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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朝野共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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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太皇太后的死,赵煦给章惇等老臣复官,招回十来个元丰党人,这一系列动作、如果说是让大宋上空笼罩了浓浓的阴云的话,那么赵煦同意张商英查封各部公文档案,加上这次恩科的试题,就是划破天地平静的闪电雷鸣。
它就像暴风雨前的电闪雷鸣,划破天空浓浓的阴云,震耳欲聋的声威使天地为之颤抖,宣示着一场暴风雨已不可避免。
东京城里,考完试的学子聚在酒楼客栈间,热烈地谈论着试题的事,讨伐的声音此起彼落,他们没敢将矛头直接指向赵煦,而作为主考官的李清臣,就成了他们发泄不满的最理想的对象,李清臣立即成了大宋第一奸臣,风头一时盖过了章惇,甚至有人敢跑到礼部尚书府外砸石头。
到底有多少学子是在为旧党打抱不平,不得而知,但有一点,他们学了九年的诗词歌赋,就盼着有一天金榜题名,现在突然不考这些了,他们九年的心血就白费了,他们的人生仿佛也被人践踏了。或许,这才是这些士子愤怒的最大原因。
郁星河几人坐在状元楼大堂里吃午餐,他笑眯眯地听着四周士子们口沫横飞的声讨,结果这些人声讨完李清臣,又把尹英雄拉出来大肆赞扬了一番。
尹焞如今在东京名声之响,已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便是那些旧党官员对尹焞也是大加赞赏。
如今读书人可以不知道皇帝是谁,但如若不知道尹焞是谁,否则那是要被人狠狠的鄙视的。如此英雄人物,怎能不知呢。
这样的英雄人物,祖籍和生平很快被崇拜者查了出来:
尹焞,熙宁四年生于河南府河南县嘉善坊,祖尹源,叔祖尹洙,就读于伊皋书院,伊川先生高足。
郁星河听了尹焞这份出身履历,也不禁失笑。难怪,尹洙的孙字辈,程颐的得意门生,引用后世一句话,便是根正苗红,难怪培养出这样的英雄人物来。
“各位仁兄请了,在下想请教一下,各位可知今科弃考的尹才子住在何处,在下心慕之,想前往请益一番。”
郁星河一脸微笑的向旁边的学子询问着,这些人大都知道郁星河与尹焞有过冲突,争夺房间的事情不算,前些天异香院的那场豪赌,也早被当作奇闻趣事传来人人皆知。但见郁星河这般说,又是君子如玉,气质清雅脱俗,于是立即有人指点郁星河。
等郁星河答谢过人家坐回来,殷浪疑惑地问道:“你不会真想去找尹焞请益吧?”
“准确的说是请客,不过是他请我。”郁星河狡黠的眨眨眼,笑起来酒窝迷人。虽然郁星河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叶子和李寻欢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尹焞要倒霉了。
“主人,这时候去找尹焞麻烦未免有点……”叶子虽然并无畏惧,但出于现在的舆论导向还是担心郁星河受伤害。
郁星河明白他的意思,尹焞现在星光闪烁,万众奉承,这时候去找他麻烦自然不合事宜。
“叶子,放心好啦。”郁星河捏捏叶子的脸,“其实我是跟尹焞约好了的,到时他会请来两位东京行首。大家多点些菜,想必如今名声正显的尹才子也不会介意。”
关于恩科试题的事,士子们反应尚且如此激烈,而朝中那些直接被试题批得血淋淋的元祐党人,就更不用说了,若不加以反驳,那就等于承认他们这些年来都是在祸国殃民了。
金殿之上,满朝旧党肃然而立,京中士子不敢直接指责赵煦,他们这些大臣却不会客气,在有些大臣看来,赵煦再能搞事,但毕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人罢了。
大宋开国以来一直优待士大夫,养成了他们为坚持己见,而敢往皇帝脸上喷口水的傲然之气,喷完真宗喷仁宗,一个乳臭未干的赵煦算得了什么?
持这种心态的人就包括尚书右丞苏辙在内。
不管殿中大臣说什么,御座上的赵煦都很少说话,沉默以对,这更激起了元祐大臣的抗争之志,只见苏辙递上自己的奏章的同时,慷慨陈辞道:“臣见恩科试题极力诋毁元祐政事,有恢复熙宁、元丰新法之意,陛下,您这样做错了,您不了解先帝意愿,臣等在元祐年间废除新法,都是完成先帝遗愿,补救先帝的过失;施政失当,哪朝哪代皆有,父亲做错了,儿子来补救,这是圣人提倡的孝道,陛下应谨守圣人之训……”
苏辙说到这里,殿中一片哗然,许多人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因为苏辙的说词实在太惊心动魄了。
当初就是司马光废除新法时,也找了个“以母改子”的名义,抬出高滔滔这个长辈来,而苏辙现将司马光那块遮羞布也给掀了,直接说神宗做错了,他们在元祐年间废除新法,不过是完成神宗遗愿,替赵煦补救他爹的过失。
赵煦坐在御坐上,五官精致的面容慢慢阴沉下来,苏辙把元祐年间的事一下个全扣到了他头上,是他这个儿子为了尽所谓的孝道,而废除父亲新法的,是他毁了父亲一世功业的!
一团怒火在赵煦心中熊熊燃烧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猫眼危险的眯起,但他没有立即出声,他甚至怒极而笑,想听听苏辙能说出什么更荒谬的话来。
苏辙不为所动,依然滔滔不绝,为了证实他的说正确,开始举起实例来:“陛下,汉武帝外征四夷,内兴宫室,导致国家财用匮竭,于是收盐铁茶为国有,实行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昭帝委任霍光,罢去这些苛政,汉室乃定……”
赵煦听苏辙说了一大堆,无不是在为他们废除新政找理由,心中的怒气已慢慢平息下来,等苏辙说完,赵煦轻轻地问了一句:“苏右丞,你怎么能拿汉武帝来比先帝呢?”
苏辙立即就怔住了,赵煦不去讨论应不应该废除新法,这句话等于是撇开所有因果,只问苏辙一个人的对错。
苏辙马上感觉到危机在向他逼近,他小心翼翼地答道:“汉武帝是明君,臣拿来比先帝并无错处。”
赵煦被流苏遮住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接着问道:“汉武帝穷兵黩武,下罪己诏,这也算是明君?”
苏辙脸上冷汗开始慢慢的滴落,他太小看赵煦了,结果赵煦轻飘飘的两句话,就让他陷入流沙沼泽之中,再无法自拔,多年来的政治斗争使苏辙明白,现在不用再说什么了,说得越多,陷得越深。
他将笏板举到头上,躬着身,慢慢地从殿前向后退,这个动作没有明文规定,但它却是大宋朝堂的一个潜规则——下殿待罪。
苏辙认命了,但由于他刚才的话太犀利,满朝旧党中包括吕大防等人,没有一个人敢出来为他说话,他们看着御座上端坐着的赵煦,心潮起伏,感慨万端。
这个九年来一言不发,被他们当成摆设的少年,这一刻轻飘飘两句话,就将经历无数斗争的苏辙弄得下殿待罪!
这一刻,御坐上那个消瘦的身影,在慢慢地变得高大起来,高大到足够这些元祐党人感到自己渺小。
这一刻,终于还是有一大臣站了出来,尚书右扑射范纯仁。
他从容地执笏走到殿中间说道:“汉武帝雄才伟略,史无贬辞,苏右丞用以比喻先帝,并非诽谤,陛下如今刚刚亲政,进退大臣,不应像呵斥奴仆,这有损陛下圣德。”
赵煦答道:“然则,世人皆把秦皇汉武并称,秦始皇乃暴君。”
“苏右丞指的是朝政得失,并非有意将先帝与汉武对比。”
赵煦沉默了,他并非没话说,而是他不想罪及范纯仁,九年来赵煦冷眼旁观,满朝旧派大臣中,能得赵煦认可的没几个,而范纯仁就是其中之一。
无论朝中如何争斗,这些年来范纯仁始终能保留着一颗正直的心,他无愧于他那位足以作为万世楷模的父亲——范仲淹。
就这样,苏辙暂时躲过了一劫。
而尹焞想躲过一劫却不容易,郁星河问明了他的住处,带着殷浪几人悠哉游哉的来到太学旁的安仁楼,安仁楼的大堂非常宽广,门面装修华丽,集有客栈与酒楼的功能,是太学周边最高档的酒楼。
看到楼中的情景,郁星河不禁感叹偶像的魅力是无穷的,追星总是不分古今。
尹英雄被数百学子围在中间,就算搭不上话,看一眼心目中的英雄,仿佛也能让这些学子快慰终生。在一片奉承赞美声中,尹焞脸上神色依然淡淡的,但郁星河从他飞扬的眉梢间判断,说他没一点得意绝对不可能。
“各位仁兄贤弟,在下不过是做了我辈中人该做之事,伊川先生常教导我们,读书明理,功名还是其次,关键是要塑造自己的品格,李清臣出这样的试题,诋毁司马文正公,诋毁元祐年间拨乱反正的壮举,若是我辈去奉承这种奸佞邪说,为了个人功名而抛弃自己的本心,还谈何品格,这与那些奸佞何异?各位今日能来,说明吾道不孤……”
尹焞慷慨陈词,四周的学子无不凝神静听,这时郁星河在外面轻飘飘地说道:“尹兄品格如此高尚,令在下佩服万分,想来尹兄是言出必行了。尹兄,在下来是想请问一下,这最贵的丰乐楼咱们何时去啊?”
尹焞一见郁星河,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慷慨的声音戛然而止,再被郁星河这么一问,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交的是白卷,也就是说郁星河无论取得什么名次,他都是输定了。
就时下而言,丰乐楼不止是东京最高档的酒楼,还有各种付费服务一应俱全,再加上要请来两个行首作陪,不知到时郁星河又会怎么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