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花》木星的卫星

7、兰茨的秘密

　　兰茨早出晚归，行踪诡异，他不用开口，我已经知道他正背着我做见不得天日的事情。
　　然而我不过问，因为我隐约知道或许自己承受不了真相。
　　我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记录这是我恢复意识以来，发现自己被关在兰茨的住宅的第几天。山中岁月悠长，如果不坚持做记录，我一定会失去时间的概念。
　　兰茨留下一只蝙蝠来监视我，防止我偷偷逃跑。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亲切地唤它“布莱克”。
　　“要不要摸摸布莱克？”兰茨问我，“它很乖，不会咬你的。”
　　布莱克收起了翅膀，落在兰茨的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上，乌黑的眼珠子正期待地望着我。我有些害怕，但是竭力做出友善的样子伸出了手。
　　兰茨满意地微笑。
　　我心里感到很讽刺，他以为我至今还想不起来狂欢节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我，其实一直在暗中谋划复仇的事宜。
　　我是怎么找回失去的记忆的呢？这要怪兰茨自己实在是太粗心。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黎明时分出了门。我出于无聊，在他的偌大的屋子里闲逛，从地下室一直逛到阁楼。布莱克总是在各个角落里神出鬼没，这里安静异常，我只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响。
　　我在他的藏书室流连了很久。兰茨似乎很喜欢看书，我拉开窗帘，借着熹微的晨光，看见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半新不旧的书。绒布书脊上，烫金的字样折射出淡淡的金光。
　　炼金术，时空扭转，复活死人，赫尔曼大师的著作，翡翠日报专栏精选，罗密欧与朱丽叶……我的目光扫过这些书，它们被兰茨摆放得很整齐，就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兰茨原来什么样的书都很乐意看一看。
　　窗户边上有个单人书桌，桌灯蒙着一层墨绿色的灯罩。我玩弄了一会儿灯罩垂下来的黄色穗子，在兰茨平日里看书的地方慢慢坐了下来。我和海伦没有来访之前，在被禁足的整整十年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在这里一本接一本地看书，缓慢地陷入百无聊赖之中，开始写小说，托给他送生活物资的邮差跑腿，一篇一篇地寄给翡翠日报。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同情他。
　　我看到书桌上摆着一本眼熟的棕色皮革封面的本子，想起兰茨曾经捧着它给海伦诵读《无爱之城》的手稿。如果我不翻开这本手稿，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发现兰茨费尽心机想要向我隐藏的秘密。但是我翻开了兰茨的手稿，并且看到里面赫然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那是一张合影，画着夸张眼线的美人微笑着揽住身边穿着学校制服的少年。照片显然经常被人拿出来摩挲，合影中的少年脸部已经发白，看不清楚五官，但是我依然认出了那正是我自己。
　　定睛一看，美人的模样也十分眼熟，正是狂欢节那天我们在马丁街上看到的选美皇后。我的头开始发痛，我不记得我们曾合影留恋，就算我们真的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又怎么会出现在兰茨的手上？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直直地照进藏书室，把房间里飞舞的尘埃照射得像是纷飞的白雪。我把照片放在阳光中端详，没错，在美人浓厚的彩妆之下，是一张我曾经朝思暮想，因此决不可能认错的脸。
　　是兰茨，或者说，是小麻雀。
　　刹那间我感觉天旋地转，果然有些事情还是记不起为妙。
　　闭上眼睛，噩梦的经典项目，飞空艇在翡翠港爆炸的画面，此刻在我清醒的脑海中清晰地播放，不过剧情更加丰富饱满。
　　冰冷海水里燃烧着飞空艇残骸，时不时还在爆炸。花束般绚烂的焰火正在绽放。夜空亮如白昼，目所能及之处是末日的景象。
　　我甩开拉住我衣摆的手。
　　兰茨再次拉住我，苦苦哀求：“拜托，伊恩，不要去，会死掉的。”他流下虚伪的两行泪水，哭花了妆，做出狼狈的样子试图引起我的同情。
　　我愤怒地瞪着他，眼睛里仿佛要滴出血来。我听见自己大声怒吼：“你早就知道飞空艇会爆炸所以才拼命把我拉下来？你为什么要引爆飞空艇，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我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发现你是这么恶毒的人？”
　　尤其是，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姐姐？她是那么善良的人，即使家里粮食并没有那么多，她也会给每一个敲门的乞儿送上热乎乎的饭菜。
　　“你不了解你的姐姐，伊恩，我会慢慢把事情告诉你的。”兰茨还在为自己犯下的罪行狡辩。
　　“怎么？我就该相信你这个这个罗斯家的杂种吗？谁知道你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生下来的……”我用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言语刺痛兰茨。以前街上的其他孩子们经常这样辱骂小麻雀，过去我有眼无珠，常常维护他，为了他而挂彩，如今想起来真是不值得。
　　兰茨显然十分错愕，漂亮脸蛋上的神情就像被冰冻了一般，他张着嘴，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发不出声音。他没想到这些话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我见状十分痛快，趁机摆脱了他，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朝飞空艇的残骸游去。姐姐还在里面，我一定要救回她。轰隆一声，残骸再次爆炸。有碎片扎进我的小腿，疼痛和寒冷使我浑身无力。
　　我在下沉。
　　我睁开眼睛，在炎热的盛夏里，感到浑身散发着凉意。我把照片和手稿放回原来的位置，颤抖着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走出图书室，我看见布莱克落在壁橱上，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早上好，布莱克。”我挤出微笑，朝它摆了摆手，“一起去餐室用早餐吗？”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摆出一副天真的蠢笨模样，让兰茨放下警惕，这才有复仇和逃跑的机会。
　　那天傍晚，兰茨像以往一样回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为他开门，态度良好，既没有追问海伦的下落也没有因为他囚禁我而破口大骂。兰茨深感意外，而我凝视着他稀世黑珍珠一般深邃透明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这几天我发现他待我很好，我愿意放弃追求真相一辈子陪伴在他的左右。
　　兰茨天真而淡漠的神情出现了裂缝，他的嘴唇因为感动而在颤抖。
　　“小麻雀，我爱你，我一生中最爱是你。”我表演着这些肉麻煽情的台词，“为了爱情而做的牺牲全部都是值得的。你说得对，不再执着于真相，我们才能像小时候一样亲密无间。”
　　兰茨扑过来，激动地紧紧抱住我。他看起来精明，竟然也会有犯傻的时候；如果他没有犯傻，只是跟我一样在演戏，那么他的演技也太逼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