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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得得得得——”

      急促的蹄声在静谧古荒的山道中反射回荡,给笼罩在苍茫暮色中的凝苍山群峰平添了一种格格不入的焦躁。此刻的苏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席卷着,惊惶难定。

      早已握得汗湿的细鞭不停地拍打坐骑,动作虽然轻柔,但未免也太频繁了些。可惜,那坐骑虽已拼命撒蹄,但速度实在不是很快——它不是千里马,甚至连普通的马也不是,它只是一条形貌比较高大、通身乌黑的狗而已。

      “拜托了,黑箭!快一点,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狗背上的少女喃喃低语。

      她将整个脑袋都埋入了黑狗蓬茸绵软的颈毛中,看不清模样,但声音清脆动听,虽然透着很重的风尘跋涉的憔悴。那黑狗仿佛能听懂人话,“咻咻”的呼了两声,似是回应。

      它已经跑得龇牙咧嘴,粉红的舌头差点就拖到了地上。“对不起,黑箭。”苏旻低喃,心疼着坐骑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但是她不能停。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凝苍山主峰之一落霞峰,必须。

      而此刻,夕阳已经险险欲坠,在凝苍山诸峰蒸出满满一笼绯红的霞光。

      黑箭应当能够支持走到落霞峰下的,那峰已经不远,苏旻忖着,她已能遥遥望见峰顶那株奇形怪状的大樟树在茫茫晚霞中枝桠绰约。

      她深深地舒了口气。在日落之前,自己是该能攀上峰顶,在那株大樟树上挑一处最舒适的枝干,安安稳稳歇上一阵的。

      当然,前提是樟树下所埋藏的东西还在原地。想到这里苏旻微微一笑,东西当然还在,完整无缺,纹丝不损,就跟半个月前她悄悄埋下去的时候一摸一样。

      除了她自己,这世上还能有谁知道落霞峰顶大樟树下的秘密?

      嗯,不对,还有一人知道——不对,那不是人,而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凤凰,对,它知道。

      苏旻心里猛然一紧。

      若不是因为那只纯白如雪的凤凰,她和黑箭又怎会千里迢迢不顾性命赶来这里?传说白凤凰已在峰顶呆了七日,从不见飞走。

      她凝目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落霞峰,峰顶浸在红得似要燃烧的霞光中,大樟树隐绰的树影有若向上飞升,在那飞扬的灿烂中,似乎确有一个白影静立不动。苏旻的笑容消失了,一抹与她十七八岁年纪不相符合的忧色飞上了她秀丽而憔悴的脸庞。

      黑箭跑得越来越慢,喘气欲断。苏旻心疼地抚着它的颈毛,柔声道:“好黑箭,就到这里吧,快停下,我要下来了。”

      但黑箭似是没有听到主人说话,不肯停蹄。又奔出一段路,黑箭仿佛突然间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似的,狂吠一声,高撒四蹄,疯狂地向前奔去!

      苏旻只当爱犬以死效命,一时心疼如割,泪水泉涌,呼道:“黑箭,快停下!快停啊!”黑箭不理不睬,只是狂奔。苏旻急忙挺身跃下,不料牵动伤口,登时一阵乏力,眼前黑了黑,整个人就摔落在地。

      黑箭似对主人的摔落浑然不觉,仍然狂风般向前掠去!

      苏旻眼中的泪水雪珠子般一串一串滚落,哽声呼唤着黑箭,踉踉跄跄迈步去追。

      落霞峰真的已经不远,苏旻虽然双腿欲碎,但她还是很快绕过了一个山弯,来到峰下的旷野中。这是一片二亩来宽的草地,杂草密厚,却很短,苏旻没费什么劲就看见了伏在地上的黑箭。

      它趴在一块大青石畔,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是死了。但它那姿势让人见了却会觉得它正享受着天地独绝的巨大舒适,舒适得令人羡慕。苏旻泪眼迷蒙,合身扑了上去。

      突然,她的左肩感到一阵轻微而跳跃着的暖意。那是,一只温暖的大手搭上了她肩头。

      苏旻全身一震,喜道:“黑箭,你还活着!”但她没看到黑箭跳起来磨蹭她的脸,而是听到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道:“这狗儿没事,只是被我的琴声催眠了,姑娘不必伤心。”

      苏旻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那男人正含笑看着她。他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脸颊清瘦,双眸有若深山古潭之水,清亮异常,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衫在山风拂晃中飘飘若洒。他盘腿坐在石板上,膝前放着一把古旧的琴。眼下他一只手搭在苏旻肩上,另一只手若即若离地拨弄着琴弦。

      苏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像眼珠子中了邪,再也无法转动一样。

      这是怎样一个人!他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里,天生就该轻抚琴弦,风来不乱,雨来不避,哪怕狂沙暴浪、山崩地裂,也不能撼动他一丝一毫!那是——山凝岳峙、晴空万里般的静气!

      但苏旻只怔了片刻就清醒转来。她第一个动作就是拔剑,毫不迟疑,毫不含糊!

      青光流闪,寒意森凛,杀意疾吐的剑锋堪堪对准了那男人心口。

      如果一个人比她苏旻先来到落霞峰,并且还若无其事、好整以暇地坐在这里,那么对于这个人,她只能用一个办法来对付——杀!

      两个月的逃亡奔命让十七岁的苏旻心疲力竭,但是若遇上敌人,她仍能强打精神勉力退敌。

      尽管追杀她的好手如飞蝗般一拨又一拨地尾随而至,她还是凭着手中一剑,和黑箭撑到了此刻,撑到了落霞峰下。

      眼下只要再给她一个时辰,她就能上峰顶把东西取走,就能心愿得偿。

      所以,绝不能在此刻受阻,绝不能容任何人在此刻现身,绝不!如果有人在此时此地现身了,那么,他必须死!

      寒光迷离的剑锋在距男子身体一尺之外顿住。苏旻已运上九成功力,也无法让剑尖再往前递进半寸。她咬了咬嘴唇,脸色变成了男子身上衣衫一样的灰白色。

      青石板上的男子低头看看逗留在他身前的杀气锐利的剑,然后抬起头来,冲着苏旻微微一笑。他的笑和他的人一样安静温和。

      但苏旻的长剑仍然固执地指着他。

      两个月的亡命生涯让她透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江湖险恶,什么叫做人心鬼蜮。她不能信任任何人。她暗暗运上全力,但,仍不能让剑尖再递进一分。

      她的手开始颤抖了。

      “姑娘,你累了。”僵持半响,灰衣男子开口道。他的声音也充满了一种令人安宁的静和之气。

      “你不必假惺惺,”苏旻冷冷道,“我就是你们要杀的凤凰魔女,想必你已经等我好一阵了。”

      她寒冷的语声里透着一种绝望的不甘,“动手吧,反正我已没有还手之力。”

      “姑娘误会了。”灰衣男子温和一笑,“在下的确是在等你,却不是为了杀你。”他十根修长清瘦的手指又开始在琴弦上若即若离地游走。

      奇怪的是,明明见他的指尖触到了琴弦,却听不见任何琴声。

      苏旻保持着以剑相伺的姿势,缓缓站起了身。她的目光依然淡漠而倔强,语声更是揉进了一分警觉:“不是为了杀我?那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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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白凤凰。”男子苦笑。双手如蝶,翩跹在琴弦间。

      “那你就得死!”苏旻厉喝道。

      一语未落,她整个人已与长剑化为一道青光,朝灰衣男子疾射而进。

      男子不闪不避,左臂一探,便将苏旻连手带剑握入掌中。

      苏旻腰身一拧,左臂微曲,骈起中食二指疾往男子右眼戳去。突然她的手掌一热,不知如何,左手也被男子牢牢握住。

      “你!”苏旻双手被制,一声怒喝,抬脚径踢男子下盘。

      男子轻声苦笑,身子忽地拔起,如大鸟一般往外一掀,避过了那充满愤怒与无奈却力道微弱的一脚。为避免苏旻再来一脚,他身子甫一落地,就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你!”苏旻被男子搂在怀里,霎时间羞涩之情多过了愤怒和恐惧,灰白的双颊涨得通红,瞪眼道:“你放手!”

      灰衣男子摇了摇头,微笑道:“还是不放的好。”

      苏旻心里一惊。

      一种难言的不安在心底隐隐跳跃。

      杀死敌人,被敌人杀死,她都视若等闲——虽然她从来就没杀死任何一个人——但这男子若趁机对自己非礼轻薄,可如何是好?

      两个月来她只是拼命逃亡,以手中的剑击退一干又一干欲取她性命的追敌,但从未想过会遇上登徒子。内心的羞辱感让她忍不住厉声骂道:“你无……”

      “耻”字还未出口,苏旻忽觉两股柔和的内力由自己双手手背透入,贯臂入体,绵绵不绝,原本酸软乏力的身子登时有说不出的温暖舒惬。她瞪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男子:“你……”

      “姑娘,你累了。半月前青豪帮莫老爷子的‘三煞阴风掌’已震伤你体内五脏,稍后你又中了冷月宫方宫主的‘春蚕抽丝手’,毒素已快侵入你的心脉,你每次运功时,都会感到腹内剧痛是不是?”灰衣男子柔声道,“不然以你的身手,怎会瞬间被我制住?你好好歇一下,若再勉强动武,只怕你的身体难以复原。”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透着一种淡定的、理所当然的怜惜意味。

      那怜惜不是特地对她苏旻而发,苏旻觉得,倘若此刻偎在他怀里的不是她苏旻,而是其他任何人,无论男人、女人,甚或猫狗牲畜、花草虫树,他都会有这样一种深厚而宁定的怜惜。

      ——他是什么来头?到底意欲何为?

      苏旻满腹狐疑,冷着脸问:“你是什么人?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我说我是来保护你、保护白凤凰的,你信不信?”男子微笑。

      他取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塞到苏旻手里,柔声道:“这一粒疏肝和气的三阳丹,你很需要。但你可能不信任我,所以服不服随你的便。”

      苏旻立即把那药丸扔出老远,讶声道:“保护我?保护白凤凰?你也知道明日江湖上各路英雄要集聚此地,齐力捕杀白凤凰么?”

      灰衣男子清亮的眸子忽然溢出一种深浓的悲悯,点头道:“我知道。火龙帮贺帮主七日前广散英雄帖,邀请各路好手明日共赴此地,旨在务必将白凤凰击毙,以免魔头出世。”

      “哈,好个以防魔头出世!”苏旻怒极反笑,“他们若敢杀了白凤凰,只要我不死,必会报仇,他们拿什么来防!”

      她身子极虚弱,激动之下,不由浑身颤抖。

      “他们若敢动白凤凰一根汗毛,多则廿年,少则十年,我苏旻必成魔头!”

      灰衣男子柔声道:“所以我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就怕你有什么闪失。”

      “怕我有闪失?”苏旻凝目望着他,苍白的脸庞上表情变幻莫定,似喜、似惊、似忧、似疑,尔后终于定格成一抹嘲讽的冷笑,“怕我有甚闪失?若你以为几句花言巧语就将能我哄住,那可是你做梦!说,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干什么?”

      灰衣男子低低叹息一声,黯然道:“你自然不肯信我,我理会得。你知道么,我已在这里等你七日了。”

      苏旻有些懵了:“等我?为何等我?你怎知我定会来这里?”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男子道,“但我必须来。那只白凤凰就在峰顶,无论我怎么做都不能让它飞走。你是‘凤凰魔女’,自然不会不知道它的脾气,它还在此,你怎会不来?”

      “我当然要来。”苏旻深吸一口气,“你去峰顶看过了?白凤凰怎样了?”她激动难已,竟微微咳嗽起来。

      灰衣男子加紧给她传送内力,安抚道:“你不必担心,它好好地在那里,我一个时辰前才去看过它。”

      他突然皱起了眉头,“你能告诉我它为什么不肯离开那个山头吗?我在这里守了七日七夜,每次去峰顶,都见它盘在同一个树根上,怎么赶都赶不走,若我逼得紧了,它还会攻击我。是不是那株树有什么玄机?只要白凤凰肯飞走,明日来的人再多,也无妨了。可是为什么它不肯离开呢?”

      苏旻没有回答,只是扭动身子想要挣脱男子的怀抱。男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双臂一紧,苏旻就没了挣扎的余力。

      她抬眼,望着男子浴在夕阳中的脸庞,清瘦、恬定,安详得好似蓝湛湛的无边晴空一般。那双清亮的眸子,好似沉淀了所有古渊的深、所有巨岳的静。这人心里,该是怎样一个淡远清空的世界?!

      有那么一个刹那,苏旻几乎把持不住就要脱口将所有的秘密都倾吐给他了。但,她毕竟已不是初出江湖时的那个单纯冲动的少女了。

      良久良久,她终于说了一句话——

      “我可以信任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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