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101 章 友谊地久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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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我正靠在懒人沙发上看书，一旁的手机振动了两下。
一个多月没有动静的群，今天有人说话了。
朋友问，这周末要不要约个饭。
刚看到群名出现在锁屏界面时，我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是哪位？怎么没有备注姓名？
我反应了几秒，回了个“好”。
不知从哪天开始，我们的联系在逐渐减少，直到现在，几乎无话可说。
我们的分享欲在逐步丧失：从畅所欲言到偶尔冒泡，再到失语——由“强制闭麦”到“真的什么都不想再说”（仅代表我自己）。
尽管我很努力回忆这样的时间节点，但是均以失败告终：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什么破坏友谊的大事件，而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现在。
关于友情的记忆，遥远却并不模糊：学生时代，除了节假日，每天都见面的我们；课间，就算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要找对方聊天，手挽着手一同上厕所的我们；上体育课时，老师一宣布自由活动，我们会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对方的身影，坚定地走向彼此；上大学后，尽管相隔千里，但每天在线上无所不谈的我们……
那时究竟有什么可聊的？竟然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答案不难回答：我们的话题建立在八卦新闻、共友、同学、学校的琐事之上，单摘出一样，都可以聊很久，更不用说几样混杂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因为刷屏太快，话题交错其间，导致经常顾不上接话。
而现在，偏娱乐性质的小群变得庄严而肃穆，成了一个有事说事的地方，一个通知消息的场所。别的时候，大门紧闭，全员禁言。
话虽如此，我却认为这是一种必然，甚至敢断言这是每一个群组的宿命。
然而，仅靠“必然”二字是没有说服力的，它真的可以囊括“从过去事无巨细地分享，到现在生活中就算发生‘剧变’，也不会让对方知道”的所有解释权吗？而且，“必然”似乎更偏向客观情况，但是事实证明，这竟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原因。
没有距离的阻隔，没有时间的缺乏，没有家庭琐事的羁绊，但是却走向了同一个衰败的结局。人与人之间的疏远，往往不是断崖式的，更没有提示音，而是当你某天回头看时，我们之间已经隔着千山万水。
在友情的“浓情蜜意”期，我偶尔也会陷入淡淡的忧伤之中。当时，我想的是，等工作、结婚，甚至有了孩子之后，大家各自忙碌，没有那么多时间经营友情，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趋于平淡吧？
当然，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大家工作之后，有了新的社交圈子，结识了关系更加稳固的朋友——不得不承认，利益的相互交织比纯友谊更加牢靠，它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小误会、怄气，就分道扬镳了，由于已习惯了对方给自己提供的价值（准确来说，是互相提供价值），而不想轻易改变现状了。况且，说到底，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心态也发生了转变——不再是过分追求纯粹友谊的理想化阶段，其实也很难再像之前那样在意、制气、发作了；就算发生了一些龃龉，也有自行消化的能力。
那么，事已至此，学生时代的友谊还有存在的空间吗？
总之，当年我就有一定的危机意识。希望提前做好思想准备，以便坦然地迎接所谓的历史必然性；但当真正经历时，又是另一番体验。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潇洒的人。
做不到铁石心肠，云淡风轻，在任何方面，我都不具备松弛感；相反，我是一个很紧绷的人，敏感，感性，脆弱，情绪化，拧巴，爱多想。
是的，时间确实够意思。此刻的我，已经不再感到惆怅或悲哀，哪怕只是小幅度的情绪起伏，都没有，或者说几不可闻。比起前几年，初见端倪时的不知所措，我已经逐渐接受了宣判的结果。
然而，人只会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自认为值得的地方，写东西尤其耗时耗力，而我假如通篇说着自己不在乎、不伤感，不是欲盖弥彰，自相矛盾吗？
或许友情应该再平淡不过，像呼吸一样简单。特意空出时间，坐在电脑前，为友谊专门写一篇文章，似乎都显得太过郑重其事，给对方带来压力——这是比小作文更有压迫感的“大制作”。
可我偏生出一种逆反心理。
一个言情故事可以通过一篇文章或者一整本书来写；流行歌曲多半也是以爱情为主旋律。不管是文字，还是歌曲，影视作品，友情貌似总是处于一个不温不火的位置。
难道友情比男女情爱低级吗？当然不是！
只是友情可能不具备故事性，也许不能满足人们内心隐秘的需求，它像食堂的饭菜一样，健康，安全，挑不出错，吃完可能不会想起来今天吃了什么菜，但是到了饭点，还是会不自觉得抬脚往食堂的方向走。当然，我指的是通常情况下的友情，普通人的友情走向；波澜壮阔般的友情自然也是有的，但是不那么常见。
对于友情的变化，我觉得不应该批评、指责、抱怨任何一个朋友或自己。虽然我自己有过这样愤世嫉俗的时期，但是毫无益处，也不能改变什么。把其看作个人成长中的磨炼，可能会更好一些。乐观地看，也许改变的实质是升华——友情进入快节奏、高效率的时代。
行而不得，反求诸己。
对于别人的改变及原因，他人最多只是一种揣测，但是自身的变化却是非常明晰的。
就我个人来说，变化非常大。奔三的我和二十岁左右的我，是两个人。
总的来说，是“慢热-炙热-散热”的过程，这么说来，很像辩证法的基本规律——否定之否定。
鉴于慢热阶段实在太古早了，而且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字面意思，那么就从“炙热”开始说起。
尽管内向始终贯穿我的人生，但是二十岁还是一个勇于求新求变，努力把自己往外向拉扯的时期。
当时，在朋友们面前，我总是尽可能地活泼，或者说扮演活泼开朗的角色。我是那个口出狂言的人，我爱在她们面前吹牛但实际上又做不到；我还喜欢撒娇卖萌，故意逗（恶）笑（心）她们；我喜欢什么事，哪怕很小的事，都要向对方倾诉，喜欢麻烦别人，也喜欢被麻烦；我还喜欢展现我脆弱、狼狈不堪的一面，虽然事后偶尔会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内心深处特别好意思。
那时，我很幼稚，会做一些现在看起来很没有边界感的事，但我真的没有坏心，也没有目的性——但现在来看，这比目的明确更可怕，甚至我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合常理——这是我交友的另类方式，我认为这能展现出我们之间友情的独特性，意思就是说，一般友情之间不会这样，但是我们之间却可以！多酷啊！这是我们之间更加亲密的证据。
我当时对于友情的定义，可以说是标新立异，例如我执着地认为别的朋友之间会遇到的问题，在我们这儿绝无可能，因为我们和别人可不一样！
二十岁的我，尽管热情洋溢、活力满满；但也确实有够鲁莽、肤浅、冒昧、自我、任性。后知后觉，也许给朋友们带来了一些困扰和不适。
可是，真奇怪，当时友谊并没有因为我的乖戾和稚拙而疏远，相比现在——我们都是得体的假人，那时的我们，会闹矛盾，会在群里写小作文，会宣泄情绪，会尝试着解决问题，最终达成和解，重归于好，甚至更好。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了人生的低谷期。持续低迷的状态会体现在生活各个方面，何况疫情也影响着人的心态，身心同样受困于一个夹角中。冲击与迷茫下，我消沉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从消沉中学会了“做人要矜持”。事以密成，我不应该在事情做成前，喋喋不休，半场开香槟。
矜持之下，我减少了聊天的频率，在此之前，我一直是比较主动发消息，挑起话题的人。再后来，事情的发展简单明了，当我不主动时，次于我主动的人，逐渐地挑起了大梁，当她也不再主动后，那就下一个人接力……直到聊天框内，一片荒芜。
这么说来，我似乎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于是，我开始补救。
肉眼可见的，我自从到南京上学后，性格变得平和、沉稳了一些，浮躁也褪去了不少。我想这要归功于独居，我有更多的时间了解自己，学会跟自己相处。在此之前，要么是整天和大学室友泡在一起，要么在家做父母的嘤嘤怪。
我又开始主动发消息了，分享我的生活，在网上刷到的新闻，搞笑视频，等等。但是，我得不到之前那样热烈的回应了——比如顺着刚提到的事，发散思维，接着聊下去；甚至没有回应。同时，我也掌握不好大家的语言习惯了，比如我以为我说的这句话，需要一个回复，或者发个表情包，表示自己看见了，但是都没有，话题戛然而止；以至于她们说什么话时，我在做出回应前，会有一丝犹豫——要不要保持她们的语言习惯，不去回应（也有一丝赌气的成分），免得打扰。
但，人不应该随着自己的节奏处事吗？
我多年来，养成的网络社交习惯是，尽量不要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哪怕只是出于一种礼貌。因为不是面对面的交流，不回复的话，谁知道看见了没有？以及作何感想？
因此，我陷入了内耗——迎合他人，还是做自己？
在大环境的熏陶下，答案呼之欲出。
然而，很遗憾，我选择了迎合。
理想中，自己应该一直清醒、理智、客观，要坚信做自己比迎合别人容易多了，这样才对得起吃过的亏，读过的书，但我还是没有抵挡得住迎合的诱惑。
要相信，迎合不是一无是处的，最起码对于讨好型人格是这样，他们从中能品出比关注、赞美、夸奖，等等，更加令人心醉的醇美。
是的，我是讨好型人格。
要承认这一点，我真的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以及发动了我身上有限的智慧。并且，今年才正式确诊的。
这之前，我一直把善于提供情绪价值与讨好型人格相混淆。在我看来，两者之间隔着一层纱，风轻轻一吹，就分不清彼此了；另外，讨好型人格还要一分为二看：试想，如果讨好用在事业上，那么说不定还可以称之为有事业心呢，例如作为一个网文写手，不顾自己真正想写却很小众的内容，永远都在写当下的热点、流行的梗，迎合读者的阅读需求和自身赚钱的渴望，那怎么不算一种互惠互利的讨好呢？但是讨好型如果用在人身上，且目标对象还是朋友时，那么这个人就会被痛骂，“你也太卑微了吧！”
我是一个特别会提供情绪价值的人（其实多半是讨好型人格在发力），为此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个人认为，这项价值越来越被肯定，其高度，论实际虽比不上经济方面的价值，但是它的价值在当代处于迅猛增长期，比鬼冢虎涨价还快。
不这样觉得吗？
一是经济下行导致的阶层固化，简单来说，就是“门当户对”在各个方面的渗透和泛化，不仅在婚姻中；二是当代无论男女，都认识到要独立，要靠自己。由此，经济在人与人的相处中，反而是隐形的，不常放出来遛一遛，但心照不宣的资本；倒是情绪价值逐渐走进人们的视野，成为一个可以放在台面上讲，且能够获得及时满足与享受的好东西。
我提供的情绪价值，主要体现在两方面：兜底和锦上添花。
兜底就是敏锐地察觉、照顾别人的情绪，锦上添花就是当无事发生、大家情绪都很平稳时，送上不限量的夸赞。我特别喜欢赞美别人……哪怕是从细微的小事出发——通常别人不易察觉或不以为意的事——在我口中，变成了绝佳的素材。另外，我夸别人的时候自己也十分快乐，比别人夸我时更快乐……所以我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不是浮夸的。
当妈妈做了一个白菜豆腐汤，我滔滔不绝地夸了一分钟之久后，顿时感觉自己没救了。我跟何炅老师应该挺聊得来吧……
话说回来，我们这种人，真的不求回报吗，不需要别人同样的回馈或者哪怕只是一点呢？
就我而言，通常情况下，是不需要的。尽管这方面是不对等的——没有想过通过此价值换彼价值，只是乐意这么干；这种事又不讲究礼尚往来，况且别人没有的东西，也不能强求，另外他人可能也没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接住，或者久而久之，认为理所当然，是他们自己值得被善待，而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善意。——有时候爱自己和纯自私的界限是不太分明的。
但是，偶尔也会失望。虽然我没有学过心理学，但是我的做法，似乎也折射出内心的一种渴望——希望得到别人适当的关心。但实际上，别人真这么做了，我又很难get到。我内心真正的需求阈值很高，是一个无底洞。而当我上下求索，却一无所获之时，我会选择彻底忽视或者自给自足。
撕掉二十岁的个性标签，我成了一个大众化的人，我开始相信：我很普通，我遇到的友谊也都很大众，所有困扰其他朋友之间的问题，其实也会困扰着我们。
正如刚才所说，有那么一两年，我陷入到了讨好型交友模式中。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个蛊惑人心的深渊，它神秘却准确地拿捏着我的心理，友好地向我招手，让我尝到甜头、自愿沦陷，但与此同时，也看到了荆棘丛生，危机四伏，不可久留。
那时，我又不再孤单了，又每天都有人跟我讲话了，恢复了“有来有往、有问有答”的繁荣时期，我甚至知道说什么话，能让这段话题无限延长，也知道说什么能够让对面陷入沉默或敷衍中，且屡试不爽。但是，我开始厌恶自己，我恨自己的“什么都知道”。
分享欲与孤单，似乎是惹人犯贱的两大利器。
我当时太害怕失去了，害怕成年人之间的说散就散。我又在孩子气了，我又在跟自然规律作无谓的抵抗了，但是——
我想起了我的小学时最好的朋友，在唯一共友的婚礼上，我见了她最后一面。这辈子除了偶遇，再也不可能见面了。那天，我们被安排在同一桌。去之前，我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是十来年后再次见面，我看着她和旁边相熟的朋友，有说有笑，我突然就失去了上前攀谈的勇气。更可耻的是，我在心中暗自较劲，赌她会不会先跟我说话，赌她还认不认识我。不知道哪种猜测更引人发笑。
如今，到了现阶段，我又在求变。
自我厌恶好像也不完全是件坏事，它同样也是不破不立的开始；认识到自己是讨好型人格之后，也会多一丝警觉和敏锐——既然知道这是自己的薄弱点，那么就应该在此处多加关照自己，就像小时候默写词语一样，简单的，常见的，有时我们会因为大意而写错；但是生僻的，笔画多的，反而由于留神而不易出错。
讨好本身谈不上对错，但讨好的宾语不该是“朋友”二字。如果主动在平等的关系上，自降身份，那么由此产生的巨大失落感，随着日积月累，我是无法承受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我想了想，其实讨好别人的本身，实际上也是在取悦自己。尽管绕了一大圈，中间涉及各种人和事，但是最终形成一个闭环，而站在闭环中间看热闹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那我绕这么一大圈，岂不是过于事倍功半了？
我意识到这点后，心中仍然有许多困惑，但是行动快于脑子一步。我逐渐跳出了自己一手打造的虚假繁荣中，不再沉醉于分享与回应，修正害怕冷场的毛病，遵循事物的发展规律。我不再刻意讨好朋友和自己。我所理解的爱自己，不是无限溺爱自己，不是在情绪的操控下，为所欲为，也不是唯我独尊、目空一切；而是让自己的心不再浮躁，变得安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及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要试图去改变别人，也不接受被改造，但接受别人带来的影响，或正面或负面，但是主导权一定在自己手上。
终于，在风和日丽的某天，我猛然意识到我已习惯现有的交友模式。超长的反射弧，让我经历了漫长的过渡期，但是结果不错，我不再紧绷，小心眼，斤斤计较，得失心过重。
周末，我们齐聚约饭的地点。
一开始，有一点久未谋面的平静和冷淡，但是很快就找到话题，进入状态。大家的脸蛋逐渐红润，笑意渐次爬上了嘴角和眉梢，偶尔还有用于缓冲激动心情的“动手动脚”。席间，轻松愉快的氛围由彼此打造，互相传递，经久不息。
我们之间变了，但又没变。
2025.6.17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 10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