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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勉的纸条【二】 ...

  •   小醪。

      你今天大概没得醒了。
      因为,我为了不瞌睡,连喝了三杯黑咖啡。

      这玩意儿可真难喝,我在我们的桌洞里找到的,两包不同的牌子,一包又苦又酸,带着冰箱里的冻鱼味儿,另一包好歹不酸了,但有了一股烤焦的焦苦味儿。

      总之,很难喝,难喝到爆炸。

      我还在桌洞里翻到了好多喝完的速溶咖啡包装,不知道你每天都是拿着什么样的毅力,去喝这些玩意儿的。
      大概就是想不让我醒吗?

      哼哼,也难怪你会把黑咖啡直接塞到桌洞里,毕竟我是个,连摊开在桌面上的课本都懒得多翻一页的庸才。

      不过,今天的我不一样了。
      我不想睡,也不能睡。
      我要去找你,找那天晚上的你。

      高中生,尤其是高三生,恨不得一天24个小时都窝在学校里,我们俩考来的重高更是如此。

      我们的同桌,那个带着两个厚厚眼镜片的女孩子,我甚至就没见她离开过自己的凳子。

      几摞课本和习题册碉堡一样垒在桌子上,女孩长的瘦瘦小小的,皮肤是不经日晒的惨白,日日在城墙后蜷缩着,像一个苦等骑士来拯救的小公主。

      她的手里永远捏着一杆儿中性笔,两个胳膊下,不是垫着一沓演算纸,就是几本未做的试题集。

      她除了午饭会去食堂打饭外,早晚饭几乎不吃,如果饿了,就用超市里买来的5角一包的曲奇饼干垫垫。

      很用功对吧,这用功的程度都让我觉得可怕了,我们俩这种“一半学一半,再去互相补充”的形式,都没有她来的辛苦。

      总之,不管是下课喜欢前后左右跑着打闹的,还是喜欢安安静静杵在自己的座位上裁裁贴贴做错题集的,一旦上课铃敲响,那都是两眼聚精会神、在学习道路上努力奋斗的人。

      直观感受就是,初中时最后几排,那种整天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小喽啰少了一大半。

      也不知道他们都去哪里了。

      晚上是有晚自习的,但我要去找你,就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结束收拾了书包。

      同桌听见我的动静,手上誊语文标准答案的笔还在刷刷写着,正好写完了手下的这一张纸,接着翻本子的空档,朝我横过来一眼。

      “你要去哪?回家么?”

      我装成肚子难受的样子,虚弱地回道:“胃疼,要回家打针。”

      “哦。”
      她接道,放下手里的笔,有点郑重地看着我。

      “亲爱的,我知道你在学习上很拼,但是咱们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啊,战士死在战争开始的前夜,太悲催了点是不是?”她对我道。

      小醪,你听听她在说什么糊涂话。
      这种话是我这种废柴,可以听的吗?

      但我着急走,就没有深究。

      我一脸无辜地点点头。

      等我背好书包,用脚把凳子勾进桌子底下,她又叫了我的名字。

      我瞄向她的桌面,语文作业已经换成了厚厚的数学错题本,她将从试卷上裁下来的错题,抹上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在本子上。

      “嗯?”
      我看着她贴好,才提醒她说下去。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你也不容易,我们都要好好的,挺过高考,变成更好的大人。”
      她耳朵对着我说,脸依旧埋在桌子上。

      她说的莫名其妙,但我的心里还是触动了一下。
      我点点头,她的耳朵看见了。

      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点站在学校门口,见到了不少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我低着头,顺着人流的方向迈步。

      小醪,你是怎么找到那家夜店的?
      明明我们的身边都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学生,每天的苦恼不过就是“啊,试卷好多写不完”“唉,这个牌子的笔不好用,漏墨”“欸,中午吃啥好呢”,诸如此类。

      这才是学生该有的脑回路。
      纯粹,可爱,洁白。

      那么你,又是怎么一下子跨过我,偷偷变成一个“大人”的呢?

      是因为你为我承载了太多的过往和不堪吗?
      或者说,是因为我作茧自缚太久,那茧壳厚如死皮赖脸的城墙,我以为是保护了自己,其实,竟是把你也推出去了,是么?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企图在放学回托管所的路上,找到你留下来的痕迹。

      不知不觉间,我拐入了一条小路,是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小路,狭窄、幽静、没有过车、路边各生着一排笔直的香樟树,两边紧挨着两个不同小区的背面。

      两个小区的外围有一圈专门隔开外界喧嚣的“围墙”。

      一个是砖块砌成的水泥墙,墙顶树立着无数倒立的玻璃碎;一个是几面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同样地在顶端扬起锋利的獠牙,在路灯的照耀下,反着犀利的寒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拐进这里,但我的潜意识告诉我,我的脚曾经踩过这里的沥青路。

      “只要跟着潜意识走就好了,我都为你准备好了。”
      小醪,这是你对我说过的话。

      我每次有应付不来的事,你要么让我“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好了”,要么就让我“随你的便,按着你的潜意识来,出岔子了再说”。

      愚蠢如我,我还是听了你的建议,虽然你变得不是那么可信了。

      路的正中停了一辆面包车。
      奇怪的感觉漫上心头。

      我记得刚走进这条小路的时候,看过路头的图标,这个时间点,这里是不允许停车的,这是条只有路中间有白色实线的路,靠近下班时间在这里停车,会占用行车道。

      我虽然觉得面包车突兀地停在这里,但它却和黄昏、和逐渐清晰的路灯、和阴影加深的香樟树、还有那盘满铁栅栏、缠满斑驳水泥墙的蔷薇、爬山虎,万分和谐地融为一体。

      面包车的后门向后拉开,露出一个只可以过一个人的小缝。

      车门外站着几个人,是三个女人,她们披散着头发,黄碎碎的烫发,干枯毛燥,全都含胸驼背、低垂着脑袋、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她们大概在等着上车,最开头的几个女人说了什么,抬脚挤进了车厢,第二个人才往前挪了挪。

      等到我走过去的时候,第二个也进了车。

      “唉!后面那个,瞎晃什么晃?!排队排队!没看见前面的人都在排队吗?!”车厢里突然传来一声吼叫,大概是在叫我,因为我在第三个女人后面徘徊了一会儿。

      “你是在叫我?”

      我道,我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小醪,自从我和你靠纸条交流后,我总能遇见好多熟悉、但从没有见过的人。

      “对啊!我不叫你,我叫的是鬼啊!要钱赚就TMD老实点!”那人吼吼道。

      站在我前面的女人瑟缩地从枯黄的头发里撇过一张脸来,她的脸阴沉得可怕,倒真有点像个鬼。

      她冲我皱了皱眉,带着点责备的意思,大概是让我不要顶撞说话的男人。

      “站好!你,姓什么?”

      “我姓王。”

      我听到车厢里,传来用圆珠笔大力划拉本子纸的声音。

      “好,进去。”

      我前面的女人也挤进了那个小缝。

      小醪,我觉得我来对地方了。

      我找到你的“踪迹”了。

      “你呢?你姓什么?”

      等我也近距离站在那道小缝前时,我才看清了缝隙里的玄机。

      小醪,你见过蝙蝠的洞穴吗?

      哦,我忘了,你大概率已经见过了。

      一个幽深、漆黑的山洞,没有人来时,黑得如没有经过渲染的太空,连风声都不敢造次,人来了,带着两眼惹清净的亮光,抬头望上看,竟是密密麻麻一头顶、乃至四面八方,明亮但惊恐的眼睛,窸窸窣窣地蠕动着。

      面包车的驾驶座后,坐满了年轻女人,她们一脸害怕地觑着我,却不是害怕我,还是害怕别的什么。

      “你姓什么?问你话呢?!傻了?”

      从副驾驶座向后探出的脑袋,语气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姓秦。”我道。

      “……秦?”主驾驶座的人“噫”道:“老大,没有姓秦的啊?”

      “怎么可能?!”副驾驶座的人道,那颗悬在副驾驶座上的脑袋倏地缩了回去。

      “好好找找!”副驾驶座的人道。

      主驾驶座:“……没有啊?”

      “唉!你还往后翻,后面都是白纸你还翻,翻你妈呢!往前翻!”

      “哦哦哦!”

      两个驾驶座前传来噼里啪啦的翻纸声,我则和一车厢的眼睛对视着,那些眼镜一眨不眨的,大概眼皮都在瑟缩着。

      小醪,我数了数,一共有26只眼睛,哦,加上我,28只,你来的时候数过了吗?

      “唉!老大,找到姓秦的了!”主驾驶座的人欢呼着。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出错。”副驾驶座上那颗脑袋再次冒了出来,对我道:“进来,随便找个地坐。”

      我点了点头。

      面包车后厢的玻璃都用黑绒的布料遮住了,很黑,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旁边的女人们往相反的方向靠了靠,我像一张纸,被硬生生塞进了满当当的书架,车开始行驶。

      不知行驶了多久,副驾驶的人又开始说话了,他整个上半身从车座上探了出来,伸出两只纹龙画凤的臂膀,带着金戒指的大手捧着一沓厚厚的红钱,吧嗒吧嗒数着。

      “给。”数完后,他从钱里抽出来一张递给最近的一个女人,女人两手接过,一边点头,一边说“谢谢”。

      “往里传,先给最里面的,每个人都有哈,这是起步费,等到地方了,还有,喏,给。”男人道。

      一张张鲜红的纸钱就这么经过不同的手,从副驾驶起,传递了起来,就像通过透明的抗凝管,从血源流向极度贫血患者的血液。

      我是第一个得到那捧“血”的。

      捏着那张红钱,我看着输血的过程,恍惚知道了这是在干什么。

      “钱都摸到了吧。”男人道:“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又不是让你们去刑场,垂头丧气啥啊!?该笑得笑,该羞的羞,那个老板又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我就和你们说吧,没见过那么人傻钱多的老板,他不会和你们搞不好的,他就是喜欢……玩过娃娃不,你们女孩子肯定都喜欢玩,就那种,梳梳头发,抹抹彩妆,换换漂亮衣服那种,那老板就是这号的,人家大公司大老板,有这小癖怕张扬出去,影响威严,所以专门花钱出来的……”

      “让你们穿啥就穿啥、梳啥头发就梳啥头发呗,找真人就是为了打扮起来方便,省着还得管穿,管脱,人家老板也累死了……”

      面包车停下了,副驾驶的男人从车座和车门的中间,向后伸出来一只手,把后车厢的推拉车门推开了,车门对着一个油乎乎的墙壁,墙壁上有一张小小的蓝色铁门,有点掉漆。

      我闻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这门应该是进行秘密交易的后门。

      “喂喂——”
      男人点起一根烟,对着手机,嚷道。
      呛鼻的烟雾霎时弥漫在车厢中,所有的女人都蹙起了眉,但都一声不吭。

      “啊,小猪崽儿都接到了,都给你从圈门放进去?”
      “行行行,好,那个,我的活都办完了,你别忘了在老板面前多提醒提醒。”
      “哎!提醒什么?!你他妈说提醒什么?老子光卖命,不吃饭啊!?工钱啊!别他妈忘了,忘了我跟你没完!”
      “挂了!”

      我从面包车的车内后视镜,看到副驾驶的男人垂着头,捏了捏眉心。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下车,先从手刹下拿出一大串丁零当啷,从中找出开小蓝门的钥匙,开了门,又站在面包车推拉门敞开的大口外,对我们道:“走吧都,就从这个蓝门进去,有人领你们。”

      女人们面面相觑,也不再害怕了,大概还是有些迟疑。

      “走啊!等着钱来追你们啊!”
      男人吼道,一脚狠狠地踹在轮胎上,震得整个面包车都在摇晃。

      几个女人被吓得抖了一下,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排成一长一溜儿挤进那扇蓝色的小门。

      而我,跟在最后。

      等我也把最后一只脚迈进去后,身后的铁门哐当磕了回去,进而响起门再次上锁的声音。

      我知道,我大概没法再从这里出去了。

      夜店,夜总会。
      我好像前一秒才答应了瞿老师不要来,后一秒就闻着你的味儿来了。

      这里四面不通风,更不向阳,不知是哪里安了灯,把所有浸泡在影子里的墙壁都照射得明艳艳的,流动着光怪陆离的幻彩,红的、紫的、蓝的、粉的、糅杂在一起,伴着鬼嚎一样又婉转又阴森的外语小调。

      女人们都被绚丽迷幻的霓虹色晃了眼睛,东张西望的看着,终于听见一阵呼唤:“这里这里。”

      看过去,只见眼前一个黑黑的路口里,冒出了一个挂着笑容的脸,和一只冲我们晃动的手。

      第一个女人走了过去,瞬间所有的女人终于找到头绪一样,接了起来,我依旧墨迹的跟在最后。

      “笑脸”带着我们,趟过黑黢黢的冗长走廊。

      走廊里起先还是轻悄悄的,犹如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神秘隧道,然后,逐渐响起了闹哄哄的音乐声、人声,还有各种听不出来是啥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黑色的长方形走廊的一面破出一个方形的洞,无数斑斓的光从洞口炸出。

      我远远地望去,里面大概是夜总会的主会场,里面晃动着人的躯体、以及不断舞动的束状灯光。

      那些扭成水蛇状的人,仿佛不是自己在扭动,而是被这些疯狂的光束搅拌起来的。
      这些喧嚣的音乐和人声就是搅拌发出的噪音。

      “走吧,跟紧我,我带你们从这里过去,去包间。”
      “笑脸”道。

      女人们点点头,一个,一个,被厌倦了耀眼和哄闹的黑暗推了进去。
      而我,却突然被什么拉住了胳膊。

      一张大手捂住了我的嘴,不留一丝缝隙。
      随即,我还没来得及涉足那片迷幻之地,就被重新摁回了幽深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勉的纸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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