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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勉的纸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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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醪,你去哪了?
为什么感觉你,突然离我好远、好远、好远。
你去哪了?去哪了?去哪了?
那天,我在托管所的床上醒来。
就那么醒了过来。
四肢摊开、像一颗海星一样平躺在床上,没有一丝挣扎地睁开了眼睛。
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我竟然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存在了。
我们的房间没有窗户,青白色的腻子在四面八方摊开。
而,腻子折角的地方,聚集着一排排围观这场闹剧的“漆黑”,它们一排连着一排,在我的四周搭起一个360°度无死角的看台。
觑着我。
这个房间,像一只封顶的纸盒、从我的眼前扣了下来,将我牢牢的困在床上。
不仅是我,就连那一直和我的肺叶互通有无的空气,也变得凝滞了起来。
我和空气,我们两个,在这个闭塞、单调的房间里,面对着面,互相苟延残喘着。
那些“漆黑”则静默地看着我胸腔一起一伏的用力呼吸着、喘息着,盖在上面雪白的被褥,如同一包即将破茧的巨型昆虫。
它隔岸观火地看着我的表情,由木讷、疑惑转为震惊;又看着我像死不瞑目的尸体突然诈尸一般,从床上跳了起来,蓬头垢面的坐在床上。
我的眼睛焦急地逡巡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
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在床底、衣柜、门后、书桌,里里外外地找着,没有。
还有那该死的试卷、该死的课本、该死的笔袋、该死的书包,我把它们全部都翻了个遍。
整齐摞成一沓的试卷,我把它们全部拆散,任它们像枯枝败叶一样,邋遢地贴附于地面。
那些肩膀和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双臂前举、清朝僵尸一样的课本,我把它们笔直的手臂全部从硬棍儿掰成软面条。
还有那些书包、笔袋,我像杀鸡厂的屠夫一样,切开它们的腹腔,摘除它们互相牵连的内脏,毫不留情面地将它们一捧一捧地摔在砧板上。
没有!没有!没有!
你到底去哪了!?秦醪!
你到底去哪了!?秦醪!
竟然连一张纸条都没有事先给我留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秦醪!!!
我在心里怒吼道。
吼完了,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地举动吓了一跳。
小醪,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这种口气和你说话。
对不起。
平静下来,我踩着那些心脏、肝脏、脾脏、肺脏、肾脏,坐回床边,疲惫地看着满地狼藉。
“怎么回事?”
“怎么了么?发生什么了?”
门外传来闹闹哄哄的人声,他们因为我刚才的动静,被吸引而来,加入了“漆黑”的阵营,现在一定正好奇地把着门缝,希望能够透过在缝隙间流通的空气,捕捉到我的动静。
不过,他们休想得逞,我和空气们同仇敌忾,他们休想在门缝中,窥视到一丝一毫。
“唉!你们几个都搁这儿干什么呢?!该干嘛干嘛去!瞧给你们闲的,孩子们的饭都送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那些惹人厌的老鼠赶回了自己的地下管道。
胡乱的脚步哄闹过后,一片寂静,女人“笃笃笃”敲响了我们房间的门。
“小秦,我可以进来嘛?”她道。
“请进。”我道。
只听“咔咔”一声,锁舌从锁槽中弹出,女人托举着一只餐盘从门后出现,冲我微微一笑。
“早上好啊,小秦。”她道。
“你好。”我道。
小醪,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喜欢和说废话的人,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喜欢和我说废话的人。
小醪,这可真让我尴尬。
因为她是冲着我说的,多么罕见。
那我就必须要接她的话头,虽然接的也是一句无聊的废话。
她手里的餐盘里面,摆着我的早餐,一杯牛乳,一块圆圆的、两面金黄的馅饼,还有一颗苹果。
“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嘛?”
她道,抬抬眉毛,眉心那颗小小的黑痣也被带了起来。
她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指了指我身边的位置。
她想和我并排着一起坐在床边,而且她无视了那些散落在地的“五脏六腑”,没有因为这些恶臭的内脏,呵斥我。
“请坐。”我道。
她说了声“谢谢”,躲避着地上的东西向我走开,姿态如常,仿佛地上空无一物。
她坐下时,我感觉我的身体正在朝她的方向倾斜,我用另一个方向的手,抓住床垫,撑住自己。
她把餐盘举到我的鼻下。
“吃吧,早餐,牛奶和饼子都是温的,不是被人故意放凉的,也不会很烫还让你五分钟内必须吃完。”
“嗯。”
我点点头,藏着下巴,带着几分谦卑地双手接过餐盘,道:“谢谢。”
小醪,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她姓瞿,是托管所的实习老师。
我挺喜欢瞿老师的。
她是个好人,愿意对我好的人。
馅饼儿是猪肉藕丁馅儿的,还加了一些味道突出的香菇,饼皮炸的金黄酥脆,但不会把渣渣掉的到处都是,嚼在嘴里很有嚼劲,再裹挟着一口香喷喷的肉汁,伴着藕丁的爽口。
美食。
我用吸管捅开牛乳,喝了一口,顺了顺有点交通堵塞的食道。
“小秦。”她叫我,但我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她的下话。
“嗯?”
我含着最后一口馅饼儿,慢腾腾地用牙齿打磨着,将那些碳水和蛋白质的混合物,打磨成什么都不是的样子,手里则捧着牛乳盒子,眼巴巴地觑着她。
那颗小小的黑痣所在的位置恰到好处,在瞿老师的眉心偏左。
小醪,这个黑痣哪怕再往右一点,生在了正中间的位置,我想我都不会喜欢她了。
瞿老师貌似迟疑了一下,上下眼皮飞快地碰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吞了口唾沫。
“小秦,托管所住的舒服么?”她道。
这个问题很无趣,我有点难以相信,这竟然是“好人”的她,问出来的。
因为舒不舒服并不重要。
对我来说,不重要,我的回答对这个托管所来说,更是无足轻重。
但我还是说:“舒服。”
“那……”
瞿老师莫名其妙的蹙起眉毛,道:“小秦,你喜欢这里吗?”
“……”
吃完了这个馅饼后的我,本来是想接着吃那个苹果的,但是,听到瞿老师说完这句话,我竟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小醪,我本无意讨厌一个人,但是在这一秒,我讨厌眼前这个不停询问我无聊问题的瞿老师。
我要把这一秒前的她,裱进这颗红彤彤没有一丝青翠的苹果里,摆在最明亮的窗台,日日夜夜擦拭它。
“我喜欢呀,非常非常喜欢。”
我用最纯真的声音,说着最阴险的谎话。
小醪,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不过,你那么勇敢,我想你可以。
瞿老师竟然有和所有的老师一样的坏习惯,她也喜欢问一个明明有固定答案的问题。
什么“舒不舒服”,什么“喜不喜欢”,对我们来说,对我们这种卑微到连母亲都不愿意陪伴左右的我们来说,根本不算是个问题。
问题是温柔的、暧昧的,它的目的是,提问者要询问、征求被提问者的意见。
而“舒不舒服”、“喜不喜欢”,明明就是两柄尖刀,从所有貌似给我们“施以援手”的人嘴中射//出,一刀一刀捅向我们的心。
它们不是问题,而是命令、要求、条款,更是一则带着斥责语气的檄文。
“好孩子,你就跟着我们走吧,我们托管所很好,有吃有喝,管住管穿,【是公益性的哦,什么费用都不会收的】,你可以在这里,放心完成你的学业。”
我:“嗯嗯,谢谢。”
“这是今天的晚饭,青椒炒蛋,南瓜小米粥,这个是糯米发糕……呃,应该是今天食堂阿姨配饭配的急了,发糕上沾了点别的菜的菜汤吧,啊,这片碎香菜啊,应该也是从某个菜里沾出来的……哎呀,不管怎么样,菜品丰富嘛,还是很好吃的,你不介意的吧,【我们托管所的饭菜都是免费的哦】——”
我:“嗯嗯,谢谢,我完全不介意。”
小醪,我以为,我一开始以为,瞿老师也和那些老师一样,问这些问题,只是想旁敲侧击的批评我,想让我心生愧疚,让我在愧疚中去做一个他们眼中的“正经人”。
但是我错了。
瞿老师并不是想让我愧疚,她是怕我愧疚。
因为她接着问我,好像终于确定了我的情绪适合问下去一样,道:“小秦,你……我可以问一下,你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去哪了吗?就是,我在夜店看到你了——”
我愣住了。
我可从来没去过什么夜店。
昨天,从下午第一节物理课开始,我就在呼呼大睡。
物理课太枯燥了,还安排在下午第一节。
我无论如何就打不起精神,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感觉我的呼吸停滞了。
小醪,是你吗?是你去了那里吗?背着我?!
“小秦?你不记得了?”
瞿老师再次问道,那语气不像是关心我问的,反而好像我是什么通向神秘世界的大门,而她是那个前来探险的旅行者,她敲了敲我,企图知道我这扇阴森古怪的“门”里面,住着什么妖魔鬼怪。
“我不知道。”我道。
瞿老师一脸问询的看着我,让我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空白。
空白是,我真的不知道小醪你在干什么。
小醪,好像从很久之前开始,你就在单独行动了。
你是开始不信任我了吗?
明明很小的时候,我们俩还可以在心里,面对面地,进行畅通无阻的对话,甚至在更小的时候,我们还留着同一源头的血液,摄取着同样的养料,手拉着手,额头抵着额头,从一片平静无波的虚无,变成一团蓬勃生气的实体。
后来有了“小宠物”,我们还一起照顾它、饲养它,藏在我们共有的小地盘,不让任何人发现。
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在悄悄改变,我们俩之间竖起了隔阂,曾经没有阻碍的交流,变成了刚刚过期的食品,在扔与不扔、遗忘还是铭记之间徘徊。
我们必须靠着一张张纸条,才能知道对方的心事、想法、日程和打算。
但一张薄薄的纸条,又能写下多少个汉字呢?
而且,那么一张平铺直叙、从头白到尾的纸,用精心编排的字词句,又怎么可能填得满呢?
字里行间,总是会有漏风没挡住的空白啊。
小醪。
我开始怀疑,你为我写下的一切了。
你说的那些话,那些“小人”,到底是你的人,还是你花钱临时雇佣来,糊弄我的?
你还是那个,我从小到大都感到骄傲的女孩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瞿老师看着我,颔首,笑起来,温柔地道:“不记得就是没去过,没去过就好,那里鱼龙混杂的,不适合你去,虽然你也刚刚成年了,但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