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残阳沥血,归海一剑”,说的正是四十年前独步江湖的大魔头归海天涯。
四十年前,归海天涯凭一身莫测绝技,把整个江湖搅成了地狱修罗场。屠灭七个门派,歼灭一千六百多人,单凭他一人一剑,只在一个月间!
尽管年月久远,尽管世事流变,尽管江湖中日新月异才杰辈出,尽管四十年来早已不再有那魔头的任何讯息流传,但“归海天涯”四个字,仍是武林中一块禁地,是浮悬在人们心中欲去难去、时时惊警的一道黑色咒语。
但苏旻闻言竟似毫不吃惊,更不惊恐,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我就说,不是与归海前辈渊源极深的人,怎肯在此守护白凤凰?”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愉快,“这就好了,我可不必再漫途奔波啦。”
她抬眼望望温少羽,忽把小嘴一撅,嗔道:“你这人真是的,既然是归海前辈的传人,怎么不早说,害我、害我……”
温少羽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你也没问呀。”
苏旻道:“我没空问嘛!这么重要的事,你该主动说的。”
温少羽笑道:“你不是也没跟我说你的来历么。”
苏旻把头一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凤凰魔女’!”顿了顿,她轻声道:“我的来历,别人固然不知,你是归海老前辈的传人,难道还猜不到么?”
温少羽沉吟道:“嗯,能召唤白凤凰的人,这世上本有三个,一个是归海师祖,另两个就是白氏姐妹了。白夜雪前辈已在四十年前去世,她的妹妹白落冰前辈倒还健在,那么,想必你是白落冰前辈的传人了。”
苏旻展颜笑道:“我是白婆婆的传人没错,不过我并不能召唤白凤。现下我放心了,你快带我去峰顶吧。”
却见温少羽眉头紧锁,沉声道:“可是还有一个极大的难题。”
苏旻心里一紧,急道:“什么难题?”
温少羽郑重道:“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是什么呢。”
苏旻“噗嗤”一笑,脱口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叫苏旻……”忽然明白过来,一声娇叱,嗔道“咦,你这人好没正经,装得愁眉苦脸的,害我担心……还不快点上山!”
温少羽放声大笑,正要去拉苏旻袖子,忽有所觉,侧目一瞥,见是大青石畔一团黑影动了动,笑道:“苏姑娘,你的同伴醒了。”
苏旻欢然一呼,纵身朝那黑狗扑去。只见一白一黑两个身影抱成一团,在草地上滚了几滚。
俄而那黑影一骨碌跃起,直窜到温少羽身边,抱住他的腿又啃又蹭。
温少羽含笑望望苏旻,伸手去抚摸大狗的颈毛。
“我把它唤过来,用‘百兽幻音咒’让它睡了一觉,现下它当有精神了。”温少羽微笑道,“真是个好伙伴。”
“它好像更喜欢你了呢。”苏旻的语声酸酸的,“黑箭,过来,到我这里来。”哪知黑箭仍在温少羽身上厮磨,于苏旻的叫唤犹如不闻。
苏旻连连叫唤,又哄又吓,不料黑箭睬也不睬。苏旻生气了,双目瞪着温少羽道:“你用了什么妖法把黑箭的魂儿迷了去,竟连我也不理了?”
温少羽俯身在黑箭耳边轻轻道:“好黑箭,快回苏姑娘那里去。”
黑箭吠了两声,又吐出舌头在温少羽脸上一舔,方掉头奔向苏旻。
苏旻一把搂住,大声道:“黑箭,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可不能叫别人诓了去。”
温少羽含笑道:“苏姑娘,让黑箭在这里把风,你我这就上山去吧。”
苏旻拍拍黑箭,低声吩咐几句,话未完时,却听黑箭狂吠起来。温少羽神色微变,道:“又有人来了。”
苏旻也变了脸色。她听见踏步声隆隆,似乎有千军万马正朝这谷里涌来。
温少羽容色郑重,肃然问:“苏姑娘,你确有法子能瞬间引开白凤凰么?”
苏旻的脸刹那间像被抽干了血一样,白得怕人。她没有回答,只是咬咬嘴唇,一字一顿道:“我不上山了!”
温少羽失声道:“你也做不到?”
“我做得到!”苏旻深深吸一口气,“我当然能瞬间引开他,可是,”她的声音透出一种凄伤的无奈,“它再也走不远了,那些人一到,我们就走不远了,我们逃到哪里都会被追上的……”
她注视温少羽,目光闪动,“你可知白凤凰为何日夜呆在峰顶片刻也不肯离开?因为我在峰顶埋了一样东西。”
她好像突然冷静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些丝血色。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那样东西便是白凤流连不去的原因。现在你马上去峰顶,山顶那株大樟树下,从刻了个‘白’字的树根往右数起,数到第九道树根,下面就是埋藏处了。埋的是个黑匣子,你去挖出来,让匣子片刻不离身,白凤凰就会跟你走了。趁别人还没到,你赶紧去吧,以你的本事,就算被发现了,别人一时也难以追上你的。然后你把匣子交给归海前辈,就说是白夜雪前辈的遗物。”
她一口气说完,看看天色,又一字一顿道:“请、你、快、去!”
这时天色尚早,苏旻脸上那种决然的神色有若刀刻,温少羽轻声一叹,向她靠近了一步,道:“那你呢?”
苏旻惨笑道:“我?我是魔女,自然留在这里大开杀戒,为你掩护。”
温少羽笑了,柔声道:“什么魔女,只是个自以为能担当一切的傻姑娘罢了。”
苏旻眼窝一热,刹那间泪水不可遏制。他知道她独自一人担当不起!有人知道,她就满足了!
温少羽握住了她手,柔声道:“傻丫头,我自然留在这里陪你。”
苏旻点点头,含泪一笑。这时黑箭的吠声震耳欲聋,两人都知来人已在三四里外,只须片刻,这谷底旷野就要塞满群情激愤的英雄豪杰。
温少羽让苏旻依然坐到树下休息,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也不会让他们靠近白凤凰的。”他的话总是平和静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这里歇息,不要出声,我去拦住他们。”他边说边迈开了步。
苏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拼命摇头,道:“那么多人,你挡不住的。你马上去峰顶把匣子取出来!记得交给归海前辈,这是白落冰婆婆的遗愿。匣子若不到归海前辈手中,白婆婆死不瞑目!”
温少羽目光闪动,他不是好奇的人,可还是忍不住问:“匣子里装着何物?”
“里面装着白婆婆的姐姐白夜雪老前辈的骨灰,”苏旻叹息道,“你不会不知道归海前辈与白氏姐妹的苦情纠葛吧?”
温少羽低声道:“听我师父说起过。”一语方落,蓦听黑箭暴吠一声,便见一团黑影旋风般掠了出去。温少羽心下立作决断,道:“你安心在这里歇息,我去对付。”
他人影一晃,又坐到那块青石上面,十指拨弦。来的人马极众,听那声势,怕是不下千计。他没有抬头去看,只是凝神弄弦。
人群已在二十丈之外。
十五丈。
十丈。
温少羽十指飘飞,若燕若蝶,仿佛就此一刻,世上再没有比弹琴更重要的事了。
人群在距温少羽十丈左近处停下。黑箭遥对人群,一边狂吠,一边用前爪刨土,片刻便刨出了一个深坑。
一众来人原本寂静无声,这时见了黑箭,顿如油锅炸开,乱声道:
“快看,这黑狗在此,那妖女果然到了!”
“先宰了这黑毛畜生!”“快去看看妖凤逃了没有!”
“妖女一定没走远,大家快搜!”
“……”
人群里忽地抢出三条大汉,手腕疾扬,便有三枚细长血红的暗器齐向黑箭疾射。
黑箭纵然极通人性,也只是一条狗而已,哪里避得过三名暗器高手的连珠进攻?
它似是也觉察到了危险,高高昂头,发狂嗥叫。
众人见三名汉子的手法好生了得,三枚暗器分打黑箭双眼、额心,部位拿捏得极准,去势又快,眼见便要刺入,忽听“嗤、嗤、嗤”三声,那三枚暗器竟倏地掉头转向,红光闪处,已不知何时回刺进了放暗器的三名汉子身上。
变故来得好快,众人一边听着三人惨叫,一边就见那黑狗狂风也似地蹿到大青石畔。温少羽头也不抬,仍自弹琴。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名六十开外的魁梧老者,身穿玄色大氅,头束金环,满面得色,看样子就是群雄首领——火龙帮帮主贺廷英。
他清清嗓子,遥对温少羽抱拳道:“‘十指轻轻,不闻琴音’,阁下如此好整以暇,想必就是那位自负武功天下第一、不把武林群雄放在眼里的大英雄了?”他话说得刻薄,中气倒异常丰沛,可见是个练家。
温少羽皱了皱眉,淡淡道:“在下虽没将武林群雄放在眼里,却也并没有自负武功天下第一。”
比起那魁梧老者的声若雷霆震耳欲聋,他的语声就像一缕向晚的微风,在黛青的烟光暮色里浸润过,温宁清明,听来格外悦心。
那老者冷笑道:“果然好生狂妄!今日老夫倒要瞧瞧你的本事。”大步一迈,就要上前搦战。
这时却听人群里一人朗声道:“贺帮主,今日大伙是来擒拿妖魔的,可不是来比试武功第几。贺帮主是大伙首领,可不能图一时快意,中敌奸计,误了擒魔良机。”
贺帮主闻言驻足,点头道:“郑掌门说得有理。”
郑掌门也从人群中走出,却是一名干瘦的中年人。他遥对温少羽道:“听说阁下在此守了七日七夜,令想要上峰擒拿妖凤的英雄个个无功而返,是也不是?”
温少羽淡淡道:“好像是的。”
郑掌门连向前大踏三步,朗声道:“你可知你这么做的后果么?你可知峰顶那妖凤会贻祸多少人?你可知你的一念之仁会让多少人变成冤魂?”他口中连珠带炮,脚下大步向前,声势甚是逼人。
温少羽道:“那你说说,白凤眼下已害死了多少人?”
郑掌门一怔,俄而大声道:“眼下么,人倒是没有害死……不过若不防范,等凤凰魔女成器时,岂非要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温少羽淡然一笑,道:“何以见得?”
郑掌门又是一怔。
他给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小子随口一问,竟落理屈之势,不由大是光火,厉声道:“什么何以见得!你知道归海天涯么?四十年前,他就是和一只白凤凰结伴而行,一个月间灭了七个门派,杀了一千多号人!如今妖凤又现江湖,跟它一起的那丫头武功好得出奇,若不抢先下手,岂非贻祸人间?小丫头一出道就伤了多少成名高手?到她修成魔头之时,会有多少无辜之人丧命,你想过没有?”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道:“郑掌门所言极是!当年归海天涯原本是条硬铮铮的好汉,就是突然被白凤迷了魂,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的。白凤凰可留不得,那丫头已被白凤染上了邪气,也留不得!”
郑掌门又道:“看你年纪轻轻,迷途知返还不晚,切莫被那妖女夺了心窍,枉自送掉性命。”
温少羽向他睨了一眼,忽问:“你是郑之渔?”
郑掌门脸色一变,脱口道:“你、你怎知我这个名字?”
人群里顿起喧哗。江湖中人人皆知这位九华派的掌门人姓郑,单名一个渔字,却不知他名字中还有一个“之”字,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倒知晓这事?
温少羽向人群扫了一眼,问郑之渔:“尹之钟和苏之龄来了没有?”
郑之渔面带诧色,向温少羽打量半响才沉吟道:“苏师兄没有来,尹师兄来了。”顿了顿,他的口气忽变得小心翼翼,“你怎么知道他们那、那名字?”
温少羽叹息道:“‘钟灵毓秀’啊‘钟灵毓秀’,除了‘一枝独秀’风之秀,你们三人怎能如此!”
郑掌门忽地面如死灰,嘴唇嚅动,半天说不出话。贺帮主见势,冲温少羽怒道:“臭小子,弄什么鬼!啰唆个没完,想拖延时间是不是?老夫先将你放倒,大伙好取道上山扫荡妖魔!”
这时人群中跃出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腰悬长剑,白衣胜雪,颇有玉树临风之姿。
他朗声道:“对付这等狂妄后辈,何须贺帮主出手,交给在下便是!”
温少羽见了他,神色微变,冷冷道:“你是郑之渔的儿子郑扬?”
那青年冷笑道:“温少羽,好久不见了。”
温少羽涩声道:“是好久不见了……十年了么……你、你……”他不觉把目光投向郑扬身后,往四下里张望,似在寻找什么。
郑扬笑道:“别找了,柳妹没有来,她不想见你。”话犹未了,他已纵身一跃,长剑出鞘。
郑之渔叫道:“扬儿回来!”哪里还唤得住,只见郑扬剑光霍霍,芒吐六尺,挟着一股尖啸向温少羽劈去。
温少羽坐姿不变,右臂横斜而上,轻轻一掸,就像掸去窗纸上的灰尘似的。就见郑扬慌忙后仰,仓促落地间,已往后连退了数十步。他稍一调息,挥剑又上。
温少羽眉头一皱,左臂稍展,中指搭在拇指之下随意一弹,便听“呛”的一声,郑扬尚在二丈之外,手中长剑已被温少羽凌空发出的气劲击落。郑扬愣了一下,忽然掐着自己右腕,挨宰般惨嚎起来。
郑之渔猝然变色,顾不得查看儿子伤势,失声道:“‘星雷指’!你、你是……你果然是归海天涯的徒弟?”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温少羽纠正道:“我是归海师祖的徒孙。我师父,姓风名之秀,你应当认识。”
郑之渔突然咬牙切齿,恨恨道:“那老贼、老贼好可恶,把上乘功夫尽传给风师弟,却只教我们一些种花种草、医猫治狗的劳什子手艺……”
他忽转头对人群道:“尹师兄,你还不快出来?咱们合力宰了这小子,也好出一口恶气!”
一名微胖老者应声而出。他生得慈眉善目,说话也和和气气:“郑师弟,咱们与归海老贼的过节,此时不忙便揭。今日大伙身负除魔重任,你我切不可因一己之私,虚耗时间,误了天下英雄的大事。”
郑之渔忙道:“尹师兄说得对!我一时忘性,差点误事。”
尹之钟微微一笑,朗声对贺帮主道:“贺帮主英明,知道若依贴上之期赶到,没准妖凤就被那魔女带走了。咱们提前一日来,正好逮个正着。瞧这黑毛畜生还在此,那丫头想必也跑不远。请贺帮主立即发号施令,大家各就各位,赶紧动手便了。”
贺帮主朗声道:“好极!火龙帮弟子听令:三百弓弩手由邓副帮主带领,抢道攀上峰顶,铲除妖凤;防守的弟兄们抢占其他山峰,封锁所有路径,以防妖凤逃走。七彩门、罗浮教、黄山派、雪衣门、乌山派、齐云帮、河朔帮、洪湖派、庐山派、东海派、青豪帮、漓江派等诸门派掌门人各领三名弟子留在此地对付姓温的小子,其余人四处搜寻那妖女,连一个老鼠洞也不可放过!”
苏旻听他说完,不由心头一凉,对方布下这等天罗地网,还能幸免么?
群雄震天价欢呼一声,正要领命而去,忽听温少羽冷冷道:“且慢,我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