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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斯蒂勒上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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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夫里拉这夜迟迟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被热气烘成一团浆糊,里面烂着白天喝完的水瓶、德国人冷漠的背影(那个德国人帮助他也许只是一时兴起)、明晃晃的太阳……
他闻到一阵花香。夜晚远不如白昼那样炽热,加夫里拉缓慢地支起上身,指甲不小心蹭到旁边的亚历山大,惹得这个可怜的翻译嘀咕着翻了个身。
是哪里传来的味道呢?加夫里拉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躺着的人,尽量不发出声响。香气被晚风吹散了许多,但加夫里拉的鼻头始终都萦绕着这股味道,好像它们知道加夫里拉会来找寻一样。
他走近监狱的门口,把整张侧脸都贴上了墙壁,向外贪婪地观望着。
这里所有的牢房都没上锁。牢房四周还围了张高高的铁网,只留一扇铁门通往外面。白天看守们就会打开这扇铁门,监督囚犯们的活动,逼着他们出去干活。晚上则会重新关上铁门,剩下几个守卫在铁网外巡逻。
加夫里拉听见铁网外的小屋里发出的哄闹声,猜想看守们可能喝了个烂醉,就顺着那股花香走到了牢房外的草地。
那个年轻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加夫里拉暂时忘掉逝者所经历的磨难,转而接受了香味的引诱。至于他怎么知道这是花香而不是食物的香气,他也说不准,不过,看那漫山遍野的花朵吧,加夫里拉十分庆幸自己有勇气走出来,因此可以目睹不远处的山坡上盛放的丛丛花朵。
月色朦胧地笼罩着那头的山坡,凉风吹拂,花枝乱颤的响声从宁静的雾色中传来。加夫里拉幻想着自己随着那根本听不见的响声一起去了那边,再没有死亡的威胁,所有苦痛都消失了,心灵的创口会重新痊愈,因为战争从未存在——
“你好。”
加夫里拉眼前一黑,几乎是要立马跌坐下去。他强迫自己站稳脚跟,维持着被侮辱的所剩无几的尊严,对下面将要发生的危险来者不拒。
“你好?”带着口音的俄语听起来有点滑稽,再加上刻意的疑问语气,加夫里拉不得不抬眼去看这个让他觉得奇怪又可笑的德国人。“我的俄语……不太标准。”
“你是白天那个斯蒂勒上尉。”加夫里拉打断埃德加,反正他都是一个俘虏了,命可不值钱,被发现这么晚还在外游荡,这条命多半保不住了。所以,顾虑什么的都一概给加夫里拉抛在脑后,让人心安的花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愤慨。“你怎么不和你的同伴喝酒,庆祝你们又杀了多少无辜的平民?你们最近攻下的一个地方是哪里?是一个村庄还是一整座城市——哦,现在不能这样称呼它们了,都被夷为平地了,可恶的纳粹……”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德国人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埃德加忧郁地看着铁网里的俄国人,似乎为自己不能很好的翻译而感到不好意思和烦闷起来。
加夫里拉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索性抽身回到牢房的门边,一手握住门锁,用眼神示意德国人抓紧时间讲话。
“嗯,我想你喜欢这个?”埃德加伸出一只手,加夫里拉在夜色中努力辨认他手里的物体,不出多时就明白了德国人的用意。“很香,对吧?我从山上摘的。”他还想说更多的语句,奈何词汇有限,埃德加琢磨了半天也没能说个所以然来,干脆把花茎递过网格之间,期待地看着加夫里拉。“顺便,举手之劳。”
“……谢谢。”加夫里拉接过花朵,又闪到门边,这次连看也没看埃德加,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这真是……太意外了。加夫里拉尴尬地想,盯着那朵风铃花冥思苦想了好半天。这是什么意思呢?那个德国人不仅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来,还纵容了自己的越界,还……还送给他一朵花。
“他肯定是疯了。再不然,就是我疯了。”加夫里拉把花郑重地放进胸前的口袋,嗅着淡淡花香,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急促的叫喊声惊醒,第一时间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个遍,为没有多个窟窿、少个器官而自感幸运。
“他们干什么?”加夫里拉推醒还在沉睡的亚历山大,他的同伴又是一阵嘀咕,非常不满加夫里拉的行为。
“肯定又是谁逃走被抓回来了。”亚历山大只瞅了门外一眼,就下定论说到,“这种事情多得是。他们放狗去追,带回来枪毙,不太体面。换作是我的话,我宁可被折磨至死也不逃跑,逃跑就是示弱,说明一个人在死亡面前无能为力,而又十分惧怕死亡。”
加夫里拉沉默了。照亚历山大这么说,逃跑是懦夫的举动,可是如果没人逃跑的话,还会有人反抗吗?难道逃跑不是反抗的一种信号?难道……难道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折磨至死吗?
“你哪来的香水儿?”
加夫里拉回过神来,亚历山大已经对香源好奇地摸索起来了,不容拒绝地从口袋里取出几片花瓣,茎叶则被扔在了一边。“我们这里还能开花?老实交代,你从哪儿拿来的?”
“……这种花到处都是。”加夫里拉想要夺回自己的东西,但体型上的差距使他采取说服手段而不是自不量力地给亚历山大一拳,“我们今天去外面的时候,你就可以摘一朵回来。”
亚历山大爽快地答应了,事实上他根本对花的来源不感兴趣,只是想着让自己开心一些,可能还会使加夫里拉感到失而复得的愉快呢。
今天不如昨天那般热的可怕,加夫里拉挥舞着斧子,那些监工只要有了耐心就会无处不在,有时就站在他面前唠嗑。
傍晚他们照例排成一列,加夫里拉在倒数第二个。走到半路,前面发出吵闹的声音,使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又是哪个倒霉蛋惹恼了恶魔?加夫里拉刚想张望,枪声吓得他浑身一颤,脑袋就老实地缩了回去。
他们继续走着。加夫里拉离枪声的源地越来越近,他首先看到的不是倒在干土上的同伴,一束鲜花,起码有十几枝,零零散散地落在路边,因为践踏而凌乱不堪。
“……噢不。”加夫里拉像是眼球被刺痛了一样,紧紧闭上了眼睛,转头看向另外一边的树丛。
那里也生长着赏心悦目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