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羽舟

8、星芒

　　又来了。

　　他为什么总爱考验她的毅力，一次又一次，仿佛不把她的心挖出来看个究竟就不罢休。

　　她该怎么回答，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坦然从容？

　　“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纪承屿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笑着缓解了彼此之间陡然僵硬的气氛。

　　服务员正好端着咖啡上桌。

　　魏繁星端起咖啡浅尝了一小口，借机将自己所有被他扰乱的情绪藏好，也跟着他开玩笑：“你和上学的时候相比，除了个子和长相，还真没什么变化。”

　　“你的意思是，我还像高中时那么幼稚？”

　　“我没那么说。”

　　“倒是你，和高中比起来，变化挺大的，好像……”纪承屿盯着她打量了一下，直白道：“更有魅力了。”

　　末了，又状似无意的补充了一句：“追你的人一定很多吧？”

　　“还行，不过跟你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了。”魏繁星怕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又陷入了僵局，再次将话题转回工作上，“不聊这个了，说说今天的董事会吧，你到底怎么说服他们再给旗袍部一年时间的？”

　　“也没说什么。”纪承屿垂眸浅笑，顺手拿起搅拌勺，轻轻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就跟他们分析了一下蓝尔旗袍的定位，还有这个行业未来的发展。”

　　“你别蒙我，这个行业的发展，他们可比你懂太多了，还需要你来分析吗？要不是纪叔叔和你手里的股份占比大，他们扳不动，早就合伙把旗袍部撤掉了，还会等到现在？你老实说，他们是不是跟你提了什么条件？”

　　“条件嘛……”纪承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自然，“就是下午刘总说的，一年内转亏为盈。”

　　“真这么简单？”魏繁星半信半疑，“他们真的愿意冒着亏损的风险，再给旗袍部一年的时间？”

　　“不然能怎样，他们还能给我提什么条件？”

　　魏繁星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纪承屿的眼神过于真诚，她盯着看了须臾，也未看出什么端倪来。

　　“好吧，我相信你。”她也不深究了，“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不挽留一下菁姐和文涵姐呢？虽然她们现在对旗袍部失去了信心，但她们曾经的热情并不我们少，也许你说两句话，她们就肯留下了。”

　　纪承屿靠着椅背，左手搭在桌面上，大拇指的指腹轻轻磨着杯把，“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我不想勉强她们。”

　　听他这么说，魏繁星沉默了须臾，轻叹一声：“可能你不知道，我当上设计师才刚两个月，旗袍部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靠她们撑着，现在她们一走，旗袍部算是彻底被瓦解了。虽然我很开心你争取到这一年的时间，但我没有信心，光凭我们几个虾兵蟹将，就能让旗袍部在未来一年内逆风翻盘。”

　　“你们有没有研究过，旗袍设计部这几年为什么一直亏损？”

　　纪承屿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继续道：“我看过你们所有人的履历，张菁和郑文涵的才华和能力我没话说，底下几个助理也都是拿过不少大奖的。看起来，你们确实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团队。”

　　“可是你们的设计太传统了，没有什么新意和亮点，在现在这个变化日新月异的时代，根本跟不上大众的审美节奏。再加上蓝尔现在把所有重心放在时装上，对旗袍的营销也不上心，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旗袍的困境从来都不是因为它的设计和款式，而是大众对它错误的认知。”魏繁星并不认同他的话，严肃反驳道：“再说了，旗袍本来就不像时装，可以天马行空的随意设计。它有自己固定的基本元素，再怎么玩出花样也离不开那几个元素，否则的话它就不是旗袍了。”

　　“谁说保留了旗袍的基本元素，就不可以天马行空，不可以玩花样？我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旗袍设计部的人，包括你在内，都被传统的审美禁锢太久了，你们就算再有想法，再有灵气也施展不出来。”

　　纪承屿看着她，语气真诚，“有时间的话，你去翻翻你大学时参加比赛的那些作品，我相信你会懂我说的话。”

　　他一语中的，魏繁星无言以对。

　　的确，大学的时候，她最深得导师心的，就是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及不受拘束的灵气。每回交作业，她总能给老师和其他同学无限的惊喜，并且在一次次服装类的设计比赛中，拿到还不错的名次。

　　导师说她的天赋很珍贵，所以想尽一切办法，为她争取到去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留学的机会，想让她去那个思想开放，行为大胆的世界里自由翱翔，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

　　可她却放弃了。

　　她天真的以为，如果真的是金子，在哪里都一样能发光。

　　她抱着这样美好的想象，进入她梦想的蓝尔集团旗袍设计部。

　　可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个大嘴巴。

　　原来，真正走到工作岗位上要设计的东西，和她在学校里学习的完全不一样，她所有的想象力和灵气还没来得及发挥，就被张菁一次次的否定和斥责压了回去。

　　甚至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将曾经引以为傲的获奖作品收了起来，学着改变思维，乖乖的去顺应市场规则。

　　这两年来，她依然很努力，可当她越努力越看不到希望时，就会陷入一种迷茫的状态。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又该如何摆脱这样的困境。

　　纪承屿这番话她并不完全赞同，但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一语点醒了身处困局的她。

　　见她沉默不说话，纪承屿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魏繁星打断了他的话。

　　他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是句句中肯，她并不在意这些，她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如何改变旗袍设计部将被撤掉的命运。

　　确认她没有生气，纪承屿继续开口道：“旗袍设计部，是时候加入一些新鲜血液，来改变它未来的发展方向了。”

　　“听你的意思，你已经有人选了？”

　　“嗯，跟你一样，一个很有灵气的设计师，到时候也许会跟你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看他自信的表情，魏繁星忽然有些怔然。

　　一开始，她只是感激纪承屿为旗袍设计部多争取到了一年的时间，并不期待这个看起来不务正业，从不参与公司经营的大少爷能帮上什么忙，可是从刚刚一番谈话来看，他私底下是有做过功课的，不仅对旗袍设计部的现状了如指掌，对未来的规划似乎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姑且不论他的这些想法是否实用，董事会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用尽一切办法背水一战。

　　“纪承屿。”

　　沉思了片刻，魏繁星郑重的向他伸出右手，“欢迎你正式加入蓝尔旗袍设计部，不管旗袍部未来的命运会如何，我一定奉陪到底。”

　　纪承屿看着她真诚的目光，眼里因为她的话而溢满了柔情。

　　“魏繁星。”他伸出右手与她相握，“谢谢你替我为我妈守着蓝尔旗袍，也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身边，与我并肩作战。”

　　“不用客气，我也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梦想而已。”

　　两人只是简单地握手，魏繁星却敏锐的捕捉到了纪承屿陡然轻蹙的眉心，以及他无意识抽搐了一下的右手。

　　她脑子里瞬间冒出了下午周旭超说过的话，立刻皱眉道：“你的胳膊怎么了？”

　　“没事儿。”

　　纪承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下意识松开手想收回去，却被眼疾手快的魏繁星重新握住，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他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色立刻呈现痛苦状。

　　“很疼吗？”她吓得立刻松了手。

　　“还好。”

　　“你刚刚那表情是还好吗？”他的满不在乎，让魏繁星气不打一出来。

　　“真没事儿，就是有点骨折，医生说养两个月就能好。”

　　“骨折了为什么不打石膏？”

　　看到她紧张又生气的神情，纪承屿弯唇笑了，故作轻松道：“你也知道，董事会的人就是一群狡猾的老狐狸，我要是吊着一只手，病怏怏的出现在董事会，气势上就弱了一大截，还怎么跟他们谈判，跟他们斗？”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啊！”

　　魏繁星维持了一天的坦然、淡定，终于在这一刻破防，“你知不知道，骨头还没愈合你就私自拆掉石膏，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万一你的胳膊废掉了怎么办？”

　　“没那么夸张，一会儿重新打上石膏就行了。”

　　“纪承屿，你……”

　　魏繁星瞪着他，漆黑而明亮的双眸里满是气愤，似有千言万语想要控诉，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拿上座椅上的包，拉上他的左手就往外走。

　　“去干嘛？”

　　“医院。”

　　“可是晚餐还没吃。”

　　“现在吃饭重要还是你的手重要？如果不想手废掉的话，就乖乖闭嘴，跟我去医院。”

　　她像一只炸毛的小野兽，霸道地拉着他的手朝外走。

　　纪承屿的眼神忽然就柔了下来，像是注入了星辰那般明亮，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凝重的侧脸，感受着在自己眼前飘动的长发，以及空气中迷人的发香。

　　他弯着唇，低沉的声音融入了夜色里，“好，我们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