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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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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若龙。
温少羽仿佛立在无数腾龙中间,长发飞扬,衣袂飘潇,两只白掌翻飞之际,光影丛生。
十三条人影布成一个径长丈余的圆阵,将温少羽围在圆心,但他们就像被一面无形的墙壁隔在外面,所有的兵刃、拳风、掌劲,击到一定之处,就被弹了回来。
风。香风。
那是温少羽驭气成风,奇香满天。
他不像是人,而是浩莽奔腾的瀚海中央御风而舞的世外异灵。
苏旻只觉着一种目眩神驰的惊艳,那样的翩逸若翔,堪比神佛!
她看见温少羽大袖舒扬,曼若流云,道道袖风分飞开来,宛如赋形,夭矫之处,犹胜游龙。
她看见围攻温少羽的十三人闪避腾挪之间,身法无一不臻一流高手之境,但却无一人能突入阵中,他们就像围着一个无形大球,在卖力演习各自最精妙的绝技。
十三名围攻者无一不是当今武林中名动一方的宿将,但观战的群雄从他们开始攻击算起,到他们负伤败落,不过半刻钟之久。
十三人都倒在地上,有的仰躺,有的俯卧,或蹲、或坐、或跪,一时间呻吟惨嚎之声震天。
群雄中有好些人是他们的亲友,见状急忙抢出去探看伤者,俱都怒火旺烧,骂骂咧咧。
郑扬挽起趴在地上的郑之渔,恨声道:“爹爹,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郑之渔没理他,径自对伏在一旁的尹之钟道:“尹师兄,你看你当年一念之仁,放了老贼一命,如今是什么下场?”
尹之钟的脸色比天色还黑,恨恨道:“老贼、老贼……老贼竟把芳菲大法也传给了风师弟,他好偏心!早知如此,咱们就该连风师弟也不放过……”
这时贺帮主一瘸一拐走到郑、尹二人前,暴雷般吼道:“二位军师,那小子、那小子,留不得!就算他今日对咱们两次手下留情,咱们也不能放过他了!”
郑之渔道:“依贺帮主看来,咱们该怎么对付他?”
贺帮主一怔,道:“他武功好又怎样,咱们九百九十七人并肩子上,还不把他剁成肉酱?”
郑之渔道:“这未尝不好,但那小子若退身而逃,你我可就追他不上。”
尹之钟忽然抬起头来,森然道:“用火!欲擒白凤,宜用火攻!归海一门最忌伤生杀生,连花草树木、山狗野猫也不妄动,咱们一把火放出去,将这凝苍山九九八十一峰烧他奶奶个干干净净,哈哈,那小子非活活气死不可!”
贺帮主一拍大腿,喜道:“妙!妙!妙!还是尹老弟脑筋好!我这就派人去放火!”
郑之渔眼中闪过一抹寒意,嗫嚅道:“若果真烧起来,这满山的珍稀古木、奇禽异兽岂非要……”
尹之钟冷笑道:“郑师弟,莫非你离开归海城二十年,还把老贼的屁话奉为圣旨不成?”
郑之渔目光闪动,道:“可是,万一烧死了白凤,咱们这一趟不就白跑了么?”
尹之钟哼道:“它又不是死的,难道起大火了还不会逃?只要除去了那小子,还怕捉不到白凤?”
他二人还在低声商议,贺帮主已开始朗声分派人手。他的声音兴高采烈,好像放火烧山乃是他人生头一桩有趣之事似的。
苏旻躺在大青石上,焦灼地注目身畔的温少羽,颤声道:“温大哥,你听到了么,他们要放火……”
她话只说了一半就住了口,因为她看见温少羽眼中异光大盛,他全身都忽然暴射出一种可怕的气势,剧烈的、锐利的、凿人肺腑的可怕气势。
苏旻不由打了个寒噤,那是——杀气!
贺帮主分派完毕,大笑道:“兄弟都去吧,今日风高月黑,正好放火烧山……”说到这里,他的话就像突然被人一刀砍断,后半截掉回了肚子里。
正好在这顷刻间骤然增加了许多火把,火光映照之下,众人只见贺帮主嘴巴大张,双目环睁,脸上布满惊疑之色,那神情既似极端恐惧,又似绝难相信。
贺帮主只觉背上的灵台大穴仿佛被一个重逾百斤的巨锤砸了一下,力震心腑,痛不可抑,跟着全身便不可动弹。
但他身后的郑之渔、尹之钟等人却瞧得明白,打在他背上的只不过是一枚椭圆的枯叶。
温少羽沉声道:“谁敢放火烧一根草,贺帮主命就不保!”他的语声极低,就像疲惫得说话也难,但此话一出,仍叫众人不由心里一寒。
众人静默片刻,便有火龙帮帮众乱声道:“你别乱来!”
“你要是敢动帮主一根头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有事好商量,勿忙动手!”
“臭小子,你敢伤帮主?”
“识相的就快投降!”
温少羽道:“贺帮主性命在我手中,也在你们手中。若不想让他死,你们就赶快离开这里!你们若不信我的话,不妨问问郑之渔和尹之钟,归海一门的点穴手法能否以别派的解穴法解开?”
这时人群里跳出一条彪形大汉来,朝温少羽拱手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莫要伤了我爹爹。”此人正是贺帮主的长子贺忠雄。
贺帮主以当今武林领袖身份,怎能向一个后辈小子低头?他暴声道:“雄儿住口!以老夫区区一条微命,换神州大地无数人的性命,岂非老夫大幸?雄儿,现下你就是我火龙帮帮主,你马上带兄弟们和其他各派的英雄去放火,马上就去!务必除去妖凤和这一双男女!”
群雄又起骚动。贺帮主竟不惜自己身家性命,誓除白凤!
贺忠雄踟蹰道:“爹爹……”
贺帮主喝道:“还不快去!我要在我死之前,看到每个山头都燃起大火!”
贺忠雄虎目盈泪,领命而去。群雄轰然欢呼,跟在其后。
苏旻只觉全身血液刹那间尽都窜入了脑中,奔跃激荡,头颅似要爆裂。然而她动弹不了。
她胸中澎湃着一股灼痛的恨意,此种关头她竟无法动弹!
她恨得拼命咬牙——却见温少羽忽拔身而起,清瘦颀长的身形扬展如鹰。
然而那种蓄势突发的气场瞬间便消散了,他似乎不知此刻该向谁动手?贺帮主?郑之渔?尹之钟?
他如一只失去了搏斗对象的孤鹰,愤怒而空茫,凌空几个飞旋,双掌茫然地推了出去。
苏旻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万籁又复寂静。
“阿——弥——陀——佛——”
突然,一声佛号从天而降,声若洪钟,不由分说就在每个人心里撞了一下。跟着便听有人喊道:“不许放火!”
苏旻一震,就如久旱的禾苗突然淋到了甘露,淋得眼睛也湿润润的。
温少羽骤然驻足,高声道:“迎光大师,请您来主持公道!”不知为何,苏旻觉得他的声音也湿湿的。
迎光大师及诸弟子晃眼就到了旷野中。群雄刚散去不远,见他们到来,又尽都返身折回,向迎光行礼问好。
迎光合十道:“各位英雄,请听老衲一言!”衡山大悲寺在武林中的名声不输于少林寺,他一言既出,四周立即寂然无声。
“各位,千万要听老衲一言!”他似是生怕别人不愿听他说话一样,将这一句话重复了几遍,才道,“火是放不得的,那白凤不是妖物!”
他听到人群中“哦”的一声叠得厚厚的,叹了口气,目光缓缓转向温少羽和苏旻,接道:“老衲以人头担保,那白凤不是妖物,这两位施主也不是魔物。”
旷野上一时静寂寂的,唯闻呼吸之声。
却听郑之渔冷冷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怎可随随便便欺弄大家?那白凤是不是妖物,天下英雄自有分教,你这一家之言,不提也罢。”
尹之钟也阴气森森道:“擒斩白凤事关天下苍生福泽、武林气运,迎光大师虽为一代宗匠,但若拿你一人的人头来担保,岂非可笑?你那颗光头又有几斤几两,难道抵得上江湖中万千人的性命?假若妖凤不除,将来魔头横行世上,即便割下你的人头,又有何益?”
迎光欲待分辩,郑之渔森然道:“你是出家人,却妖言惑众、助纣为虐,到底有何居心?”话犹未了,已飞身向迎光扑去。
迎光身后十余名弟子乱声大叫,一齐抢出。
这时贺帮主忽沉声道:“郑老弟,且慢动手!让迎光大师把话说完无妨。”
迎光连宣佛号,肃然道:“各位英雄,老衲这里有一段陈年公案,要请大家听一听。诸位听完后,那白凤是妖非妖,届时再作论断,如何?”
贺帮主朗声道:“大师请说。”跟着又对郑、尹二人道:“二位军师,咱们不妨听听迎光大师有何高见,免得有人不服气。”火龙帮是江湖第一大帮,执武林牛耳,人多势众,财大气粗,郑、尹二人虽然不快,却不敢公然违抗他。
便见迎光席地而坐,手转念珠,缓缓道:“这事是老衲亲身所历,虽年月久远,老衲却从无一日或忘。”
“很多年前,当阳山长乐谷中,隐居着一户姓白的人家。这户人家有两个女儿,姐姐名叫夜雪,妹妹和姐姐相差一岁,叫做落冰。这对姐妹虽是一母所生,模样身量相像,性情却迥然有别。姐姐文静温柔,妹妹却顽劣脱跳……”
他说到这里,被尹之钟冷冷打断:“大师好多的废话!你不说正题白凤凰,却句句不离女色,也不害臊。”
迎光有如不闻,缓声接道:“但姐妹俩也有一个共同处,便是喜欢饲养树木花草、虫鱼鸟兽,连蝎子蜈蚣也敢养。她俩几乎从三四岁起,就每年冬天都要去附近山里把受冻挨饿的鸟雀、小兽捡回家中饲养,等过了冬再放回山里去。”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那一年姐妹俩带回家的飞禽走兽特别多,简直把所有屋子都塞满了,可她俩还是每日出去搜罗。”
“有一日,她俩走得极远,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她们带去的小车小笼都不见了,也没带回什么鸟兽,除了每人怀中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凤凰。那两只凤凰不知为何受了伤,都快冻死了,姐妹俩是解开衣衫,把它们贴身抱回来的。那一年,姐姐刚满九岁,妹妹不到八岁。那个冬天,两人就忙着照料白凤,没再出门了。”
“她们每人照料一只凤凰,连晚上睡觉都带到床上。她们还做了两块小木牌,一块写着‘阿雪’,一块写着‘阿冰’,分别挂在两只凤凰脖子上。到了第二年开春,其他的鸟兽都放回山里了,两只凤凰却不愿离开,姐妹俩正好舍不得,便将它们留在了身边。就这样,一直过了十一年,那两只凤凰还跟着她们。”
“就在姐姐二十岁生日过后不久,有一天,谷中突然来了很多人,有江湖豪客,有官府差员。谷中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谷主既高兴又惊慌,他和妻子急忙出门去迎接。夫妻俩刚跨出大门,迎面来了两条大汉。夫妻俩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飞来的两柄大刀要了命。”
“跟着,来人中有一名官差头领模样的人下令大开杀戒、擒拿白凤。”
“谷中大约有二三十人,不到两刻钟,已死得不剩几个。”
“那对凤凰也讲义气,不肯单独逃命,硬是跟着姐妹俩。姐妹二人各自抱着自己的白凤,不知道要往哪里逃。”
“她俩也会一点武功,拼命抵抗,但比起一众来人的身手,实在是以卵击石。总之,姐姐白夜雪是死了。她见一柄长刀砍向妹妹头颅,急忙把怀里的凤凰向上一抛,扑过去抱住了妹妹,那柄刀就落在了她自己身上。但并不是这一刀送了她的命。她中刀后还勉强站起了身,因为看见她的白凤被一条金丝绳索套住了脖子,而且还有一只金钩正要钩进白凤的身体。她一步抢过去,将那钩子推开了些,那钩子却弹转回来,直直挖进了她心口……”
“白夜雪的凤凰阿雪没有被擒住,它见白夜雪死了,就不顾绳索勒伤脖子飞上了半空,没人能捉到它,弓弩手也射不下。白落冰在混乱中被人救了出去,但她的凤凰阿冰却被擒了。不过那些夺凤的人并未如愿,因为阿冰被擒后,突然全身燃起了大火,把自己活活烧死了。”
“后来不久,江湖上就出了个与一只白凤为伴、杀人如麻的魔头归海天涯。他在一夜之间血洗了荆州卢知府的府邸,一共杀了一百三十多人。然后他一个门派接一个门派血洗过去,两湖一川的七个名门大派,一个月间,江湖除名。原因无他,只因白夜雪是归海天涯的未婚妻。而那被灭门的七个门派,俱都归附在荆州卢知府麾下,长乐谷一战,每派或多或少有人参与。”
迎光说到此处就停住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旷野上每一张面孔,叹道:“诸位,这就是四十年前‘凤凰血魔’归海天涯成魔之故。逼人成魔,也许只有人才有这种本事。区区一只白凤,何足道哉!”
满场皆寂。夜色已浓,几点暗黄的星子四散天空,愁光惨淡。
郑之渔忽厉声道:“这件事你记得如此清楚,莫非你就是当年擒凤的凶手之一?”
他这一问,人人注目迎光,等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