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雪珠》七品雪

6、（六）结局

　　迎光曼声宣了一道佛号，语声忽变惨异：“我宁愿是那凶手之一，宁愿死在归海天涯剑下。”

　　他这话倒有些出乎众人意料。只听他又道：“可惜我不是。我罪孽太重，归海天涯的剑无能超度我，我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一个佛门中人说自己会进阿鼻地狱，无疑是对自己最毒的咒怨。

　　温少羽忍不住道：“大师乃是得道高僧，何出此言！”

　　迎光双目一闭，仰天一声长叹。那叹息声似是从他灵魂深处逃逸而出，深重绵远。

　　火光映照下，众人俱都清楚地瞧见了他面上的痛苦。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几乎每条皱纹都纠绕着痛苦。

　　突然，两颗硕大的泪珠从迎光眼中迸出，摔落。

　　他的声音好像在撕裂：“我嫉妒归海天涯！我往死里嫉妒他！阿雪那么喜欢他，什么事都愿意为他做，对我却看也不看……我只想拆散他们，只想拆散他们而已！”

　　“我去告诉荆州知府卢大人，白家养的两只白凤是天生神物，把凤心凤脑取出来与其他药材炼制，食之可永葆青春、长生不死，那蠢人十分相信。自然，他若不信，我也不会找他了。”

　　“我只想借他的手杀死归海天涯而已，哪知我把他们引到长乐谷，归海天涯竟不在谷中。归海天涯没死，死的是阿雪，师父师娘，还有十来个师弟师妹……我没想过他们会死的……我只叫那些人杀归海天涯一个呀，只杀他一个人的……可是他们进了谷就变了主意，见人就杀，阿雪死了，其他人都死了，我只救出了阿冰一人……”

　　“长乐谷毁了，他们放了好大的火！我跪在地上求他们别放火的，可他们还是放了火，所有阿雪心爱的花草树木、小雀小兽都烧死了……”

　　迎光边说边蜷成了一团，一颗光头深深埋进双膝，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一个怪异的瓮，满载着沉重惨烈的往昔。

　　苏旻昔日听白落冰婆婆讲述这段往事时，并没听到有迎光这样一个人。杀死——一个人做了这样一件错事，却无别人知晓，而他自己又非天良丧尽、无知无觉的不救之

　　事实上，就连白落冰自己，一直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把凶手领到长乐谷的。

　　或许，这只是迎光一个人的秘密——其他知情人早在四十年前已被归海天涯杀死——一个人做了这样一件错事，却无别人知晓，而他自己又非天良丧尽、无知无觉的不救之徒，这么多年，他只能独自承担着那种恶鬼索命般的追讨，他，应该很难受吧？！

　　苏旻望着迎光，心里不觉泛起了悲悯的惋惜。

　　“诸位，你们听明白了么？真正的恶魔是我！真正的妖物是我呀！四十年来，我每日吃斋念佛，潜心悔过，可阿雪惨死的样子无时不刻不在我脑中打转……”

　　迎光凄然道，“那白凤，虽然罕见，但也只是个畜生而已，殊无怪异之处，更非妖邪。这两位施主，大家也不必再为难他们了罢。”

　　久久的沉默。

　　苏旻觉得这种沉默像是众人的忏悔，她分明看见有人开始往谷口行去了，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尹之钟忽然站起，朗声道：“迎光大师，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你是得道高僧，切不可愚弄世人呀！那白凤有种种邪异之处，大家都是有目共睹，你怎可凭这么一段难辨真假的陈年旧事，就一口咬定它不是妖物呢！”

　　迎光沉声道：“你倒说说，白凤除了一身皮毛雪白，异于别的凤凰外，还有什么怪异之处？”

　　尹之钟没答话，却听郑之渔朗声道：“大师这话问得好！白凤一身皮毛雪白，此为第一件怪异之事；在场诸位有不少人曾亲眼见过，那白凤会一身邪门武功，还很厉害，此为第二件怪异之事；第三，那白凤若非妖邪，欲降祸人间，为何在这落霞峰顶一呆就是半月，总是不见飞走？大师，你可曾见过这等怪事？”

　　他这番话头头是道，说得群雄无不点头称是。

　　迎光一怔，却听温少羽冷冷道：“郑之渔，你才是在愚弄世人吧。峰顶那只白凤就是当年白夜雪前辈所养的阿雪，难道你不认识？白老前辈辞世后，它就一直跟随归海师祖，你未叛出本门时，难道没见过它么？难道没见过归海师祖教它武功？”

　　郑之渔怪笑道：“那它为何从归海城跑到这里来？为何呆在此地半月不走？”

　　“我知道它为什么来这里，也知道它为什么不肯离开！”苏旻勉力提高声音，“半年前白落冰婆婆给归海前辈写了封信，送信去归海城的是白婆婆养的千雪鸟，送回信来的就是峰顶上那只白凤，它来后就一直跟随白婆婆。”

　　“三个月前白婆婆去世时，临终之际把一个匣子给我，要我无论如何也得把匣子交给归海前辈。那白凤原本不怎么理我，自从我携带那只匣子后，它就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了。”

　　她目光一转，见众人都拿一种好奇而热切的眼光盯着自己，赶紧道：“大家别乱猜，匣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宝贝，而是白夜雪前辈的骨灰。”

　　“我想，白凤既然通人性，定是知晓了匣中装的是故主灵骨，才要不离不弃地守护的。那白凤尽力领我去归海城，怎奈一路上我们不断遭人追杀，我怕匣子有甚闪失，便把它埋在这落霞峰顶，打算等见到了归海前辈后，请他派人来取。”

　　“哪知匣子一埋下去，白凤竟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走，我只好自己走了。前几天我听到火龙帮邀集人手，要来屠凤，才知原来白凤竟一直呆在峰顶没走，好生担心，便火速赶了来。”

　　她的声音娇脆清甜，话又说得合情合理，众人听来都觉舒服。

　　只有迎光一人变了脸色，颤声道：“你说……阿雪、阿雪她的骨灰就埋在这、这落霞峰顶？尚未被归海天涯取走？”

　　他突然激动得浑身乱颤，实在不该是佛门中人应有之为。“你快带我取！我要阿雪陪着我，阿雪不能跟归海天涯在一起！”

　　苏旻苦笑道：“大师，这个……这个恕晚辈实在难以从命。白婆婆临终之际再三叮嘱，若我不将白夜雪前辈的骨灰交给归海前辈，她死不瞑目……”

　　迎光若有所思，蓦地高声道：“不对！你在撒谎！我记得阿冰早就将阿雪的骨灰给归海天涯了！阿雪临死前就是这么交代阿冰的，我听得清清楚楚！阿冰早就把骨灰给他了！”

　　苏旻脸上忽起一层怅惘，柔声道：“大师，你当年苦恋阿雪前辈，只知阿雪前辈喜欢的是归海前辈，怎就不知，阿冰婆婆也深爱归海前辈？但她不愿和姐姐争，所以只能把那份感情深埋心底。”

　　“阿雪前辈不幸逝世时，的确嘱托妹妹把自己的骨灰交给归海前辈，阿冰婆婆也确实答应了的。但阿冰婆婆在敛灰入匣时，突然改变了主意。”

　　“原来，阿冰婆婆知道归海前辈心里只有姐姐一人，即便姐姐离世了，归海前辈也不会跟自己在一起，她又伤心又生气，所以，就把那只自焚的白凤的骨灰装进匣子，給了归海前辈……”

　　“这件事本来只有阿冰婆婆自己一人知道，但她越到晚年越过意不去，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因此写信告诉了归海前辈实情，哪知从归海前辈的回信中得知，他早就知晓了真相，只是怕阿冰婆婆难堪，故意不戳破罢了。”

　　“原来如此！那你快带我去取！”迎光不理会众弟子和群豪的异样目光，颤巍巍地抓住了苏旻的手。

　　苏旻连连摇头，向温少羽投去求助的眼神，却见他正仰首望天，那神情似有说不出的萧索。苏旻突然觉得，他心中分明藏着极深的悲伤。这时温少羽忽有所觉，转过头来，对苏旻微微一笑。

　　忽听贺帮主朗声道：“大师，这事不忙！老夫代众兄弟多谢大师以真相相告，及时化去了一场大祸。既然妖凤一事纯属虚构，那老夫这就带帮众离去了。”他话是对迎光说的，眼睛却直直望着温少羽。

　　温少羽微微一笑，左手扬起，食指斜斜一挑，一股劲力凌空传了过去。贺帮主也未觉身上有何变化，但手足突然就能动了。他怔了怔，遥对温少羽抱拳道：“方才老夫多有得罪，请少侠恕罪则个。告辞！”

　　温少羽抱拳还礼，微笑道：“不敢。贺帮主好走。”

　　贺帮主又走到迎光大师近处，与他道别。既然贺帮主带了头，群雄就络绎而来，俱与迎光道别，偶也有向温少羽和苏旻道歉的。

　　尹之钟见众人要离去，把嗓子一清，朗声道：“迎光大师，你既说出这段故事，又与这位姑娘互为佐证，那我也不好再说谎话了。其实，那白凤的确不是什么妖邪，而是一宗极大的异宝！”

　　此言一出，只听场中“嗷”的一片惊呼。郑之渔目带责备，朝尹之钟剜了一眼。

　　尹之钟对他悠然一笑，继续道：“迎光大师，你也不必欺瞒大家。你跟卢知府说的用凤心凤脑炼制长生不老药一事，都是实情，对不对？其实，就算当时你不说出来，别人也自然会知晓，你不带路，别人也会自会找到长乐谷，所以，你也不须太过伤心，更无须一味自责。”

　　迎光霍地长身而起，高声道：“什么长生不老！那确实是我胡编出来哄骗卢知府的假话！你故意拿捏我的话，居心何在？”

　　尹之钟叹道：“大师又何必在天下英雄面前撒谎？那白凤之神异，令人匪夷所思！据我所知，那白凤不仅凤心凤脑可炼丹使人青春永驻，即便死了，骨灰也会结成一颗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珠。大师，想必这个你比我更清楚。”一语未毕，满场哗然。

　　温少羽脸色倏地一变。

　　迎光一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反驳，正焦急着，忽听贺帮主怒声道：“郑兄弟，你既早知实情如此，先前何必骗我？害我广散火龙令，迫得那小姑娘几乎丧命，我、我……”

　　尹之钟笑道：“若非如此，天下英雄怎肯倾巢而出？不然单凭我和郑师弟，一辈子也休息得到凤凰雪珠！”

　　苏旻冷笑道：“若你早先说出实情，这些英雄好汉只怕来得更急。但那样的话，你们就不能独吞宝物了。”

　　尹之钟笑道：“你说的也没错。但那凤凰自己讨死，又怨得了谁去？天大地大，它哪里去不得，非要傻呆在这落霞峰顶！”

　　苏旻冷笑道：“于是你们就利用归海前辈的传说，欺人瞒世，名是来斩妖除魔，实际上却来取宝么？”

　　尹之钟道：“若不是迎光大师突然说出实情，我们眼看就要得手了。”他突然提高语声，“大家如若不信我的话，不如把那白凤捉来，烧化了试试看！”

　　他的话引来一片更大的骚动，人群里登时泛起蠢蠢欲动的欢呼声。

　　迎光怒视尹之钟，喝道：“一派胡言！什么宝贝不宝贝，你一再拿捏我的话，究竟有何居心？”
　　苏旻冷冷道：“那你们现下说出宝贝的事，就不怕别人来分了？”

　　尹之钟悠然道：“怎么不怕，但我更怕大家就此离去，我因此又少了一场好戏看。”他手臂一展，遥遥一指，笑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苏旻游目望去，只见数十点亮光自落霞峰山脚至山腰，一路蜿蜒而上，连成一条快速流动的曲线。那是火把的亮光。有人听信了尹之钟的话，趁乱上山了！

　　苏旻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温少羽已轻烟般掠了出去，他的声音远远飘来，响彻山宇：“诸位万万不可伤害白凤凰！”

　　迎光大师带着一众弟子急忙朝山顶赶去。山麓旷野中一时大乱，嘈声嚣天，人流乱涌，群雄都在争着攀往落霞峰顶。

　　也不知是谁失了手，在半山腰将火引到了一处草木上，火苗“嗖”地窜得老高。苏旻远远瞧见，急得手足发软。

　　但见火势一下子就蔓延开来。高峻的山峰，风总是比在平地上强劲得多。

　　大火就着劲风，好像一个被囚禁了千百年的魔鬼突然得到了自由，疯狂地向周边蹿腾、扩散。不久，其他山峰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苗，再过顷刻也成了气候，烧出红亮炫目的火海，极是壮观。

　　苏旻心惊胆战地望着火势八面席卷，火光映得深夜的天空血一样惨红。

　　她隐隐听到人们大嚷大叫：“救火啊，快救火！”

　　“快跑呀！再迟就来不及啦！”

　　“别挡路！”

　　“你爱逞英雄你去救火吧！”

　　“哎哟，踩死老子了！”

　　“……”

　　一时间火炙声、怒骂声、暴喝声、哭叫声、惨嚎声，混成一团，震嚣尘霄。

　　她感觉到了大火扑面而来的尖锐的灼炙，身体却如陷冰窟。

　　“苍天啊！请赐给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