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雪珠》七品雪

4、（四）

　　贺帮主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温少羽缓缓站起了身。

　　他其实已没什么话好说的了，但他还是说了话：“若论单打独斗，你们在场所有人，自问有谁可堪与我匹敌？”

　　群雄顿时默然。上千号人，竟无一人出声，无疑俱都承认自己不是他对手。

　　温少羽又道：“若你们大家并肩子上，我自然斗不过，但是，我若退身而走，你们就没有一丝把握留住我。”

　　他缓缓扫视人群，几乎是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似要凭这一眼就记住在场每个人的模样，“不论你们地位如何、家财如何，总有至亲至爱之人，总有倾心倾力守护之物，来日我若一家一家找上门去寻仇，你们自忖，能奈我何？”

　　他缓缓道来，语声甚低，带着一股深浓的倦意。

　　这疲倦好似不是因为累，而是他不愿和这些人说话似的。

　　正因如此，他话语间那避无可避的寒意才所向披靡，直渗进每个人深心里。但苏旻却觉得温少羽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凝重绵长的伤感。

　　人群里一时静得可怕，似乎每个人都在掂量他最后一句话的分量。

　　贺帮主最先打破寂静：“嘿嘿！这等狂妄小子倒也少见，竟要挟起天下英雄来了！莫说你今日插翅难逃，就算你逃出去，咱们一干堂堂正正斩妖除魔的人，还怕你这歪门邪道、大言不惭的小子么！”

　　人群里稀稀落落发出几句附和之声，但终究不成气候，没过片刻又静了下来。

　　“你们不是堂堂正正！”温少羽突然提高了声音，那股倦意依旧深浓，“你们不能说个个居心叵测，但至少有那么几个心怀鬼胎！不知情的人跟着来凑凑热闹，而你们，尹之钟、郑之渔，还有你，贺大帮主，你们几个，根本不是来除什么魔的！可笑！竟还在打凤凰雪珠的主意，竟还以为那是什么宝物，还想来夺宝，可笑！”他说完就闭上了双眼，似乎疲倦至极。

　　人群里顿起骚动。先是压抑的、有所顾忌的一点点，俄而就成了此起彼伏的团团哗然。

　　“哈……哈哈……嘿……”贺帮主笑得非常古怪，事实上众人再也没有听过比这更难听的笑声了，“夺宝？哈嘿……胡说八道！臭小子，休得妖言惑众！”

　　郑之渔朗声道：“大伙儿静一静！静静！千万别听信了这小子的鬼话，上个恶鬼当！臭小子死到临头了狗急跳墙，就瞎掰一通大鬼话来哄人，要咱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他好乘机溜走。大伙儿可千万别上当！”

　　尹之钟附和道：“郑掌门所言极是！这穷山恶沟里哪来什么宝贝哟，妖魔倒是出了好几个，又有妖女又有妖男，还有畜生！大家别忘了这臭小子是大魔头归海天涯的门人，就冲这一点，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饶过他了！”

　　郑之渔忙接着道：“大伙儿想想，自来只有彩凤，又美丽又吉祥，哪有一身死白的白凤凰？凤凰变了种，还不跟人变成鬼一样，就是邪怪！四十年前白凤一现身，就出个恶魔归海天涯，枉死了多少人！如今这白凤竟招出一对魔头，若不及时除去，大伙儿还有什么活路？”他嗓门本就粗大，加之中气充沛，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群雄连连点头。

　　温少羽把头微转，紧闭的双眼突然张开，目光就像破空而出的两道闪电，往郑之渔和尹之钟身上炸过来。

　　他的声音也变得像闪电一样灼烈，令人闻之胆颤：“你们两个，二十年前因为觊觎归海师祖的凤凰雪珠不成，便责辱师父、盗去真经、残伤师弟、叛出本门，即使罪过至此，依照本门法旨，仍可不予追究。但你们如今为一己之私，公然领人来擒杀白凤，这是犯了本门大忌，不可饶恕！”

　　郑之渔变色道：“凭你也敢教训某家？那白凤乃是妖物，人人得而诛之！我虽年过半百，但斩妖除魔、造福百姓之事，仍当身体力行，又有什么私心了？”

　　尹之钟正要附和，忽见温少羽一眼扫来，寒光砭骨，不由打了个寒噤。

　　温少羽森然道：“你们出自归海门下，岂不知白凤与归海师祖的渊源？凤凰浴火，化为雪珠，不过是一颗只具普通解毒功效的珠子，这么多年了你们仍是不肯相信，仍以为那珠子具有神力么？白凤现世，竟还会引得你们如此异想天开、兴师动众？你们不要忘了，白凤乃本门圣物，犯之者死！”

　　郑之渔颤声道：“你、你也是归海门徒，难道不知本门法旨第一宗便是不得杀生？你、你……你想杀我么？你敢……敢违背圣规？”

　　温少羽森然道：“谁敢动白凤凰，谁就得死！”

　　郑之渔见人群再度骚动，向尹之钟一招手，咬牙道：“师兄，事已至此，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尹之钟不待他说完，已厉喝一声，飞身向温少羽疾扑。

　　郑之渔与贺帮主跟着抢上。这时人群里又有十来条人影飞出，落入战圈。

　　此时夕阳已落，天色惨暗，微黑的夜色笼着群山寂寂。

　　这宁静的初夏的暮色中，繁木如海的凝苍山，却在刹那间布满杀气。

　　苏旻坐在树后，再也无法凝神调息。

　　此刻温少羽在为她和白凤凰与人搏命，她总得做点什么。

　　她左胸肋骨还很痛，简直就难以提上一口气，但她不是娇贵的人。她提着剑，缓缓从树后转了出来。

　　黑箭最先见到苏旻，它果真像一支箭，望苏旻怀里射了个满弦。

　　跟着便听人们纷纷惊呼：“妖女来了！”

　　“魔女果然在此！”

　　“大家莫讲什么江湖道义，先拿下那臭丫头再说！”

　　这时已有不少人高持火把，就着火光，苏旻看到温少羽向自己投来了责备的一眼。

　　她勉力一笑，与黑箭坐到那块大青石上。

　　群雄虽叫嚣得凶，却谁也不愿抢先出头，与她为难。

　　他们倒不是怕她，而是怕她的同伙温少羽。

　　与温少羽酣斗的十三名高手已成合围之势，只见怒拳厉掌并举，快刀利剑齐舞，光影纷飞，生花炫目。

　　每一人都使着各自的独门绝技，但每一人的攻守退让都与其余人配合得若合符节，圆转如意。

　　这显然是一个经过高手调布的阵法，并且训练有素。

　　群雄个个看得目眩神驰，均想：“若我被围在当中，不过一招，命即休矣。”

　　然而被围在垓心的却是温少羽。

　　只见他形如鬼魅，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几十个，叠影重重，以至无人能瞧出他的真人是哪一个。围攻的十三人个个出手狠辣精准，但发出的攻势却招招放空，看得群雄直道可惜。

　　苏旻看着看着心里就暖暖的，很安心很欣慰的那种暖意。

　　她知道自己武功不弱，尤其剑法更是同辈人望尘莫及的精妙。但比起温少羽，她的那点道行简直就如儿戏。不过不知为何，她竟很高兴自己的武功与温少羽悬殊之大。

　　正遐想着，忽见黑箭一跃而起，暴声狂吠。

　　苏旻忽有所觉，但听背后冷风嗖嗖，正是兵刃破空之声。

　　她不及移身，反手一剑撩去，“呛”地迸出一道金石相击的刺耳之声。

　　她转过头，见青石上落了一柄匕首，冲那名偷袭者冷冷道：“卑鄙！”

　　那人长身玉立，白衣若雪，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气度，正是郑扬。

　　他朗声道：“你这妖女，难道还盼有人跟你讲江湖道义么？”

　　苏旻冷冷道：“你叫郑扬？就是方才那个想出风头、却被温大哥半招击败的废物？”

　　郑扬狞然道：“妖女，死到临头还嘴硬，看你怎生死在我剑下！”大喝一声，挥剑便刺。

　　他之前被温少羽击伤了右腕，只得换成左手持剑，是以速度慢了不少，身法也颇显生硬难看。

　　苏旻自知受伤太重，气力亏输，不可枉发，只有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尚有一线胜算。当下静坐不动，眼见郑扬一剑斜斜划来，便把上身略略一偏，右腕一翻，挥剑去削郑扬手腕。

　　郑扬身形微转，避开了那一削，蓦地欺近一步，剑锋一拐，疾往她门面刺来。

　　苏旻忽然笑了。

　　半月前青豪帮莫老爷子的“三煞阴风掌”几乎震碎了她的腑脏，五天后又中的“春蚕抽丝手”，毒丝此刻是否已侵入她的心脉？

　　她的四肢冰凉麻钝，木头似的，右手能握住剑，已是用上了全力。她望着郑扬那迎面刺来的一剑，只想大笑一场——有时候绝望的确会让人发笑。

　　郑扬那一招要多拙劣有多拙劣，而她完全抵抗不了。

　　苏旻没有闭眼，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对郑扬怒目而视。

　　但郑扬的剑没刺过来。只见他忽地一步蹦开，反手捂住屁股惨声嚎叫起来。

　　他的惨嚎声中夹着激烈的犬吠。

　　苏旻笑意未消的脸庞顷刻间泪如雨花，她明白是黑箭救了自己。

　　郑扬怒喝道：“好个凶恶畜生！”霍地飞起一脚，将黑箭踹出了几丈远。

　　黑箭几个翻身消去那力道，又狂吠着奔了回来。

　　它两根又长又白的尖牙夹着伸得老长的粉红舌头，咻咻地喘着气，纵身向郑扬扑去。郑扬连声冷笑，剑锋向上一撩，迎着黑箭奔来的身体就要刺个对穿。

　　“不！”苏旻的尖叫划破了场中所有人的耳朵。

　　她也不知往哪挣出一股力气，右臂一抬，将剑锋对着郑扬后背奋力掷出。然后她扑倒在青石上，嘴角缓缓流出血来。

　　郑扬虽踌躇满志，这一剑倒也不能不避。他侧身一闪，本拟让黑箭挨这一剑，孰料黑箭也已闪在一边，拧头又要去咬他大腿。

　　郑扬大怒，对着黑箭脖颈一剑斫下。

　　这一剑只发了个虚势，尚未挥出，他蓦觉左腕一阵剧痛，直似被敲碎了骨头一般。他一个拿捏不稳，长剑再度脱手摔落。

　　他低头瞧手腕时，只见左手腕上贴着一枚枯叶。

　　有人能用枯叶打伤自己？郑扬一时骇破了胆，愣在当地，忽而又觉右腿剧痛，却是被黑箭咬住了大腿。

　　他怒吼道：“看老子宰了你这黑毛畜生！”

　　“你敢！”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接道。

　　郑扬连人影都没瞧见一个，脸上已被谁不知用什么手法掴了两记耳光。

　　他呆了一呆，回过神时，便见温少羽扶起苏旻，双掌抵在她背心，显然在给她渡入真气。再看父亲郑之渔、贺帮主、尹之钟等人，散在各处，虽然没有受伤，但个个满脸懊丧之色。

　　旷野上一时寂静下来。群雄瞪大了眼睛望着温少羽就地为苏旻疗伤，毫无顾忌地把后背卖给贺帮主等人。

　　郑之渔大声道：“贺帮主，此人不除，日后必成武林极大祸患。请贺帮主下令，再添好手，咱们并肩子拿下他！”

　　贺帮主瞅了温少羽一眼，讪讪道：“这人自然非杀不可……但是，他方才明明可以杀我们的，却连伤也没伤我们，眼下他又正在……正在……”

　　尹之钟冷冷道：“若非他狂妄自大，在这种关头给那丫头疗伤，你我杀得了他吗？”

　　语声未落，他人已掠出二丈，双掌自空中向温少羽推了过去。

　　郑之渔“嗨”的一声，身形也动。贺帮主见势，稍一犹豫，也跟着扑了过去。

　　苏旻只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冰冷黑暗的世界。

　　她努力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尖锐的冰冷和沉重的黑暗，以及无边的寂静，死亡一样的寂静。这样也好，很久没有安静过了。

　　很久是多久？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心里就没再觉着安宁过。

　　虽然白婆婆带她隐居在深山老林中，但老人心里似乎充满了无法排解的仇恨、痛苦、失望，甚至怨念，直至死都没能解脱。陪着这样一位老人，如何能得安宁？

　　现下好了，安宁正在铺天盖地地袭来。只不过，好冷，冰冷也在铺天盖地地袭来。

　　她正想着如何驱散那寒冷，蓦地就觉一股澎湃的热气自背心传入，登时遍体融暖。

　　真舒服啊，比阳光晒着还要温暖。渐渐地，她发现四周没那么黑了，自己也不太冷了。突然，她闻到了一种奇异的气味。

　　那气味很清，很淡，透着丝丝飘渺的奇香。

　　这分明是——树的气息！

　　那气味仿佛蕴有生命，那抹生命还在不停生长。

　　苏旻只觉那气味越来越浓，仔细一辨，似乎是凝聚了无数奇草异木的精华才酝酿而成、却又超脱了所有草木之气、独成一脉的世外之香。

　　苏旻觉得那股气息好似在慢慢渗进自己体内，正诧异着，忽听有人惊呼道：“芳菲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