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羽舟

7、星芒

　　魏繁星去见了刘总，后者所说的内容和纪正明跟她说的一样，说是帮她安排了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的留学，并表示这是董事长对她的特别关照，其他人还没有这待遇之类的。

　　魏繁星拒绝了，说词也跟和纪正明说的一样，她不向往圣马丁，只想做旗袍。

　　的确，她从不向往圣马丁艺术学院。

　　三年前努力争取到留学的机会，也只是因为那个国度有她想见的人。

　　圣马丁艺术学院，只是她找的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与他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一片空气，有个可以碰巧在街头与他偶遇的理由——

　　仅此而已。

　　回到办公室，大家都还沉浸在部门将被解散的氛围里。

　　与她的不甘，失望相反，大家的态度似乎都很积极。

　　郑文涵确定了要去米兰学习一年。

　　助理晓枫、露露招进来的时候就想去时装部，结果被安排到旗袍设计部来，刚开始上班的时候还怨声载道，状态消极，最后不得不认命。现在好不容易能够回到时装设计部，简直就是正中她们下怀，兴奋得都有点得意忘形了。

　　只有江艾琪和魏繁星一样，一心扑在旗袍上，并不想去什么时装设计部，从散会后就垂头丧气的在微信上联系人，打听有没有什么不错的旗袍工作室要招人之类的。

　　魏繁星没有心思跟她们讨论未来的计划，满脑子都在想着董事会现在的情况。

　　说实话，蓝尔集团除了纪正明父子以外，其他股东想撤掉旗袍设计部的心思，早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如今连纪正明都选择走向对面，那纪承屿手里的这点股份，根本就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除非他能够说动纪正明重新改变主意。

　　可是刚刚纪正明的态度如此坚决，他们父子之间这些年的关系也势同水火，再加上那群狡猾又精明的股东，纪承屿到底会面对怎样一场腥风血雨，才能全身而退，凯旋而归。

　　她对他满怀信心，又忍不住担心。

　　坐立难安的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刘总带着纪承屿走进了旗袍设计部的大门，“大家都过来一下。”

　　看到纪承屿，魏繁星立刻站起来想问他结果，可是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场，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了回去，只是眼含期冀地望着他。

　　纪承屿走进办公室后，也是第一时间搜寻魏繁星的身影，两人的目光对上以后，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魏繁星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几个小助理正交头接耳的小声讨论，好奇这个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的年轻男人是谁。

　　张菁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后，刘总郑重向大家介绍：“各位同事，这位是纪承屿，也就是董事长的儿子小纪总，以后将会和大家一起工作。”

　　大伙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场面有一瞬的安静。

　　魏繁星扫了一眼其他人的状态，又重新看向那个凯旋而归，仿佛身披荣光的男人，带头鼓起掌来。

　　办公室里这才响起来稀疏的掌声。

　　“大家好，我是纪承屿，很高兴能与大家成为同事。”纪承屿简单打了个招呼。

　　“我和小纪总来呢，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儿。”刘总扶了扶眼镜，一脸认真的宣布，“早上跟大家说的，撤掉旗袍设计部的提议，懂事会决定暂时取消了。”

　　这话一出来，几人瞬间议论开了，除了江艾琪显得格外兴奋以外，其他人都是不明所以，一脸失望。

　　“暂时取消了是什么意思？”张菁直接问出了口。

　　“小纪总为旗袍部争取到了一年的时间。”刘总解释道：“未来的一年时间里，只要旗袍部能够转亏为盈，董事会就不会再撤掉旗袍部。”

　　“一年内转亏为盈？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纪承屿向前一步，看向张菁，“创始人许君尔和明蓝能把公司从零做起来，有了蓝尔现在的规模，我们照样也可以重现蓝尔旗袍的辉煌。”

　　“纪总，不是我泼你冷水，但你太天真了。”张菁笑了一声，语气里似无奈，也似认命，“我在蓝尔工作了十几年，也是亲眼看着蓝尔旗袍如何一点点走下坡路的。我们不是没有做过努力，但蓝尔现在以时装为主，我们旗袍连衬托红花的绿叶都算不上，又怎么重现辉煌？现实不是我们喊喊口号就可以改变的。”

　　“你都还没试，怎么知道改变不了？”纪承屿目光淡然，语气平静，虽然年纪轻轻，但身上散发出来的自信却莫名的给人一种无穷的力量。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试过？”张菁终究是老职场人了，看惯了这些年轻人眼里的盲目自信，“我这十多年来每天都在试，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现实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就算你为旗袍部再多争取到两年三年，在我看来也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罢了。”

　　“纪总。”一直沉默着的郑文涵突然开了口，“说句难听话，我并不关心旗袍部未来一年能不能转亏为盈，我只想知道，公司承诺安排我去米兰学习的机会，还算不算数。”

　　“文涵。”刘总瞅了眼纪承屿，一脸惶恐地说：“旗袍部现在都不撤了，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还去什么米兰啊。”

　　“刘总，我马上三十了，没有时间再去耗这一年，我得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

　　“刘总。”纪承屿打断了刘总试图道德绑架的话，真诚地看向郑文涵，“蓝尔一直主张以诚信为本，承诺过你的事当然算数。”

　　“谢谢纪总。”

　　“纪总。”一个小助理举了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转去时装部的事儿……”

　　“露露。”见一个个都要走，江艾琪急了，“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多了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旗袍部的命运，你们都走了的话，我们旗袍部怎么办啊？”

　　另一个小助理晓枫一脸歉意的补充道：“可是我们本来就想做时装，是硬被安排到旗袍部来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去时装部，我们不想放弃。”

　　“是走是留全凭大家意愿，不用觉得抱歉。”纪承屿不疾不徐道，随后又看向张菁，“张总，你怎么想？”

　　张菁沉默了须臾，叹了声气道：“纪总，我知道这种时候，不管我看不看好旗袍部未来的命运，都应该留下来陪你们共度难关，但是很抱歉，我怀孕了。本来打算过段时间提出离职，没想到正好碰到这事儿。”

　　连设计总监都要走，旗袍设计部还要怎么运作下去？

　　刘总虽然也不看好旗袍部，但也跟着急了：“不就是怀孕嘛，生了孩子回来继续上班就好了，犯得着离职吗？”

　　“不仅是怀孕的原因。”张菁说：“我在旗袍行业做了十几年，也有些累了，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如果以后想回来的话，随时欢迎。”纪承屿望向了魏繁星和江艾琪，“你们……”

　　“我留下。”魏繁星坚定地说。

　　“我也留下。”江艾琪往魏繁星的方向走了一步，和其他要离开的人形成了清晰的两个阵营，“我和旗袍部共进退。”

　　“各位，谢谢你们这些年为旗袍设计部的付出，祝福你们今后一切顺利，前程似锦。”纪承屿对着张菁她们微微颔首，又看向魏繁星和江艾琪，“也谢谢你们选择留下，这份情义，我纪承屿铭记在心。”

　　看着他真挚又诚恳的态度，魏繁星有些恍惚了。

　　她对这个男人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六年前那个放荡不羁，潇洒肆意的少年身上，可在这转瞬即逝，又遥遥无期的六年里，当初的少年已经褪去了令人头疼的莽撞和任性，变得成熟稳重，甚至能用自己不算厚实的肩膀，扛起一个被所有人弃之如敝履的烂摊子。

　　他身上的光芒，相比初遇时的孩童时期，春心萌动的少年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总。”魏繁星在大家的沉默中开了口，同样回以他真诚的目光，“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为旗袍部争取到这个机会。”

　　—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魏繁星定的，嚷嚷着要请客的周旭超没有跟来，据纪承屿说是临时有事儿来不了，是真是假就无从知晓了。

　　这是一家刚开不久的西餐厅，网络上的评价不错。

　　餐厅的装潢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布局设计简约大方，音响里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整个环境舒适宜人，给人一种低调又雅致的氛围。

　　露天阳台的餐桌上，两人面对面而坐。

　　晚风轻拂，夜色和霓虹杂糅在一起，搭配上背景里成双成对的小情侣，营造出了一种旖旎而暧昧的浪漫氛围。

　　魏繁星没去注意这些，认真看着桌上的菜谱。

　　服务员笔直地站在一边，她每翻一页，都认真耐心的给她介绍菜品。

　　她最后点了个意面和牛排，抬眸看向对面时，却见纪承屿连菜谱都没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深沉。

　　她不想假装没看到，只好配合着他用轻松的语气问：“不点菜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纪承屿浅笑着摇头，“只是很久没见你了。”

　　想多看看你。

　　魏繁星几乎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可是他却没有继续，在这里画上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句号。

　　相比年少时的直接放肆，现在的他含蓄收敛了很多。

　　至少，学会将情绪藏在眼睛里了。

　　“以后就是同事了，有的是见面的时间。”魏繁星定了定心神，神色自然地笑着说：“你还是先点菜吧，人服务员都站半天了。”

　　纪承屿嘴角浮现一个无奈的弧度，“不知道什么好吃，要不你帮我点吧。”

　　“你在国外待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对他们的食物了如指掌呢。”魏繁星翻着菜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问他：“你是不是不想吃西餐？”

　　“还行。”

　　“我以为你吃惯了他们的食物。”

　　“西餐对我来说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求生本能而已。”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魏繁星合上菜谱，抬眸征求他的意见，“那我们换一家中餐厅？”

　　“不用麻烦了。”纪承屿将菜谱递给服务员，“帮我来一份跟她一样的。”

　　服务员退下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上次见面，一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一个守在病房外提心吊胆，他们到最后分别，连真正意义上的见面都算不上，更别提说话了。

　　再往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激烈的争吵中度过的。

　　那一刻，他们仿佛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彼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没想到时隔了六年，他们重新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一时间只剩下了沉默，谁都不知道久别重逢后，除了一句“好久不见”，该如何切入一个新的话题。

　　餐厅的一曲音乐结束，换上了新的钢琴曲。

　　纪承屿终于开口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魏繁星敷衍的回答他，又礼貌的回问一句：“你呢？”

　　纪承屿轻轻摇头，“不太好。”

　　“……”

　　这不按套路回答的一句话，让魏繁星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短暂的静默过后，她淡定开口：“那就别玩赛车了，像你这样三天两头出事故，钢铁侠都扛不住，又怎么会好。”

　　他轻笑了一声，看破了她的装傻，却不点破，配合道：“行，听你的，以后都不玩了。”

　　“……”

　　他总有办法让她无言以对。

　　魏繁星不想再跟他玩这些模棱两可，意味不明的对话游戏，直接将话题扯回工作上，“对了，下午董事会开始之前，我去找过纪叔叔，他想要撤掉旗袍部的意愿很坚决，你是怎么做到让他和其他股东改变主意的？”

　　“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纪承屿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和语气像极了年少时的模样，那么笃定，那么自信，甚至还有些少年人特有的狂妄。

　　只是在凝视着魏繁星的时候，他眼里所有的情绪，最后慢慢被挫败取代，嘴角也浮起了苦涩的笑容：“我这辈子唯一做不到的……”

　　他顿了下，将声音放得很低，“就是让你答应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