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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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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凝视苏旻的目光不明显地闪了一下,柔声道:“如果你不愿意相信我,就别勉强。我只知道你很累,这个时候是无法攀上峰顶的,别想太多,好好歇息一会吧。”
“我要上去,我现下就去,已经耽搁很久了。”苏旻又开始挣扎。
多亏灰衣男子源源不绝的真气相助,她这才又有力气挣扎。但那男子依旧没有放手的意思,阳和的内力仍绵绵传来。
苏旻不禁有些动容,凄然道:“多谢你,你,你放手吧。”
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我值得你信任,你会怎样?”
苏旻心里一动。在这世上,她可以信任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地离开她了。
阴山下,雪垄谷,终年黑衣白发的老妪白落冰,于自己有再造之恩的白婆婆,已经在半年前故逝。此外,可以信任的就是黑箭了,虽然它只是一条狗。
她是悬崖绝壁上自生自灭的一株孤松,清绝孤高,遗世独立,而此刻竟有个人对她说,也许可以信任他。她可以信任他么?
苏旻忽一咬牙,毅然道:“如果你值得我信任,那么,请你马上带我去峰顶!只有我才有办法让白凤凰离开那儿。”
男子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带你去。”他长身而起,顺手把苏旻抱在怀中,双掌仍不绝地把真气渡入她体内。
苏旻一声轻呼,慌道:“你放我下来……你扶着我就好了……”
男子微笑道:“你对我的信任仅此而已么?”
苏旻双颊发烫,不知如何回答。
男子见她羞涩,愈发打趣道:“你脸上着火了吗,怎么那么红?”苏旻一急,没及多想就把头往他怀里埋——怎能让一个还不知晓对方姓名和来历的陌生男人看到她脸红欲烧的窘状?但她立时就察觉到自己这一举动不对劲,慌忙把头转开。
男子见她羞涩如斯,晴空般的脸上笑容绽放,就像三月天里深谷山涧水面上流闪烁耀的阳光,晶莹澈透。
苏旻咬咬嘴唇,踟蹰半响,终于柔顺地垂下了头。
而这时,男子已迈步行了数丈。
突然,男子疾行的脚步果断顿住。他分明是听见有人往这山脚来了。他凝神一听,人数还不少,共有十三人。
他皱了皱眉。
片刻后苏旻也听出了一队人急往这厢赶。她的脸色蓦地变了,急道:“快,我们得马上赶去峰顶!”
男子不动,只道:“你听。”
苏旻稍一凝神,只听一个苍老而慈和的声音道:“大家快点,落霞峰就在前面了。咱们务得先把那凤凰赶跑,以免他落入非人之手。”
跟着一个年轻的声音道:“方丈师叔,难道江湖上的传言竟是真的?当真会白凤现身、魔头出世?”先前那苍老的声音道:“罪过!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等荒谬之言,如何能当真!”
那年轻的声音道:“可是自从白凤出现后,折在那妖女手上的好手可真不少……江湖上传言纷纷,都说这情形就跟四十年前的大魔头归海天涯出世时一模一样……”
那苍老的声音已有责备之意:“寂杨,你休得妄言,罪过罪过!当年归海施主变成魔头,怎能归咎一只白凤?”跟着长宣佛号,“阿——弥——陀——佛——”语声里尽是悲悯。
那年轻人惶恐道:“弟子知错。”
苏旻听到“归海天涯”四个字,心头一震。
抬眼望灰衣男子时,只觉他面上流溢着一种怪异的神色,若喜若悲。
他淡淡道:“是衡山大悲寺方丈迎光大师及其弟子到了。要会会他们么?”
苏旻道:“我不想见他们。”
男子沉吟道:“也好。不过他们似乎并无恶意。”
他见苏旻撅起了嘴,微微一笑,把她放到一株大树下,道:“你在此调息,我去会会他们。”
迎光大师一行人来得好快。苏旻刚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时,他们尚在三里之外,当她听到话语声时,他们已转过山弯,在落霞峰下的旷野上现了身形。
灰衣男子又盘膝坐上了那块大青石,弹起了不闻声音的琴。
迎光大师等人行到距他十余丈处时,他方起身合十,朗声道:“晚辈温少羽,问迎光大师好。”
苏旻背倚树干,听他自报姓名,暗忖:“原来叫做温少羽。”
迎光大师合十回礼,将温少羽打量了一阵,方道:“莫非施主就是近日来昼夜守在落霞峰下,不许旁人上山靠近白凤凰一步的那位英雄么?”
温少羽道:“大师言重了。晚辈无能,如何能担起‘英雄’二字?”
迎光大师长宣佛号,朗声道:“温少侠在此守护白凤,为其挡去灾难,大有佛心。老衲代白凤谢过少侠护救之恩。”
温少羽道:“不敢。本是分内之事,何敢称谢。”
迎光大师道:“善哉。然则老衲欲率诸弟子上峰,齐力引开白凤,以避明日聚歼之祸,少侠意下如何?”
温少羽尚未答话,已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冷冷道:“不行!”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名少女自树后走了出来。
只见她颜若朝华,一袭月白纱衫在山谷的微风中盈盈飘洒,直如一只娇怯怯的白蝴蝶。她径自走到温少羽身畔,断然道:“你们不能上去!”
迎光大师身后一名十六七岁的小沙弥喝道:“不得对方丈无礼!”听声音,他便是那名叫做“寂杨”的弟子。
苏旻冷笑道:“对白凤凰心怀鬼胎的人,我的剑可不认他是和尚还是尼姑。”
寂杨怒道:“你好无礼!我方丈师叔从衡山千里迢迢赶来滇西救白凤凰,又有什么鬼主意?你可别血口喷人。”
苏旻冷冷道:“人心隔肚皮,他有什么鬼主意,只怕小和尚你也不知。”
此话一出,迎光身后的十余弟子皆有不忿,乱声道:
“不可冤枉好人!”
“胡说八道!”
“好狂野的女子,还不快向方丈赔礼道歉!”
“……”
迎光挥挥手示意噤声,向苏旻道:“女施主有何见教?”
苏旻道:“我能有什么见教?只要你带你的徒子徒孙赶快离开此地,我便感激不尽。”
迎光合十道:“女施主要我等快快离开,想必是怕我等伤害白凤。女施主莫非就是——”他拖着腔调,良久也没把他的猜测说出来。
倒是苏旻忍不住了,高声道:“我就是凤凰魔女!你待怎样?”
“凤凰魔女”是她这两个月的逃亡生涯中,江湖中人给她封的大帽。
她一个不足二十的温驯少女,初行江湖便遭追杀,两个个月来从未间断,而她为保性命尽力反击,却被视为魔女,当真是天下大冤。
她越想越气,高声道:“我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你们都来杀我好了!”激动之下,眼泪便忍不住使劲往下淌,“你们人人要杀我,要杀白凤凰,快来杀呀!”
她想起这些日子所吃的苦头,满腹心酸委屈便似滚雪球般瞬间涨了几倍,一时难以自控,委顿在地,呜咽道,“我到底,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你们,你们都要杀我,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边哭边揪住一蓬乱草,用力扯着,像一个无奈而悲伤的小孩。
突然,她扯草的双手被一双温厚的大手捉住了,暖意透体而入。
温少羽轻轻将她扶起,柔声道:“快别伤心了。咱们不让他们上去便是。”
迎光连宣佛号,恳声道:“女施主并非恶人,老衲心中有数。老衲这次率人前来,实无歹意,只为引开白凤凰,教它免去明日之祸。”
苏旻气道:“说得倒好听!你拿什么引开它呀!”
迎光一怔,显然他没有考虑这个问题:“这……这个……”
寂杨大声道:“我们自有法子引开它!这山峰又不是你家,难道你不许上山,我们就不上山么?”
苏旻冷冷道:“只要白凤凰还在峰顶,我就谁都不许上去!”
迎光转向温少羽,沉声道:“温少侠是否当劝劝这位女施主?我等为救那白凤而来,二位切不可会错了意。二位与其拦在这里,不如与我等一起上峰,合力引开白凤,才是要紧。再耽搁下去,只怕这位女施主与白凤一齐难保……”
温少羽望望苏旻,缓缓道:“大师高义!实在不是晚辈信不过大师,而是晚辈与这位姑娘皆成惊弓之鸟,万万不可大意。引开白凤一事,不敢劳烦大师。”
苏旻面露喜色,一双妙目凝视温少羽,目光殷切,催道:“咱们别理他们了,你这就带我上去吧。”
她又转身对迎光道:“如果大师的确是一番好意,小女子感激不尽。我与白凤凰结伴而行二月有余,深知它的脾性,自能有法子瞬间将它引开,就不必劳动诸位高僧了。况且,以白凤的悍烈,也断不许陌生人靠近。请诸位高僧速速离去吧!”
她有温少羽撑腰,对和尚们也客气多了。
依苏旻所言速速离去,本不是什么为难之事。
和尚们的本意就是来救白凤一命的,只要白凤有救,为何人所救又何须计较?
但迎光似乎不愿自己无功而返,对苏旻的话置若罔闻,朝温少羽踏近一步,沉声道:“温少侠是一定不肯让道了?”
温少羽淡淡道:“恕晚辈实难从命。”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宣罢,迎光的僧袍倏地涨开,有如鼓风,双袖鼓荡如两朵海浪,尾随着向温少羽奔去。
“好个海风叠浪!”温少羽微一侧身,避过劲风。
迎光一双白掌从鼓浪般的袖中探出,搭积木一样交叠不息,瞬间已叠了十余掌。
众人看来,不过是眼前一花,狂风起处,迎光已横起右掌向温少羽推去。
这一掌集他十数掌之力,何等威猛,温少羽但觉劲风刮体,飘退三步。迎光第一掌势力不衰,第二掌又已叠好,石山般压了过来,竟不容人有一丝喘息之暇。
苏旻见温少羽仍是退在一旁,忍不住道:“温大哥,你已经让了老和尚三招,礼数已尽,这便快快打发他走了吧,天快黑了。”
她也是练家子,自能一眼看出温少羽以强示弱。
温少羽道:“好。”声音尚在众人耳际流绊,他的人已不见!
迎光正在叠第三掌,忽有所觉,待他明白过来,只见温少羽悠然立在三丈之外,眉目含笑。
迎光停止了叠掌。
温少羽快步踏近,将一物事塞在迎光手里,轻声道:“恕晚辈冲撞了。请大师速离此地吧。”
迎光脸色大变。
温少羽塞给他的物事,竟是他常年挂在左臂的一串念珠!以他数十年修为,这“海风叠浪掌”练得何等圆熟,叠掌时力由心发,速度快到自己都难以看清,可这年轻人竟在他叠掌时那短微若无的换掌之际乘虚而入,取走了他挂在臂上的念珠!
他的光头上立时冷汗涔涔,直要汇成道道小溪。
温少羽长揖道:“晚辈无知,多有冒犯。就请众高僧速速离开吧。”
迎光凝目注定温少羽,眼神渐渐怪异起来。
忽然,他怪声道:“‘遁影摘星’……温少侠,你……你是那人、那人的传人?”他似乎十分惊恐,连说话也结巴起来。
温少羽微笑不答,只把手臂一展,道:“众大师请!”
迎光不再开口,转身徐行。不是他故作镇静才走得这样慢,而是他双腿发软,走起来好生艰难。
等迎光一行人去得远了,苏旻才问:“温大哥,老和尚说的‘那人’是谁?”
温少羽仰首凝望落霞峰顶,半晌才缓缓道:“归海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