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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乱入纸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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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纸条的女人皱起眉,有点疑惑地从几张纸条中,分出几张格格不入的纸条,并捏出其中的一张。
这一张纸条有点脏了,纸条上爬满了黄色的、如同死地衣一样的痕迹。
纸张给人的感觉很脆,大概生前还洇了水,晒成干尸后变得皱巴巴的,让她想起煎饼果子里的脆皮。
纸条上胡乱划拉了不少细细小小的字句,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
女人一边转动纸条,一边看着,感觉自己像是坐在驾驶座里,正在摆弄方向盘。
其他同类型的纸条也是如此。
“这些纸条里塞了很多不同的内容唉。”
女人道,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像是突然在一堆无聊的空箱子间,找到了一箱满载金色钱币的宝藏。
因为不知道顺序,女人就干脆随机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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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孕了。
医生说是同卵双胞胎。
很难想象,现在我的肚子里,竟然揣着两个小生命,想想就激动。
就像妈妈怀我的时候一样。
哦不,现在我也是妈妈了。
真好啊。
双胞胎真好啊。
如果我也有一个双胞胎姐妹的话,也许就活的没这么辛苦了。
我不用一个人起个大早,去给爸爸和弟弟准备早饭;也不用挑着两只铁桶,跨过一个空无一人的坟场,去菜园里浇粪;更不用端着一只巨大的木盆,带着三个人的脏衣服,去河边浣洗了。
最起码,不用一个人了。
如果我是妹妹,我会有一个姐姐,我可以撒撒娇、偷偷懒,躲在姐姐的背后,往她的领子里插狗尾巴草,然后一蹦一跳地,撑着后脑勺,从她的面前扬长而过,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果我是姐姐,我会有一个妹妹,我可以随时随地捏捏她的脸蛋,揪揪她的小麻花辫,在她缠着我,撒泼打滚要买糖葫芦的时候,只买下一根,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坏坏地咬掉最上面的一颗,逗得她快哭了,再给她吃。
总之,太好了。
我有了一对注定不会孤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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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一口结婚时买的大水缸,家里的自来水总有一股铁锈味,我们就从纯净水公司买水,存在水缸里喝。
但,自从村里把自来水问题解决后,大水缸就荒废了,空摆着极占地方。
我就在缸里续了点水,从集市上买了几颗莲花苗子,种上了。
如今长得不错,圆圆的叶子湛绿湛绿的,那个卖我花苗的人说,这种莲花只要叶子长得好,很快就能发出第一批花苞。
我每天都会撑着腰,凑在缸口许愿,一次偶然拨开叶子瞧瞧,竟然真的在叶底发现了不少花苞呢。
那我就在许一个。
我希望,能在孩子降生的时候看到莲花开花。
莲花是祥瑞之兆,必定能保佑我的孩子们顺利降生、健健康康。
我例行公事地在院子里转了一会,腰累的厉害,刚要躺下,他回来了。
他现在在一家高档酒店里当执行保安,整天穿着正装,看起来可神气了,还揣着一个小对讲机,嘟嘟嘟地,无时不刻听着上面的吩咐。
怀孕以后他就很少喝酒了,也在很努力地赚钱养家。
我们的生活就要步入正轨了吧。
—
不祥的预感。
缸里的花苞突然死了好多,本来还是嫩嫩白白、昂首挺胸的一个一个小尖尖儿,今天又溜达去看时,竟全都弯腰驼背、灰头土脸的。
捞出来几个一看,还没下手捏呢,全瘪了。
还淌了我一手黏黏的汁液,挺恶心的,像捧着一个软塌塌的涕流不止的鼻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从水缸里,拽出来了一条蜗牛肉呢。
有生命力的花苞是瓷实的,捏起来硬硬的,很有分量,颜色也很纯粹。
而这一缸的莲花花苞,黄惨惨的,全死了。
只有一朵活了下来,小小白白的一个,像女孩子手指的一个指节。
可是,可是。
我有两个孩子啊。
真晦气,白瞎许了这么多天愿了。
以后见到这口缸,得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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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一直嚷嚷着腿疼。
疼得直哎呦,说骨头缝里都在疼,钻心的疼。
我问他咋回事。
他说大概是小时候没爹没妈被人瞧着不顺眼,冬天被人揍完、扔到冰河里冻着了吧。
我叫他去医院里看看去,我和他一起,他坚决不要,说已经找好了老中医,说喝他们家的风湿药酒就能好,还便宜不少钱呢。
“药酒又不是酒,泡的全是好药材,喝这儿玩意儿大补啊,祛风除湿,滋阴补阳,没问题的。”
他对我道,说是老中医的原话。
我也不懂这个,既然他都找好对策了,态度还挺坚决,便就由着他了。
那条腿一疼,他就开始喝药酒,疼得厉害了,还会多喝好几杯。
仿佛不是按着几个疗程的药效治病,单纯就是接着酒劲压住腿疼一般。
一次,我午睡起来晚了,突然看见他趴在堂屋的桌子上,两条腿缠在桌子底,面人一样瘫着,怎么晃都晃不醒,脸色乌青,口吐白沫。
我心中害怕,就给他叫了救护车。
结果查出来,重度酒精中毒,得洗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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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在那一缸莲花花苞死了好多后,又或许是在他酒精中毒后,一切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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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越来越大了,站起来的时候得用两只手臂好生拢着,像在我的腹腔中擎起了一座山,还是一座有着生命搏动的活山。
但我总是莫名觉得肚子疼,就像铁扇公主被肚子里的孙悟空捣了一拳。
左边的肚子坠痛坠痛的,有点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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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酒瘾真的成“瘾”了。
本来还只是喜欢贪杯而已,现在是不喝到醉,就浑身难受。
大概是喝药酒压腿疼的时候,给喝伤了。
一旦不喝,身体就本能地开始不适应。
我一开始还忧心忡忡地叫他少喝点。
酒真不是好东西,害人不浅,什么“色媒人”“粮食//精”,这都是酒商嘴里的话,人家真酒假酒卖出去了,哪管喝酒人的死活。
他一开始还摆着好脸色听着,带着和我商量的语气,说:“稍微喝一点,要不身上像蚂蚁爬,难受啊。”
后来就直接肆无忌惮了,天天挑着酒壶,往村后的老酒鬼家里钻,不喝到舒坦了不回来。
一次半夜给他开门,他双目赤红,眼睑湿润润的,像是滴着血,眼白昏黄,眼神呆滞,粗重的一呼一吸带动全身都在摇晃,
要不是他那被酒精蒸出来的热气,逼得人眼睛疼,我还以为他是从哪个坟坑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恍惚想起我爹,又一想那老东西早就和我断绝关系了,开始专心担心起他来。
“你怎么喝这么多啊?”
“咱们孩子都要下生了,可不可以给他们树立一个好的形象啊。”
“你可是他们的爸爸啊。”
……
我几乎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我所有对丈夫、父亲的美好幻想全盘托出,企图唤醒眼前这个烂醉的男人。
他晃来晃去的身体终于被他稳了下来。
他朝我伸出一根食指,指着我,大概是想接我的话,但嘴了还窝着一口淤气。
我看着他用一种要吐出来的面部动作,咕哝着颌面的肌肉,一股酒气和着油腥气的怪味,像沼气一样,从他泥泡一样鼓动的腮帮子里破出。
我屏住了呼吸,有点责备地道:“你——”
“滚他妈的!!”
他半天没想起要和我说什么话,只想起现在的我很烦,眼皮充血、不堪重负地一闭,头一垂,一条纤绳一样的手臂直直冲我抡了过来。
“叨叨什么叨叨!!一天到晚当你村口大喇叭啊烦死个人,老子我爱喝就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你谁啊你,还想管我!?以后你们谁想多管我,老子见一个砸一个,滚!!一边凉快去!!老子要睡觉!”
说罢,一摇一摆地走了,哐当甩上了门。
我被他推到了大门正对的水泥墙上。
他的动作太突然,力道极大,我躲避不及。
我像个皮球一样,被他拍在了硬墙上,直到肚子带着那股反向作用力往回弹,我才惊慌失措地抱起我的肚子。
那一刻,我的大脑是空白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左耳朵里有一条滋滋啦啦的细流带着灼烧的痛感,凿空我的大脑,在我的右耳朵里狠狠地钻着。
只有手臂上的动作,在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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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了。
就在他推我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我突然觉得被子里凉飕飕、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流动的温热,下手一摸,竟然是一手血。
那一手被我捧起来的血,瞬间干了,在我的手心收紧,让我整个手发麻。
我浑身都在抖。
叫他。
但,屋子里满是他宿醉的鼾声。
无法,就欠下身,捞出床底的任何东西,拖鞋、扳手、老虎钳……往沙发那边砸。
我睡在堂屋东边贴墙的大床上,他躺在堂屋西北角的沙发上,明明就在一个屋,中间却好像隔了十三亿光年的宇宙,得靠我亲手发射火箭,才有可能和他交流。
气急了,我甚至直接抡起了地上、为了起夜不出门放的尿盆,朝他抡了过去,企图把他砸醒。
但是,那不锈钢尿盆依旧坠落在半道的地上,但好在“火箭坠毁”的动静够大,周围冲起来的热浪直接把他扬了起来。
他猛地坐起,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早已浑身被各种各样的液体打湿,抬起一只鲜血淋淋的手,一脸凶神恶煞地指着他。
“我要生了!叫救护车!”
寂静,喧闹,寂静,喧闹。
说话声,脚步声,吵架声,怒吼声,安慰声,轮子滚过地砖的骨碌声,手术刀拿起的嚓嚓声,还有我像母狮子一样的嚎叫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股尖锐的嘶鸣,绞杀着我的大脑,撕毁着我的意志。
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像火山熔岩淬出来的黑曜石般出现,这场毁天灭世的战争,才尽数偃旗息鼓,败下阵来。
“生了生了,这一个终于出来了,是女孩。”
直到助产医生说完这句话,我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终于,终于。
我终于把世间最美好的一对存在生下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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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女人发现最后一行字,氤氲在一团巨大的墨迹里。
这是这张纸条最突兀的一处,几乎将“最美好的一对”这几个字,全部盖在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