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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限定日 周则清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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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周则清总是和这个日子有着不解之缘。读书时食堂周三限量糖醋排骨,工作时单位食堂竟然也是这个日子做糖醋排骨。
单位食堂的菜单是固定的,公家单位嘛,食堂主打一个福利,一般是离家远或者单身的人才来食堂凑合吃一顿。平心而论,食堂的饭菜还是很好吃的,价格也极其实惠——五元随便吃。
周则清既离家不算远又不是单身,但他这个人吃食堂吃惯了,他没结婚以前还想着上学吃学校食堂,工作吃单位食堂,老了去社区老年食堂,吃一辈子食堂也省的做饭了。
今天食堂果然有糖醋排骨。他打了满满一盘,想了想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给徐舟发了过去。
“今日战果。”
徐舟很快回了消息:“恭喜周同学抢到糖醋排骨[鼓掌][鼓掌]”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少吃点甜的哦,不要年纪轻轻就变成没有牙的周大爷哦。”
周则清低头吃了一块排骨,看着手机笑了半天才回复了一个:收到[敬礼表情]。
徐舟又写了一条:“今天要不要再配一个番茄炒蛋?咸口的。”
周则清有些疑惑:你不是七点多才下班吗?
徐舟很快回道:工作只要做完今天的就行,一般不加班。平时回去时是六点钟那会在公司吃个晚饭,吃完后再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晃悠晃悠就七点多了。
以后就不点外卖啦,咱们回家吃。
看到这条消息后,周则清感觉浑身暖暖的。虽然外面还是阴天,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唯一的热源,单位也没有送暖气,但他还是觉得有一股暖流流进他的心中。
周则清回了个期待的表情包,随后就把手机扣到桌上认真吃饭了。旁边的同事看他吃个饭都能吃出笑容来,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上次他们说“小两口吵架和好”之后,这个人的脸上就时不时挂着这种甜蜜的微笑,似乎恋爱中的人身边都冒着粉红泡泡。
下午工作不多,周则清摸鱼的时候打开了购物软件。他终于想起来那根短得翻个身就掉的充电线,在搜索栏里输入“两米充电线”,挑了一家评分高的下了单——他这人买东西最注重实用性,若不是不得不买的东西他一般不上网买,一旦上网也不怎么货比三家,看两眼就草草下单,随后就把购物软件打入冷宫,等着下一次买东西的时候再从折叠文件夹里找出来。
在他刚想退出来时忽然看到首页推荐暖水袋,或许是近几天降温很快,暖水袋的购买量激增。他想了想,决定给徐舟买一个比现在用的那个更大的、带绒布套的。
付款的时候他又看到购物车下面有个“猜你喜欢”——一条藏蓝色的羊绒围巾,和徐舟现在戴的那条颜色很像,但更厚实一些。他点进去看了详情页,羊绒的,原价三百多,打折下来两百出头。放在以前他大概会犹豫一下然后划走,顺便感慨一下还是有钱人的钱好挣,但今天他想了想还是加入了购物车。
工资还没发。他看了一眼余额,最终下了单。
他每个月就守着3500的死工资,上大学勤工俭学加上省生活费攒下了三万多,后来又因为结婚买车买房早早花完了。
说到这,他和徐舟结婚时没有让他出过一分钱,尽管他知道以徐舟的工资并不缺这些钱,但他的大男子主义虚荣心又作祟了,咬着牙把积蓄花了个倾家荡产。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雪地里,徐舟的围巾被风吹起来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路灯下白得几乎透明。那条围巾是薄款的,在Y城这种地方过冬其实不够暖和。
买一条吧。虽然他有很多。
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周则清骑车路过菜市场,想到徐舟说晚上要做番茄炒蛋。徐周六点多回去时和他说家里鸡蛋不多了,于是他就顺道出来买些菜。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看到他的脸就笑了:“哟,小伙,好久不见你来了。这几天不去你爸妈那吃饭了?”
“最近我爱人在做饭。”周则清扫码付款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爱人”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有种喝了半杯酒一样的感觉——微微的晕眩和温热。
“结婚了吧?哎呀,好福气啊。”阿姨把鸡蛋称好递过来,“鸡蛋拿好啊,别磕了。”
周则清接过来,提着菜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夕阳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小片金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雪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墙角还残留着一些灰色的残雪。远处谁家的油烟机还哄哄响着,昭示着夜晚的到来。
他跨上小电驴,把鸡蛋挂在车身上的小挂钩上,往家的方向缓缓骑过去。
周则清一开门进去就闻到了米饭的香气。徐舟,正站在厨房里切番茄。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瘦的手腕。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含笑的漂亮眼睛看着他,“回来啦?路上还滑吗?”
“不怎么滑了,马路上雪基本上全化了。”周则清把鸡蛋放进冰箱里,放好后凑过去看了一眼徐舟做饭:番茄已经切好了,大小均匀地码在案板上,旁边还放着切好的葱花和打好的蛋液。灶台上的砂锅里不知道炖着什么,盖子边缘冒着细密的水蒸气。
“砂锅里炖的什么?”
“羊肉萝卜汤。天气冷,晚上喝点汤的暖和暖和。”
周则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徐舟把番茄倒进炒锅里,锅底的热油嗞啦一声,白烟升起来。徐舟偏了一下头避开油烟,手却很稳地颠了一下锅。他的动作很熟练,不知是多少次失败后才练出来的:在若干年前、在那间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的房子里。
周则清走进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徐舟。
徐舟的手顿了一下,番茄在锅里翻了个身。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
“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下。”
周则清把脸贴在他后背的毛衣上。毛衣的面料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徐舟身上若有若无的体温。他感觉到徐舟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一口气分成两次呼出来,像在想什么又想不清楚。
“……你这样我没法炒菜了。”徐舟说,但语气里没有抱怨的意思。
周则清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徐舟没有回头看他,但耳根又红了。他把锅里的番茄盛出来放在一边,开始炒鸡蛋,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好像在分心想什么。
周则清站在旁边看他炒菜,忽然说:“我买了新的充电线。”
“嗯?”
“两米的。以后翻身也能充电了。”
徐舟把炒好的鸡蛋和番茄倒在一起翻炒了两下,撒上盐和葱花,关了火。“就买了这个?”
“还买了些别的东西。”
“……你花钱了?”
“嗯。”
徐舟看着他低头沉默不语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给自己买东西了。
徐舟把番茄炒蛋装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过身来。他看着周则清,眼神很复杂。
“周则清。”他说,“你工资多少来着?”
“三千五。”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不要给我买东西。”
周则清不明白他要说什么,点了点头。徐舟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也不是什么大厂高管,我的工资也没比你高多少。你总是说配不上我,你觉得我学历比你好,长得比你好看,工作比你好——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我十七岁那年一个人住。冬天家里没送暖气,我冻得写作业的时候手都握不住笔。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人能每天回来陪我吃顿饭,我就什么都不挑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周则清的耳朵里。
“我等了你八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吗?很多年前,你故意绕路陪我走到校门口,然后自己再去赶着上晚自习;我没去上课的时候,都帮我把试卷收好;大学四年,你每年冬天都给我寄好几次暖宝宝。”
“我都知道。”
周则清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但声音好像被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知道的?”
徐舟笑了笑。
“某个傻子寄快递不用网名,用真名”
“周则清,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车贷还没还完,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每个月是一千五吧?除去给车加油、给叔叔阿姨买东西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人情,你一个月还剩下多少?”
“我知道你爱我,但是你不能对自己太差。”
“我会心疼的。”
周则清刚想说什么,但眼中的泪水再也积蓄不住了,一滴一滴顺着脸庞砸到衣领里,又凉又涩。
“别哭。”徐舟说,但他的声音也有点发抖,“你别哭,你哭了我也忍不住了。”
周则清走过去把他抱住了。
这次是真的抱住了,不是从背后轻轻环着,而是面对面地、用力地把这个人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徐舟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徐舟的睫毛扫过他的颈窝,凉凉的、湿湿的。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砂锅里的羊肉萝卜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番茄炒蛋的香气混着排骨汤的鲜味,充盈着这个小小的厨房。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排骨汤该关火了,久到窗外的路灯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周则清觉得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松手。
“汤要干了。”徐舟闷闷地说。
“再炖一会儿。”
“……会糊的。”
“哦。”
徐舟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睫毛还沾着水珠。他看着周则清同样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带着鼻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周则清,你到底会不会哭。别人哭都是先红眼眶,你怎么直接从鼻子上红起。”
周则清也笑了,他伸手给徐舟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指腹碰到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我从小就这样,一哭鼻子先红。”
“像匹诺曹。”
“可惜我的鼻子变不长。”
“差不多的。”
徐舟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走到灶台前关了火。砂锅的盖子掀开,羊肉汤的香气扑面而来,浓郁鲜甜。
他盛了两碗汤端到桌上,又把番茄炒蛋端到桌前。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周则清尝了一口番茄炒蛋——是咸的,很合他的口味。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聊两句白天发生的事,间或有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电视开着,动物世界很合时宜地播放着北极熊、企鹅这类与雪息息相关的动物。
周则清想,这就是他想过的日子。
不用很精彩,不用很特别。有人愿意记住他爱吃咸的番茄炒蛋,有人愿意默默关注着他的一切,有人愿意在早来的冬天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入睡。
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睫毛还带着没干透的水光。
十点钟,周则清去洗漱。洗漱池上并排放着一橙一蓝两个杯子。周则清拿起橙色的那只,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杯子好像被人换过了——之前橙色的那只杯底掉了一小块瓷,是很久以前搬进来时不小心磕的。
十点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在徐舟的卧室,双人床上放着两个枕头,两个并排的枕头。
徐舟侧躺着面对他,月光照着他的半张脸。周则清平躺着,能感觉到旁边人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很轻,很有规律,像某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明天周四了。”徐舟说。
“嗯。”
“你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周则清想了一下。“鸡蛋灌饼。那家很好吃的,我上次答应带你去吃。”
“那你叫我起床。”
“好。”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角,室内的光暗了几分。
“周则清。”
“嗯?”
“你一定要对自己好点。”
周则清笑了,在被子里找到徐舟的手,握住了。这一次他没有想手心会不会出汗、对方会不会不舒服,他只是握住了,然后把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隔着睡衣,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到徐舟的掌心里。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