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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醪的纸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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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秦勉,倒第二辆车的时候,我路过了一个农贸市场,觉得只捧着一束花去探望妈妈有点寒酸,就多买了一些水果,倒第三辆车的时候,我又觉得水果算个鸟啊,吃完就没有了,我又跑去超市给妈妈买了一个暖水袋和一盒护手霜。
就这么接连折腾了几辆车,本来怀里就坠着一个“庞然大物”,结果背后的双肩包也被我塞得满满当当了,沉甸甸的,两条背包带像两条坚实厚重的臂膀一样,压着我,勒着我,想要我支撑不住,折膝跪地。
秦勉,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我被一个苹果肌笑得堆成两团的小护士带到了妈妈的病房门前,她说,要不要姐姐帮你开开门,我说,谢谢姐姐,我想自己开。
我站在妈妈的门口,眼睛盯着医院白色如玉石一般的地砖,不知道鞋子踩着地砖缝好,还是不踩地砖缝好。
经历了那场事故,又经历了一场离别,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
明明我最会笑了,但那一刻,我的嘴角像拳击场上被一拳击倒的选手,趴在地上扭成蛆虫状,无能为力于自己痉挛的躯体,只能瞄着裁判的鞋跟,听着他大声喊道:“一!二!三!四!……”
还是那个盯着两团苹果机的小护士来送药,看见我还踟躇在原地,笑眯眯地从我身侧开了门,那辆载满瓶瓶罐罐的小推车晃晃悠悠地从我身边驶过,大概是四个小轱辘不怎么匀称,车上所有盛放液体的容器液面都在一荡一荡地甩着。
等到那些甩动消失,我才恍然抬起了头,小护士很不留情面地给我留了门,于是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妈妈。
妈妈坐在床沿,两条腿搭在床外,面朝着我,一双眼睛无神且空洞地对着我,仿佛她面前不是站着一个人,而是涂了一片虚无。
秦勉,你肯定是经常干那种拔腿就走的蠢差事,害得我在这一刻也起了歹心。
“阿姨呀,你女儿来看你了。”
那个小护士凑到妈妈的跟前道,笑容像缝在她脸上一样,那团苹果肌从侧面看更饱满了。
妈妈有点愣地朝小护士那儿偏了偏脑袋,这才注意到我来,准确地说,应该是注意到了我怀里粉色的康乃馨。
“好漂亮的花啊——”
她道,好看的笑容爬上她的脸,她的声音如白云一般轻柔,飞着一丝粉红少女的娇羞。
“快过来给我瞧瞧。”
她又道,冲着我的方向……冲着粉色的康乃馨,招招手。
我不是很想去做一捧花的腿向她走去,而且是20多枝的花的腿。
这些花的腿被剪刀裁掉了,又不是因为我,我没有理由为它们负责,而且我的腿已经够累的了,负担不了这么多的灵魂。
但是,我看到小护士朝我点了点头,带着点鼓励我的意味,她道:“过来呀,不要害羞,过来看看妈妈,她很想念你的。”
秦勉,你见过一双不受大脑控制的腿吗?
你肯定见过了,因为是我告诉你的。
如你所见,我们的腿,它们叛逃了。
它们被一捧鲜活、粉嫩的花束勾引走了,就因为妈妈美言了那些康乃馨一句,它们就动摇了,在它们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倒戈,两个“叛徒”。
小护士很没有眼力见儿地给那两个“叛徒”搬来了一张凳子,让它们以头抢于其上,为它们的叛徒生涯再添一笔响当当的辉煌。
呵呵呵。
妈妈向前微微欠身,一只手撑在床单上,另一只手在康乃馨的花瓣上怜惜地抚着。
这些好不容易把单片花瓣长成尖锐锯齿状的石竹科花卉,明明足以用这些“锯齿”来充当对外反击的武器,即便力道尚微,但终归有一战的可能。
但是它们偏偏不要,偏偏要把那些“锯齿”下的“刀片”揉软、揉成娇俏温顺的褶皱,让这些好不容易生出的锯齿白白变成了一丛空有好看的“绒毛”。
秦勉,我第一次觉得,康乃馨真是一种无趣的生物,无趣到随处可见它们的影子,也难怪它们长了一双叛徒的腿。
“这叫什么花来着?我竟然有点记不得了。”
带着一脸微笑、摸了半天康乃馨的妈妈道。
那只手停在花束上。
秦勉,我都能想象到这些花当时内心得有多么急躁。
一只放在它们脑袋上的手,一只可以不停抚摸它们、但没再抚摸下去的手。
我突然想起那只叫花卷的大白猫。
花卷是个有骨气的大白猫,只要那只手不能满足它的期望,它就能头也不回的走掉,果断而干脆,连猫尾巴都不会多留恋一下。
不仅如此,花卷还会用一种无比鄙夷的眼神,回望那只手,用“猫大爷我自己都能给自己梳毛”的高贵姿态,慢条斯理地用行动告诉那只手,“给大爷我瞧好了,如果你真的想和猫搞好关系,那就得多观察,多学习,猫需要这样摸,它们才会真的高兴”。
这些奴颜卑膝的康乃馨才不会明白,因为还不等它们明白,它们早就已经死翘翘了。
让它们“高兴”的方式不是抚摸,而是养料和水分,康乃馨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
“阿姨,这是康乃馨哦。”
小护士见我半天没有搭妈妈的腔,自作主张地替我接到。
秦勉,我大概会在心里谢谢她,介绍一群懦夫给它们的趋附者,并不是一件舒服的差事。
“康乃馨……嗯……”
妈妈一边点头,一边嘀咕道,那只手在一片花瓣上,搓捻着,把蛛在上面的一颗保鲜喷壶喷射上的水珠揉得粉碎。
“这些康乃馨,是小醪送来的吧,她最爱给我送这些玩意儿,每年都送呢。”
妈妈突然道。
我就像一个一直被困在无聊的广播频道中无所事事的人,突然听到了频道切换的声音,而下一个频道开始播放的,是那场我期待已久的节目。
我无聊到摆动裙子缝线的手停了下来,手指扣住,我抬起头,发现妈妈正在看着我的眼睛,那个眼神,就是那个喜欢给我买小蛋糕、给我买衣服、给我讲睡前故事的妈妈,那个这么爱着我、但不这么爱着你的妈妈。
“你来啦。”她道。
“是的。”我道。
秦勉,我当时一定笑的比那捧该死的粉色康乃馨还要璀璨。
我笑着,接着道:“我好也好想你啊妈妈。”
真的会有从来不对妈妈展开笑颜的孩子吗?
真心地,不真心地都算。
我终于把那两条抡在肩膀上的手臂卸了下来,向妈妈展示我一路为她淘来的宝贝。
小护士推着小推车走了,脸上依旧笑眯眯的,那两颗苹果也被她用脸盆盛着,端走了。
我也给妈妈削了个苹果。
她乖乖吃了。
我和她说,这个护手霜一年四季都可以搽,凡士林的,很大一罐吧,很经用的,是她喜欢的草莓味。
她点点头,收下了,塞在枕头布里。
我说那样放睡觉会硌脑袋,给放床头柜的抽屉里,好不好。
她轻轻说,好。
我还和她说,这个暖水袋是给她冬天的时候暖手用的,但是入水口比较窄,一定要让护士帮她接热水,不要自己弄,会烫到手,很疼的。
她点点头,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像教育小孩一样,把那个小小的暖水袋展示在她面前。
“妈妈!看见没,这是暖水袋,加了热水会变得烫烫的,你不要直接碰,把它包进这个绒绒的口袋里就不烫了,像我这样,睡觉的时候搂着,可暖和了,听懂了没。”
我假装暖水袋装了水,搂着它像搂小婴儿一样晃了晃,演示完了,便把暖水袋塞到妈妈的怀里。
秦勉,那次意外对妈妈的影响的确很大,她的精神不仅仅是“不稳定”这个程度了,我感觉,她有一些地方开始退化了。
她是要变回小孩子吗。
我是这么想着的。
但是,即便妈妈的心智可能会退化,妈妈确实还是老了。
我看见她永远漆黑如墨的长发中,掺了一些零零星星的白发,妈妈不是容易长白头发的人,但是时间,还是让她长了躲不掉的岁月。
秦勉。
你说,妈妈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开始记起自己要变老的呢?
或者说,从妈妈的“貌美如花”到“容貌渐衰”的距离有多长呢?
妈妈学着我摆弄那只暖水袋。
我转头望向窗外。
升入高中后,秋天就要结束了。
窗边净是干枯的枝丫。
不用你写下来告诉我了,我已经想到了答案。
妈妈变老是树叶到根的距离,长度是一个秋天。
“唔唔唔,小宝宝,唔唔唔,睡觉觉。”妈妈突然道。
我看过去,看见她正垂着头,双手环抱着那只小小的暖水袋,一摇一摇地,嘴里念念有词。
“唔唔唔,小宝宝,唔唔唔,睡觉觉。”
她不停地哼唱着,这声调让我感觉熟悉。
“妈妈……”我道。
她飞快地抬起头,警觉地觑着我,竖起一只手指在嘴唇前,严肃地道:“嘘!莫要说话,棉花娃娃要睡觉了,不能吵醒她,她好不容易睡着的。”
“什么?”我疑惑的道。
妈妈对于我的震惊表示嫌弃,她把眼睛睁的大大的,仿佛是要我好好看看那里写着的答案,而我只看到了她眼青和眼白的交界处,有一圈昏黄的线。
妈妈魔怔地瞪着我,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还没死呢,棉花娃娃要睡着了,我的女儿才能醒。”
我也下意识的回瞪她。
听到她说完这句话,我垂下眼皮。
秦勉,我该走了。
探亲结束了。
你也等着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