠城伟大的城主盖文·罗斯终有一日会严惩你们的。”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拉上百叶窗，海伦等人的脸庞消失了，我的面前只有一锅咕咚咕咚冒着泡的浓汤。
　　兰茨和往常一样在星星出来的时候回到这里。我站在院子里迎接他，他很开心，扑过来像只大狗一样磨蹭着我的脖子。兰茨只比我略矮一些，他需要弓着腰才能被我环抱。
　　“我好累哦，肚子也很饿，”兰茨望着我，亮晶晶的眼睛充满了期待，“今天伊恩做了什么晚餐呢？”
　　“玉米浓汤，配上面包。”我笑眯眯地说，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假装没有闻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我的嗅觉比常人灵敏，他却还以为他清理过了我就不会发觉。
　　兰茨像个孩子一样，迫不及待地冲进餐室，我跟在他身后，脚步和心情一样沉重。兰茨到底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海伦说我爱上一个刽子手，我多希望这是纯粹的谎话。
　　我把窗户打开，凉爽的晚风吹进餐室，窗帘起起伏伏。
　　兰茨把面包掰碎了浸在汤里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记得小时候饥肠辘辘地区你家吃晚饭，总是能喝上暖呼呼的热汤，真的很幸福呢。我再也没有吃过什么东西那么简单却那么美味……”我心里讽刺地想，对啊，那时候日子多么好，弄到今日境地都是因为你。
　　外面再次传来窸窣声，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自我安慰：海伦他们肯定明白了我的意思，从这里离开了，所以这次大概是什么野生动物的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