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亡者之舟 ...
-
加夫里拉?格尼洛克瓦斯原本出生于俄国的军人家庭,二十来岁从了军,至今已有两年时间没有与家人通信。
于加夫里拉而言,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当他的同伴们因为收到信件痛哭流涕,感念久别未见的亲人,甚至燃起战斗的希望时,加夫里拉一个人坐在掩体的角落中,百无聊赖地数着两只手就能数完的子弹。
有时候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会想,他到底是为了家人的平安而开枪,还是为了整个祖国大陆?加夫里拉自觉他没有那样庞大的信念。家人,他临走前刚满月的妹妹,沐浴着圣母光辉的母亲——还有他已倒在敌人枪口下的兄弟——加夫里拉亲眼看见他哥哥残缺不全的肉身像烂泥一样蜷缩在担架上,唯一能看清的的、极富辨识度的眉眼似乎还保留着一丝生气。
可是如今,他的家人们过得怎么样、去了哪儿,加夫里拉一概不知。如果某天从前线下来的士兵们说:“……沦陷了!”加夫里拉会把那个地名在脑子里细细咀嚼,可能还会由于未能听清造成的误会而失声尖叫。
老天,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一天的降临,开枪自杀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加夫里拉?格尼洛克瓦斯就算被炮弹炸得灰飞烟灭,就算不能及时死亡而必须忍受几分钟、几小时的痛苦,更糟糕一点,就算沦为俘虏,只要他的家人尚无音讯——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加夫里拉就有活下去的渴望,就有继续战斗的力量。
……只要他的家人尚无音讯。
现在是七月份,炎炎烈日确实给了俘虏们造反的动力,与此同时却也让看守心情烦闷。在看到人群闹哄哄地争吵着讨要解渴的东西时,全副武装的卫士终于找到燥热郁闷的突破口,子弹最初只飞往了天空中的烈阳,后来是俘虏面前的草地,最后,其中一个又黑又肥的士官用宽厚的手掌往汗涔涔的额上一抹,那沾满汗液的手重新端起步枪,一声枪响,人群归于寂静。
那个倒下的俘虏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岁,健康的肤色因为子弹钻入胸膛而变成痛苦的惨白。阳光照射下那些汗珠像宝石一样覆住他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反射着煞白的光芒。
“谁再吵闹,就会跟他一样!”
果然没有人再敢出声。加夫里拉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俘虏们带着失望而愤慨的情绪,转身退到他们阴暗的牢房中去了。加夫里拉走上前等了一会儿,那个躺在地上的俄国人渐渐没了动静,僵硬的面部呈现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灰蒙蒙的眼珠怔怔地盯着加夫里拉。
“你怎么不走?”胖看守不耐烦地问,看向加夫里拉的眼神既不友好也不安全。
加夫里拉下意识想逃开,但干烈的风吹进了他破碎的咽喉,也吹散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水。”
他只来得及瞥见那高扬的手臂,至于那轮胎一般厚度的手掌举得有多高,落在脸上的痛度有多大,那都是视线之外的事情了。
俄国人的思绪飘回一个月前的大河上。那天刚下了雨,湍急的水流把船只冲散了,加夫里拉所在的小船载有三个人,划船手连人带桨都被从船上击落,溅起芝麻大的水花。他就是在那天被俘的。离开了河流,等待他的是长达几天的车程,许多人都挤在一辆肮脏冰冷的火车上,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这股无法摆脱的可怕气息一直跟随着加夫里拉下了火车,他们被关进笼子里,像伤天害理的罪人一样受着监狱苦刑。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逃出去。加夫里拉心想,为了哪怕一点点见着家人的机会,他也一定要逃出去。
既然我的目的这样简单,挨一巴掌也无关痛痒了。于是加夫里拉闭上双眼,沉浸在脑海里塑造的远去的家园,他记得哪里有小溪,哪里是花园,他的家就在花丛内,他的家人们正候在屋前。他看见他总是慈祥的母亲,她怀中安放着熟睡的女婴,他看见他的哥哥,爽朗的笑容迷惑着他,仿佛战争从不存在,那一巴掌也就永远不会落下——
“请等一下。”
加夫里拉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眯睁着眼睛,嘴唇颤抖,那条扬起的手臂被另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拦住了,加夫里拉注意到胖看守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神色,显然是对不速之客的行为感到恼怒。
“你……啊,是您,斯蒂勒上尉。”胖守卫突然畏惧地发起抖来,抽回胳膊,哆嗦着解释,“我没看到您……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加夫里拉听不懂这么多的德语。他茫然地望着看守,又看了看陌生的德国人,试图理解这出怪戏。
“没有关系。”德国人愉快的声音使得加夫里拉暗自松气,他应该是安全的,起码这个人此刻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我碰巧路过,看见您放倒了一个俘虏。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呢,他们是想要水,对吧?”
“是的,上尉,可他们毕竟是俘虏……”
德国人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为此,加夫里拉觉得更加奇怪了。“给他们点水吧,就算是畜牲,在这样热的天也要靠水才有力气劳作。”
胖看守点头,与那个德国人行了军礼,便讪讪地走开了。加夫里拉想着直视德国人一眼,却只来得及记住后者的背影。
回到自己的牢房,加夫里拉被推搡着坐在发烫的地板上,和同处一室的俘虏们围成了不大的圆圈。
大家沉默了几秒,大都低着头沉思。就在加夫里拉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名叫亚历山大的白俄人率先打破诡异的气氛。
“那个人是埃德加?斯蒂勒,对吧?没人认错吧?”
加夫里拉刚想询问谁是埃德加?斯蒂勒,埃德加?斯蒂勒干了什么,同伴们已经开始争论起来了。
“我知道的斯蒂勒只有一个!”最年长的那位喊道,“亚历山大,只要你没翻译错,那就是埃德加?斯蒂勒!”
“可是,可是……斯蒂勒是什么尊贵的姓吗?”加夫里拉找着争论的空隙追问,“埃德加?斯蒂勒,这个人干了什么?”
“就是那个,这里的长官。”老者敷衍地说,有人猜测他可能也不知道“这里的长官”具体做了什么。
加夫里拉感到一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他转头正好与亚历山大的正脸对上,惊诧之余还有些好奇。“那么这个长官又说了些什么呢?”
“他救了你,加尼亚。”亚历山大喃喃自语,视线却没从加夫里拉身上移开,“也救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