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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震撼天下的考题 ...


  •   就在这种万众期待中,恩科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郁星河便和殷浪出了住处。

      郁星河身着绣着竹纹的青衣,更显气质清新脱俗,温文尔雅。殷浪依旧一袭富贵的锦缎紫衣,走动间金光闪闪。叶子和殷浪的书童拎着考篮,认真检查笔墨纸砚有无遗漏。李寻欢也收起压倒性的嚣张气势,气息内敛,腰间别着剑护卫在后。

      街上已是人来人往,数不清的学子向国子监对面的武成王庙赶去。

      武成王庙供的是兴周的姜太公姜尚,初来东京的人或许会因此误会,以为这些学子是进考场前先去庙里烧香,求姜太公保佑自己考个好成绩,而事实上,科举考试的场地就设在武成王庙。

      北宋有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它是重文抑武最严重的一个朝代,但它竟然没有科举考试专用的贡院。前唐时候朝庭就把礼部南院设为专门的科举考场,而到了宋代,自开国以来,礼部试就一直是借这个庙那个庙举行,比如武成王庙、开宝寺、景德寺。

      儒家最庄严的科举考试却要借佛家的地盘来完成,不知这算不算是一个讽刺呢?

      从太宗时起,就有很多官员上奏章反映此事,但经过一百多年,贡院依然没个影子,是大宋不重视文教科举吗?

      笑话!

      是大宋没钱建个贡院吗?

      郁星河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导致大宋一百多年还建不起个贡院来,这就是他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殷浪,稳住,入场后不要慌,不管什么样的考题,先静心思量再下笔。还有记住我提点你的事情。”

      俩人来到武成王庙,门前的士子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等待进场,郁星河笑着拍了拍殷浪的肩给他打气。

      “阿河谢谢你。”殷浪多情的桃花眼闪着感动的泪光,“你肯定可以金榜题名拿到状元的。”

      “那当然了,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李寻欢依旧嫌弃的看着面对他便瑟瑟发抖的殷浪。

      “难得看法一致。”叶子幽幽地从殷浪背后冒出,更是吓了他一跳。

      “希望我们都能心有所愿,愿有所成。”郁星河笑着伸出双臂揽住叶子和李寻欢,给自家吃醋的小动物顺毛。

      郁星河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哼。众人回头一看,不是尹焞是谁?

      赵煦招回京的第一批元丰党人只有十来个,大部分被安插进了台谏部门做言官,明眼人都知道此举是为了先掌握话语权,掌握舆论导向。

      不仅如此,台谏官员更利害之处是掌握着弹劾权,上到首相,下到小吏,他们都有权弹劾。一但弹劾案得到皇帝的首肯,他们甚至有权对宰相进行审查。

      所以,这些言官品级不高,但权力非常大,无论谁想顺利执政,台谏这片阵地都必须是首先要争取的。赵煦这么做再正确不过。

      不过,这却让目前的中立党派李清臣陷入了孤军奋战的境地,张商英的提案一得到赵煦的首肯,他就带着刚调回京的那些言官,一头扎进了各部的公文档案中去,没日没夜地干着,但朝廷各部门九年来的公文档案何其浩渺,他们一扎进去,短期内根本抽不出身来。

      李清臣便又变成了茕茕一身,他被推荐做了恩科主考官,但放眼四周,所有的副考官都是元祐旧党,这些天来,李清臣除非公务需要,基本没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几位副主考总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瞟李清臣一眼,而李清臣对他们几乎是不屑一顾。
      李清臣是清高的,因为清高,王安石掌握朝政时,他虽然认同新法,却没有一个劲的往新党里挤,否则以他的才华与状元的出身,官位一定会急速上升;也正因为清高,司马光当政时,明知事不可为,他依然以一己之身奋力的抗争,绝不妥协。

      时间到了,李清臣轻咳一声说道:“时辰已到,各位大人请过来,共同查验考卷的封漆是否完好吧!”

      几位副主考便一起过来,仔细地查看了封漆,确定没被人动过后,这才把考卷取出,然而等看清考试题目时,几个副主考顿时色变,一个叫钱同的副主考失声道:“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他喃喃地重复这句话,仿佛痴呆了一般,其它各人看了考题,有的也象钱同一样,有的则激起满腔的愤怒。

      李清臣脸上波澜不惊,淡淡地说道:“各位大人,时辰不早,这是陛下亲政开的恩科,若是出了差错,各位大人怕是承担不起,来人啊!立即将考题发下去!”

      与此同时,正所谓冤家路窄,郁星河的考舍刚好与尹焞的面对面,俩人从通道上一齐走过来时,郁星河淡淡地笑道:“尹才子,今天要不要再赌一把?当然了,要是异香院那样的事情再来一回,怕是尹才子没脸在东京呆下去了。不如这样吧,来日放榜,谁的名次屈居于后,就到最贵的酒楼摆一桌。请来东京城的两位行首作陪就行了,尹才子你看如何?”

      一提到异香楼,尹焞顿时有种七窍生烟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冷哼一声说道:“姓郁的,你不必如此激我,除了这些阴谋诡计,你还会什么?”

      “谈不上阴谋诡计,若是尹兄连这么一句话也大动肝火,以至无法静心考试的话,在下奉劝尹兄还是及早回家的好,官场可比这险恶多啦。”郁星河一看尹焞不受激,立即换了一套说词,装模做样起来倒像诚心为尹焞生命安全考虑一般。

      尹焞心中一动,没有立即反驳,不管郁星河心思是好是坏,但他说的这话却是真有道理的,自己几回对上郁星河,虽然不是输于肝火过旺,但自大轻敌绝对占着很大的原因,想到这,他重新回头看了一眼郁星河,说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没想到这人年纪轻轻,涵养功夫还挺了得,有趣。

      俩人都是淡淡一笑,各自进入自己的考舍。

      很快试题便发了下来,郁星河一看,不由得大讶,这道试题很长:
      今复词赋之选,而士不知劝,罢常平之官,而农不加富,可差可募之说杂,而役法病,或东或北之论异,而河患滋,赐土以柔远也,而羌夷之患未弭,弛利以便民也,而商贾之路不通。夫可则因,否则革,惟当之为贵,圣人亦何有必焉。

      换成白话文意思就是:

      自元祐科举考试恢复以诗词歌赋为主,选出的人才没有一点治政能力;废除青苗法,常平仓等惠民机构却没有完善,使百姓更加困苦。

      廷议役法好坏,多年没结果,弄得一团糟;黄河改道,是向东导回还是顺它北去,争论不出个结果,搞得年年水灾泛滥。

      割让土地去讨好西夏,结果适得其反,西夏气焰更嚣张,屡屡犯境;放弃税收利润说是给百姓方便,工商业反而停滞衰退。

      世上的事,行得通的可以沿袭下去,结果糟糕的一定是政策出了问题,必须改,只有适合时势的政策才是务实的,圣人做事什么时候也未一定死守陈规。

      郁星河看了这道考题,也不禁心潮起伏,与其说这是一道考题,还不如说它是一颗原子弹,一颗投向元祐旧党的原子弹。

      考题本身就从科举、政令、役法、治河、外交、盐铁弛禁这方方面面,将元祐旧党执政期间的政策批判得体无完肤,全盘加以否定,就象李唐否定杨隋、满清否定朱明,这种血淋淋的批判往往只有改朝换代才会出现,不如此不足以证明自己是大义所在。

      郁星河几乎立即肯定这是赵煦自己出的考题,至少也是他授意的,否则换个人都不敢这么干,赵煦是想通过这道考题,向全天下宣告他的施政纲领啊!

      而一但这种全盘否定成立了,目前朝堂上那些元祐党人下场如何?

      不想可知。

      郁星河还在思绪翻飞之际,对面的考舍里的尹焞突然拍案而起,拿着白卷就走出考舍,睥睨地看了郁星河一眼,郁星河回以一个淡然的微笑。

      “安可如此搏取功名?”

      本来考场里落针可闻,尹焞拍案而起,接着推门而出,弄出的动静早已引得一个个考生将头探出考舍来,他傲然的抛下这句话,立即交白卷去了。

      英雄啊!

      真理的斗士啊!

      九年来的老式教育培养出的大多是守旧的学生,看到考题时他们也气愤,只是没人有勇气站起来,而现在,他们以无比热烈的、崇拜的目光,目送着尹英雄一步步地走向主考官所在的房间。

      “尹兄,记往啦,只有小人才会食言而肥!我等着你请客。”

      郁星河突然轻轻呼出这么一句,让昂然走着的尹焞脚下一个趄趔,差点摔倒。

      “吵什么吵!不知道考场的规矩嘛?”

      监考吏员适时出现,郁星河赶紧将头缩了回来,捂嘴而大笑。尹焞,早知道你要做英雄,刚才开个天下第一的赌局岂不快哉!这才两个行首,少了些啊!

      其它考生被尹焞的壮举激励,虽然没有跟着尹焞交白卷,却选择了另一种斗争方式,他们一个二个斗志昂扬的提笔疾书,遣词用典,笔下洋洋洒洒数千言,开始对考题进行热烈的反驳痛斥。

      郁星河懒得去管这些,悠然的磨好墨,又细想了一会,这才下笔行书:历朝历代,随着时间推移,往往会出现田增而税减的情形,针对这些弊病,朝廷应如此施为改革三变:
      一变:清丈土地,扩大征收面,使税赋相对均平。

      二变:统一赋役,将赋役归于地,计亩征收,把力役改为雇役,由官府统一从税赋中抽银雇人代役,限制苛扰,使赋税趋于稳定。

      三变:计亩征银,官收官解,使征收办法更加完备。

      郁星河的这份答卷字数不多,而且对元祐间的施政得失没有直接加以炮轰,以前谁对谁错一概不去议论,而是根据实际,提出了自己对赋税役法的建议。

      当然,既然提出变革,这也等于是间接表了态,否定了元祐党人墨守陈规的施政方式。

      郁星河明白,最后一条计亩征银在大宋可能有些不实际,施行起来有些困难,郁星河是故意的,因为他是考生,是在作一道科举考题,而不是宰相在制定施政的方略。

      既让人看到你抽刀了,又不让人看清你的刀锋所在,或许,这样效果会更加好些吧。

      郁星河是第二个交卷,碰巧与主考官李清臣面对面。他六十岁左右,脸型清瘦,颚下长须,眼神却很明澈牟利。

      为了防止作弊,大宋的科举考试实行糊名誊录制度,考生答卷在没有糊名誊录之前,主考官是不能看考生的答卷内容的。

      但郁星河如此迅速的交卷,李清臣还是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郁星河淡淡一笑,轻轻一揖之后,从容地静静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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