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并蒂莲》三灭相

21、醪的纸条【一】

　　傻子秦勉。
　　等到你醒过来，应该已经到晚上了。

　　今天白天，我去看妈妈了。
　　这是自从她被关进精神病医院以来，我第一次去看她。

　　明明从小到大一直被妈妈针对的是你，我竟然开始有了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可能是害怕妈妈推崇的我，并没有如她期望的那般好，而不敢面对她吧，又或者是害怕妈妈突然意识到，我的那股“优秀”，正是害她被关进三院的罪魁祸首。

　　但是，必须得去见她一面了。

　　等我们去了高中，是要住校的，高中学业本来就繁忙，对特殊的我们来说，更是要付出双倍的努力，还不如趁着今天有时间，好好去看看她，以后能省下好几场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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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院这个地方可真不好找。

　　公交站牌不在这里设点，从地图上看，这块地方净是一片灰蒙蒙、没有图标的荒地。

　　我还是专门找了托管所的老师，才问到了附近公交站牌的公交号，从学校一路坐过去，不仅要来来回回倒五班车，还要多走两里地呢。

　　我还提前给妈妈定了很大一束花。
　　二十朵粉色的康乃馨，花束间点缀上一大捧白色的满天星，粉嫩和白云这种梦幻的色彩搭配，妈妈她一定会喜欢的。

　　花店就在学校附近，我去学校拿完你忘拿的练习册后去取的。

　　花店的老板还很纳闷。
　　“这也不是母亲节啊，小美女是你妈妈过生日吗？”

　　我摇摇头，带着一脸欲说还休的忸怩笑容，把妈妈的情况告诉了花店老板。

　　我都有点意外，明明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探亲而已，连生离都算不上，更别说死别了，我竟然说的有点哽咽了，该死的眼泪在眼眶里赶早高峰一般，堵得水泄不通。

　　我说：“我的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在医院住院，我要住校，有可能不能像平常那样每天都能见到她，所以想买捧花送给她……她平时，对我很好的……”

　　秦勉，你觉得我说这些话时，是情真意切的吗？我是在为妈妈的离开而难过吗？

　　呵呵，鬼知道呢！
　　反正愁眉苦脸、讨人惋惜的活计儿，我一定是没有你玩儿生龙活虎，这点我自愧不如。

　　倒是这花店老板哭成了个泪人儿，嘤嘤呜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她怀里抱着的猫都给吓得不轻，生怕她哭急了没来得及抽纸，把鼻涕眼泪擤在它那一身白花花的毛上。

　　反正我是有眼泪也哭不出来，大概我眼眶里的“交通堵塞”，被疏通到花店老板的路段上去了吧。

　　那只大白猫挥舞着四只大爪子，废了十八般武艺，终于摆脱了被当成鼻涕纸的悲惨命运，看着花店老板顺利地扯了一张面巾纸揩拭湿漉漉的脸和鼻子，我和大白猫都长舒一口气。

　　虽然我不会哭，但惹得别人苦终归是不好的。

　　花店老板突然觉醒了什么乐善好施的技能一般，一定要我等20分钟再走。

　　她说公交车运行的时间跨度很长，车一定能赶得上，而且现在是下班的高峰期，坐公交和练习旱地憋气差不多，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当场窒息，不如在店里坐坐。

　　她表示，一定要拆开我的花束，再多塞一些康乃馨给我。

　　“因为不是过节，康乃馨可不好卖喽，卖的还没有烂的快，多的这些就都送给小美女了，希望你的妈妈快点康复哦，这些康乃馨也算是在枯萎前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了。”
　　花店老板说道，身上带着一股汹涌而出的明媚，像正午晃晃的白日，灼得我的眼睛有点痛。

　　这种人我是第一次见，给我的感觉挺别扭的，但不让我讨厌。
　　她那个防止在公交车窒息的提议深得我心，我冲她笑笑，脱下书包抱在怀里，就坐在了她放在门边的马扎子上，大白猫一点都不认生地贴上我的腿，大白尾巴像蛇一样缠上我的腿。

　　“等一会吧小美女，我很快就包好啦。”
　　花店老板飞快得冲我笑了一下，很麻利地拆开了包好的花束。

　　我没应声，像拨弄扎手的草坪一样，拨了一下大白猫的毛。

　　“它叫花卷哦，毛很软吧。”
　　秦勉，我严重怀疑花店老板脑门上长眼睛了，她能一边修剪从水桶里捞出来的康乃馨，一边观察着我的动静和我搭话，她道：“花卷是在你们学校门口的那条路上捡到的，那条路连着高中和初中呢，平时学生多，闲杂人等也多，没想到让我捡到了这么一个宝贝儿。”

　　她有点洋洋得意地翘起鼻子，晃了晃脑袋，又冲我不太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从工具台上扯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缎带，继续忙去了。
　　我大概是真的不太适合抚摸这类温暖鲜活的小动物。

　　花卷看着我只敢轻轻拂过它毛尖儿的手，有点索然无味地离开我三尺远，躺回了它角落里的小窝去了，它那双清澈的眸子觑着我，大概在想我是个什么怪物，竟然连猫都不会摸。

　　我们俩互相觑着，各怀鬼胎，而我纯属是因为眼睛想睁着，就必须落在什么东西上。

　　花卷觉得我无可救药极了，抬起一只毛腿，舔舐着，一边舔，一边接着觑我，大概是想教我怎么摸自己。

　　我看着它伸出粉红色的舌头用力地扫过白毛，白毛被舔的倒伏向一边，露出鲜嫩的皮肤来，那一撮被口水号召起来的猫毛像极了被舔了一口的奶油冰淇淋。

　　为什么有的人能在那条路上捡到这么温暖柔软的猫咪，有的人就只配遇到前来撩闲的脏东西呢？

　　我看着花店老板沉浸作花的样子，她面部肌肉极其放松地露出动人的微笑，就好像微笑是她的身体产生的成本最低廉的工艺品。

　　是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秦勉，我想不明白。

　　“做好啦小美女！”
　　花店老板重新做好了那捧康乃馨，一桶的康乃馨都扎了进去，足足有我两个脑袋大。

　　我两个手接过。
　　“谢谢你。”
　　我道，努力笑成阳光灿烂的样子。

　　“哈哈哈，不用谢我啊，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处理了这些康乃馨呢！”
　　花店老板也跟着我笑，甚至很自然的笑出了声音，我虚伪的笑容在她笑颜的对比下显得恶心极了。

　　她情难自抑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叹道：“哎，多好的女娃娃啊。”

　　听到了她对我如此评价，我的一颗心倏地悬了起来，急忙找话离开了花店，生怕再和她待下去，我会突然下线。

　　我真的不配她这么评价我，妈妈可以，但她这样的人不可以。
　　秦勉，要不是要去见妈妈，这种麻烦事还是你来应付的好。

　　-

　　秦勉，我真的是服了。
　　又在公交车上遇到撩闲的脏东西了。
　　属实佩服我们的运气。

　　可能是我抱着一大捧花坐车太惹眼了？
　　还是因为我今天特意擦了点粉底、口红，还穿了一条到膝盖以上的白色百褶连衣裙？

　　反正就是，当时车厢里没几个人，前排纵向的座位上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战战兢兢地抓着扶手发愣，我坐在车厢最后面的横向车座的最里面、靠车窗的位置，那个人刷上公交卡，扫视了一圈儿，径直朝我走来，坐在了我身边的座位上。

　　我厌恶地往车窗靠了靠，这种“不请自来”的脏东西最可恨了，如果再加上一点“自作主张”，那就更令人作呕了。

　　他就像这辈子没见过有味道的花一样，抻过来脑袋闻了闻我怀里的康乃馨，甚至有点陶醉的合上眼睛，扬起下巴。

　　我他妈的，人家康乃馨也没味儿啊，他喜欢闻味儿为啥不自己去买束百合或者水仙，闻一鼻子它们，那小味儿才上头呢！在我这儿装什么葱姜蒜啊！

　　见我无动于衷，那人终于抬起眼睛打量起我来。
　　我像看尸体一样，一脸怜悯和哀悼地看着他。

　　他很自得地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以为很有吸引力的气泡音，那怪动静真TM像在屋檐下看了一晚上雨、然后泛潮了的鞭炮，点上火只能发出消化不良的排气声，又臭又难听。

　　他看了看我怀里粉色的花束，道：“妹妹，你这花，颜色不错，但花种买错了吧？”

　　我突然感觉自己可以像应付妈妈一样，应付一下他，便天真地眨眨眼睛，笑起来。

　　“那应该买什么花呢？”我甜甜地道，带着点从你那里学来的痴呆。

　　“唔——”那人哼着。

　　天啊，秦勉，这个没脑子、纯靠荷尔蒙驱动生命的蠕虫竟然开始转动他年久失修的大脑了，当然这也是无用功，他笑眯眯地堆起一脸油褶，道：“漂亮妹妹就应该配粉红色的玫瑰，温柔又矜贵。”

　　那人又开始陶醉了，仿佛光凭他那一张嘴，我手里的康乃馨就能瞬间变成粉色玫瑰花，而我也忽而变成他所说的温柔矜贵的仙女儿一样。

　　呵呵。
　　真TM是尸体在发笑。

　　“你说什么？那是什么意思？”我恶劣地嘟囔了一嘴，他大概是没听清，问道。
　　我没回他，依旧笑脸相迎。
　　“好哥哥，你的建议好好哦，一大捧粉色的玫瑰花，很适合在你的葬礼上用呢！”

　　“什么？！”
　　那人的表情倏地变了，就像走在路边碰到了一团毛茸茸，还以为是什么可可爱爱的小野兔，结果上前一翻开，哗的一下，露出了八条腿。
　　竟然是一只蜇毛带着毒性的捕鸟蛛！

　　“什么什么呢？！”
　　我大声嚷道，然后故技重施地冲他眨巴眨巴眼睛，甚至加戏歪了歪脑袋，耳朵贴在康乃馨上，前排那几个老人听见声音好奇地看过来。

　　下一站到了，停车的时候车厢剧烈的向前晃了一下，那人一脸白日见鬼地看着我，一步一回头地灰溜溜下车跑了。

　　这保准又是个觉得自己魅力逼人，随便说句话，发出个莫名其妙的邀请，就能令众生伏倒在他脚边的大聪明吧。

　　真是尸体在发笑。
　　笑不活了。

　　我冲着他被车门盖过的背影招招手，用说“再见”的口型说了句“滚吧”，老人们还以为我在公交车里遇到了哪个亲戚，无趣地转回身子。

　　秦勉，如果是你遇到了这种状况，肯定会吓得哭都来不及哭吧。

　　但为了我们能“活”下去，对付脏东西和见妈妈这种事，还是得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