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宝》帕罗西77

4、第 4 章

　　小宝像一张纯洁无暇的卷子上的数学题，他是我必然解不开的题目，跟那个没有准确数值的圆周率是一样的。

　　圆周率没有规律，算不出最终解，关于小宝的题目也是无解的。我早知如此，但问题是我出了差错，在昨天我拿着解题的笔漏墨了，墨水浸润卷子，留下的却不是答案。

　　我承认我中二，但我确实觉得自己像玷污题目，玷污小宝的那个人。
　　我给不了小宝回应，作为惩罚，小宝在未来几天都和我单方面断联了。
　　我的手机像坏掉了一样，收不到短信也接不到小宝电话。他断了和我的短信来往，在学校碰不上的情况下，我和小宝彻底失联。

　　失联。我将此认为是小宝对我们关系不动声色的界定，他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巨大的沟渠，除非我像小鸟一样会飞，否则这辈子都得待在岸对面。
　　我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整个早自习，杨树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什么，一个早自习头躲在课本之后噼里啪啦地打字。

　　他打他的，我睡我的，算某种默契程度上的互不干扰。

　　十几年的友情在昨夜破裂，虽然小宝没说，但我有预感，我和小宝再也回不到以前勾肩搭背的状态了。

　　我失魂落魄，自讨苦吃。犹如被人掐断了可以打起精神的那条黑线。

　　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小宝会在七十八小时三十四分后，发消息约我出去。
　　收到短信的那一瞬间，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立刻跑去那家饮品店。

　　但等真到了门外，我被忽然冒出的不合时宜的近乡情怯打乱步伐。我站在门外，像找不到方向的大雁只会原地打转。

　　「怎么不进去？」

　　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回头，看见我朝思暮想的面庞。
　　妈的，好几天没见了。

　　我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

　　小宝坐在我对面，像往常那样翻阅点单本，他喜欢吃甜的，巧克力蛋糕和芝士多肉葡萄是他的每次必点。这次也不例外……

　　“两杯柠檬水和芒果蛋糕。”

　　完全不同的答案。

　　我不明所以，小宝却将点单本递给我：「忽然发现柠檬水酸酸的也很好喝，看看还要点什么？」

　　我假装低头翻看，实际上注意力全在小宝说的话上。
　　酸的，甜的对我而言其实都一样。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没有小宝我根本不会踏进这家饮品店一步。
　　我深知他说的并不是口味变化这件事。
　　但我自认为了解小宝，此刻却无法预料小宝下一步的走向。
　　他找我来，究竟要干什么。
　　「哥，我妈让你下个月一定要回家，妈好久没见你，刚好是她生日，她喊你一起回去。」
　　我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宝捧着那杯柠檬水小口喝了一口，脸被酸得皱皱巴巴的。小宝喜欢吃甜的辣的唯独不喜欢吃酸的，我想阻止他继续喝，他却先我一步将书包里的东西翻出来递给我。
　　「哥，这是我拜托市里朋友复印来的高三卷子，出题老师是以往参加过高考出题的老师，很多题都很经典，你带回去做。」
　　服务员端上两份芒果蛋糕，我吃了一口上面的果肉，太酸了，甚至有些发苦了。
　　我说过，小宝很聪明。
　　小时候小宝贪玩，不爱学习，他妈妈什么办法都试了依旧无济于事。直到我爸妈离婚，他知道我没饭吃，知道我自尊心高，知道我不愿去他家吃白饭。
　　于是找到他妈妈，用分数换多一份零花钱。换来的钱，他全用他的方式全花在了我身上。
　　他太聪明了，看透我龟缩的心。于是干脆借坡下驴，和我一样缄默不语，当作事情从未发生。
　　现在的他，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我是杨小宝的哥，他对我那么好，我不能带小宝做错事。
　　……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四月份的天气已经很热了。送小宝回教室的路上我出了一身汗，小宝也是。县城高中一切资源都用在师资上，其余一切从简，所以教室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上转了七八年的大风扇。
　　我看着小宝坐在风扇底下，手抓着宽大的领子扇风，精致的锁骨上有几滴汗，顺着他回头的动作全部隐了下去，他冲我招手：「哥，你回去吧，卷子记得做！」
　　我收回目光，回：「知道了。」
　　回去路上，我碰到杨树，他低头焉焉地往前走，碰到人抬头，我才发现他嘴唇破了，红红的一看就是被人咬的。
　　他抬手掩饰捂了一下嘴，然后又无所谓地放下，嬉笑凑过来：「羡慕啊？让你弟……」
　　我戳着他肩膀推远，眼神警告他：「我是小宝他哥，你再胡说八道，以后就不要出现再我面前了。」
　　也许是我语气过于严肃，还有点做作的失落，杨树收起笑容问我下午情况。
　　我如实说了，杨树显然有些意外，他咕哝着：「人不在忍耐中灭亡就在忍耐中爆发。」
　　然后又说：「……这样也好，我们都还是学生，这样没错……」
　　如果说这句话的人嘴没破，脖子上没那些暧昧痕迹，我真的会信了他的鬼话。
　　严以待人宽以律己。
　　都是鬼扯。
　　周日晚自习用来周测，从晚上七点考到九点。大概是和小宝达成无事发生的默契协议，我竟也真的回到以前那样，沉下心，很快做完一整份卷子。
　　放学回到宿舍，手机铃声响了一下，接着第二下。除了小宝，没有别人会这个时间找我。
　　大概是报平安。
　　「哥，我到家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伸出食指抚摸那句话，然后按下截屏，将图片保存进备忘录里。
　　像个变态。
　　小宝消息又来了。
　　「哥，你听说了吗，下礼拜五学校和三中打篮球赛，我们班和三中高三打。」
　　晚自习一直在考试，临近高考学校怕学生受伤，连体育课跑步都变成自由活动。篮球比赛好几个班都不参加，我们班班主任不提，学生埋头考试，消息直接断了。
　　「现在知道了。」
　　「你会来看我吗？」小宝问。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我仿佛可以想象出他的表情，是明知故问的坦然。他知道我会说出肯定答案，就像我知道自己不会拒绝小宝。
　　「会。」
　　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又笑了。
　　比赛在即，下午放学后，小宝和几个同学直接泡在球场不走，从五点半打到晚自习铃响。
　　我每次过去送晚餐都能看见小宝抢球投篮，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引来女生小声欢呼，她们兴高采烈，含蓄又热烈。
　　我看见有人拿出手机光明正大地拍照，看见校园表白墙上小宝的名字一遍遍出现。
　　而我只能躲在手机后，连嫉妒都得藏起来。
　　我将照片保存下来，移到隐藏相册，又设了一道谁也猜不出的密码。
　　以防万一，我不想再被小宝发现不该存在的心思和证据。
　　周五操场上人很多，初中部和高中部都和三中有比赛。
　　我找了一个人最多的圈子，果然看见穿着篮球服的小宝。他冲我招手，宽大的球服被风吹得往上扬露出一节劲瘦的小腹。
　　我递给他一瓶水：「加油。」
　　我们班没有安排比赛，杨树跟在后面来的，非常自来熟：「杨小宝，我看好你，赢了请你吃大餐！」
　　小宝没客气：「准备好钱包，我和我哥都去。」
　　哨声响起，我盯着杨树的侧脸，他直愣愣看着前方一动不动，神态虔诚地像在做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可杨树是个在数字上面盖厂的，等高三毕业，就会被打包出国镀金的富二代。他不学习，一心想和自己亲爸的亲弟弟玩qza。

　　最后被我盯得受不了，他猛地扭头：「安哥，安爷我求你了，看比赛行吗？你再盯着我我该以为你移情别恋上我了。」
　　我：「……」
　　杨树又捱了一阵，最后放弃了：「我真是怕了你，年纪轻轻怎么和鬼一样。小宝……」
　　他碰到我目光，火速改口：「杨小宝……杨小宝行了吧，我俩那天加了好友，没删，一直聊着。但你放心，我俩聊的都是你。他怕你感冒发烧没好透，让我盯着你吃药……就这些，不信我给你看聊天记录。」
　　难怪……杨树那几天又是热水又是让我吃药，我甚至以为他担心我病了不写作业没法抄，我早该想到的。
　　我收回目光，看小宝从对方小前锋里截下篮球，球在他手上上下弹跳，回身急穿，三分线下纵身一跃。
　　十分漂亮的三分球。
　　全场欢呼声中，小宝一边擦汗一边看过来，我对他笑了笑。看得杨树在旁边不住啧啧，他凑过来，小声问：「这才多久，看你的次数比看篮球框还多，你真的不想再往前一步。」
　　我沉默。
　　我也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早就成为心脏里的无法剔除的刺。
　　小宝天真又善良，每次看着我笑的时候，心尖上那根刺就会往里陷一分。我能接受小宝毫无保留的笑，但无法接受小宝毫无保留去爱别人。
　　小宝青春又耀眼，追他的女生会在这一场球赛后变得更数不清。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上谁，会用嘴唇贴着对方的脸和唇。
　　小宝又在对我笑。我相信自己能藏好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