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花》木星的卫星

17、黑魔法的代价

　　凯恩凝视着那个缓缓沿着台阶走出地牢的年轻人，他身形瘦削，皮肤苍白得可以看到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他感到恍如隔世，这个形容憔悴的囚犯真的是罗斯家族的二少爷吗？这么多年，他们都已经改变了太多。
　　凯恩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无风的夏日午后，兰茨因为做错了事情而被西尔维娅王后命令站在庭院里罚站。灼灼烈日之下，兰茨那属于贵族少爷的娇嫩皮肤变得通红，他的额头上也滚下大滴大滴的汗水。
　　完成了当日操练的凯恩被安排监督兰茨完成他那漫长而煎熬的罚站。心地善良的骑士怕兰茨脱水，好心肠地把自己的水壶拧开凑到兰茨唇边，兰茨却只是轻轻地别过了脸。
　　凯恩看着倔强的贵族少爷，叹气：“兰茨少爷，早知道这样，你为什么还得跑出去？跑出去也就罢了，回来至少也得向王后服软认个错。现在至少喝口水吧，不然罚站还没结束，您可能就脱水昏倒了。”
　　陈旧的夏日午后和眼前的画面逐渐重叠，凯恩醒悟了过来，无论外表发生什么样的改变，兰茨还是老样子。倔强，固执，死要面子的少爷脾气罢了。
　　凯恩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巫师世家，但是到了他这一代，稀薄的血统使得凯恩的天赋平平无奇。凯恩觉得自己与其在钻研魔法，还不如起早贪黑磨练剑术来得可靠。十三岁的时候，他在比武选拔中博得头筹。他骄傲地被册封为城主的侍卫，从未想过黄金一般的少年时代稍纵即逝。
　　兰茨和他不一样，兰茨是被命运选中的少年巫师。他本来就不用像别人一样努力。如果不是因为过于叛逆，他本来作为至高魔法的象征，矜贵地站在那里便可以度过轻松的一生。
　　引着兰茨一行人走向浮城岛内部的密室的时候，凯恩心想，这一点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就像兰茨那一年在白色圣殿惹怒众人一样，他至今也不会为了名利向任何人任何事妥协，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有自己发明的宗教信仰。
　　已经到了早春时节，石砖缝隙间的白雪渐渐消融，在屋檐下汇聚成滴答滴答的融雪之溪流，凯恩注意到有几点顽强的新芽正扎根于小小的一点尘土，与这个世界的寒意做出微不足道的一点对抗。而他装作没有看到，径直从它们身上碾过去。
　　走到庭院正中的喷泉旁边，凯恩看到被天使簇拥着的女神正悲悯地观望着世人，她手中的瓦罐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清澈的泉水。凯恩想起自己以前结束了疲惫的操练之后，经常来这里掬一捧水倒在自己身上，好洗去一整天的劳累。他过去并不抱怨这样的生活，因为他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和传奇剑圣罗密欧比肩的人物。
　　身骑白马，纵横世界，剑指之处，所向披靡。等到那时候，白色圣殿算什么？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骄傲地将扬起翡翠城罗斯家族的旗帜。
　　过去那个年轻稚嫩的凯恩仿佛还在老地方微笑着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对自己的消亡一无所知。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苍老而沉稳的凯恩。
　　凯恩把跨过天使雕像，把女神像手中的瓦罐轻轻扭成另外一个角度。周围的地砖陷了下去，变成一块一块整齐的台阶。凯恩踏上去的一瞬间，台阶两侧的墙壁上亮起了淡蓝色火焰的壁灯。
　　地道深处刮来一阵寒凉的风，其中夹杂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几乎要把人的耳膜刺穿，甚至不像是大陆上的生物能发出的声音。兰茨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凯恩回头，给了他一个戏谑的眼神，用沙哑的声音说：“跟我一起下去看看吧，兰茨少爷。”
　　兰茨不说话，只是盯着盖文和赫尔曼。
　　“别担心，我们跟您一起下去。”赫尔曼说。
　　旋转台阶把他们引入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他们离那个发出吼叫的怪物越来越近。终于，凯恩在最底层的铁栅栏前停步。
　　兰茨抬头，借着壁灯明亮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了怪物的真容——散乱的头发，空洞的眼眶，雪白的骨头戳穿干瘪的灰色皮肤，利刃一般的指甲和獠牙一遍又一遍地在铁栅栏上划出白色的印记。见到来人，怪物越发用力地摇晃栅栏，拴在它身上的铁链发出一阵又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兰茨感到头顶的天花板有尘埃抖落。不详的预感从心中生起。他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这个地下室在摇晃，还是他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凯恩苦笑着摘下了头盔，露出满头银丝。他的脸庞上布满皱纹，曾经雄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如今已经浑浊不堪。昔日的一流剑士竟然以远远超过常人的速度苍老了下来。
　　赫尔曼看着兰茨：“你还能认出来笼子里的是谁吗？”
　　兰茨心中大概有了答案。他曾经无数次地在歌功颂德的油画上看过这人的面容，也曾经听着凯恩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把这人的故事从头讲起。兰茨不知道凯恩是从哪里找到剑圣罗密欧的遗骨的，更不知道他又是如何执着地运用稀薄的巫师血统修习黑魔法、把自幼崇拜的偶像复活的。
　　赫尔曼说：“这个怪物几乎没有理智。火刑、水刑、断头之刑、火药爆炸……我们都考虑过。如今连我们白色圣殿也杀不死这怪物，只能暂时把它关在地下。”
　　“这就是黑魔法的代价，”盖文说，“你应当感谢你那恋人死得够早，没来得及品尝恶果。”
　　兰茨把嘴唇咬得发白，他浑身都在出冷汗。
　　“所以那年飞空艇之所以爆炸，跟这个怪物有关系吗？”兰茨问。
　　盖文点头：“你很聪明，我亲爱的弟弟。那是这个怪物第一次失去理智。我们的父亲想要在飞空艇上接见死而复生的剑圣罗密欧并且从他身上找到永葆青春的秘诀。罗密欧踩着梯子爬上飞空艇，朝我们的父亲优雅地行礼。我本来跟在他的后面，谁知罗密欧起身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怪物。他朝我们的父亲狠狠扑过去，父亲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已经被割破了喉咙。飞空艇的驾驶员趁着怪物还在饮血，把它拖进了驾驶舱与之搏斗。无论驾驶员那什么砸他，他都没有丝毫反应。眼看怪物就要冲破驾驶舱，我几乎可以想象它会如何在翡翠城中引起血腥的屠杀。我和驾驶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决绝地把飞空艇的大门合上。在翡翠港的上方，飞空艇爆炸了。驾驶员和成百上千的市民都死了，只有怪物活着陷入昏迷，被远道而来的赫尔曼巫师关在了这里。那个驾驶员是翡翠城真正的英雄。”
　　兰茨听见赫尔曼说：“要说这场事故是你引起的，并不算冤枉你。作为翡翠城的巫师，你当时在哪里呢？”
　　兰茨想起自己当时和伊恩在一起。他为片刻的温存犯下了滔天大罪。
　　“白色圣殿给过你改过的机会，”赫尔曼说，“要么接受元老巫师的审判，立下从未使用过黑魔法的誓言，加入元老院；要么就成为白色圣殿的黑手套，除去一切试图颠覆白色圣殿的力量。你选择了后者，因为你无法立誓。而你，在翻阅古籍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黑魔法的禁忌性，你开始怀疑你所复活的伊恩·波顿会不会遭受反噬失去理智。你设计接近他，检查他，最后发现他的身体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渐渐失去情感和理智，不再是那个你所认识的伊恩·波顿。于是你带着他来求白色圣殿帮助你，以性命和自由为代价帮助伊恩·波顿续命。而白色圣殿不会再遭受你蒙骗，一直在暗中和城主联手，让同样是死而复生的西尔维娅太后来消灭你和伊恩·波顿。你走了大运捡回来一条命，而西尔维娅太后和伊恩·波顿终于真正地消失。”
　　这就是全貌。原来，不管兰茨为白色圣殿出生入死多少次，白色圣殿从未试图拯救伊恩。从复活伊恩的那一天开始，似乎一切都只能走向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