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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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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你嫌弃我侄女克夫,这话可是真的?”
周氏讥讽道:“原以为你是老实厚道的,不想也如外间那些俗人一般,听过几句闲言碎语,就埋汰起人来?”
“不错,我那侄女定过亲,她没能耐的未婚夫的确没了,那又怎的?我周家家大业大,还寻不到一个女婿不成?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在林府周氏是正妻,未出阁时又是当男孩儿教养,性子泼辣,说话尖利,一见范进不识好歹,这便坐不住了。
“不瞒夫人,范进不敢领受周家好意,这婚事,就此作罢。”
范进见她咄咄逼人,原本五分心思,瞬间提到八分,周氏再三步步紧逼,范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话说开。
周氏气恼得很,回眸一瞪林县尊,骂道:“你死人么?没瞧见外人如此编排你侄女儿,就任由他说?还是你亲点的案首,就这副样子?”
“也对,人如今可是秀才,才不稀罕你县尊提点,好个忘恩负义的范进!”
周氏连骂带挖苦,本以为会把范进说的羞臊,一见他居然无动于衷,立时把话头转向身为县尊的丈夫。
林县尊自然没好脸色,板起脸对范进道:“你可知今日退婚一事,非同小可,原是本官做媒,你如此反复,周家恼了,我可护不住你。”这话妥妥的威胁上了。
范进心底笑了,他算是见识到有权势之人的高高在上,轻易不准人冒犯,可明明对方一头热,怎倒怪起他来?
“昔日学生见识浅薄,全依县尊大人抬爱,学生其实无心婚姻之事,只是看在县尊份上,多少应了,学生也有句话与县尊说。”范进看了眼周氏。
周氏把头一扭,当做没瞧见,就是不走,“区区一个秀才罢了,怎的还敢让我走?今日我非得同你要个说法不可!”
林县尊喝道:“妇道人家懂甚么?还不快快进去!”
周氏面上一红,叉腰道:“你还敢呵斥我?我不走!范进,你现在就给我个交代!我侄女儿你到底娶不娶!”
这话听着不止是范进,就是林县尊也不禁老脸一红,强买强卖尚且说的过去,哪里就有强逼嫁娶的?她周家女儿就这么上赶着自荐枕席?
“还不快进去!丢人现眼的!”林县尊恼了,里头匆匆出来人,把周氏扯进去。
范进听得里头叫骂声,扯扯嘴角:“县尊,学生……”
“行了,”林县尊一甩袖子,“你跟本官过来。”
两人去了书房,林县尊是官场老油子,以往范进对他多有尊重,今日无缘无故拒亲,未必没有缘由,不好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
“说罢,到底为甚么?”
“克夫一说不可信,本官要知道真正的原因。”
林县尊坐上首,也不叫范进坐,显然已经恼了。
范进道:“周家私发航运,学生认为不可,本朝自太/祖以来,海禁尤为严格,今上登基后,更是如此,为赚银两大可做旁的生意,而周家如此枉顾朝廷禁令,学生实在不敢高攀。”
林县尊冷笑道:“你怕死?”
“是,学生怕死,”范进大方承认,淡然道:“世间谁不想活的长久,学生考取功名不易,不敢为着一点半点的好处,把自己搭进去。”
范进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实在不想因为不想干的人,把自己再搭进去,又或者,周家还没有这个分量,能引得他下如此大的赌注。
林县尊重重搁下茶盏,哼道:“你说这话,可是嘲讽本官钻钱眼里,所以才与周家联姻?”
末了,可能觉得自己话说的不够透,林县尊道:“本官念你为人尚可,人口又简单,往后要往上走,多有难处,这才好心与你说亲,你却……哎!”
范进无动于衷:“学生谢县尊。”
“你当真以为本官从来是这样的?”林县尊皱眉,目光幽远,似回忆往事道:“以前本官也如你一般,年轻气盛,自以为能齐家治国,为今上分忧,有幸进士及第,要一展抱负。”
“那时本官意气风发,说是衣锦还乡,也不为过的,可惜现实多有残酷,不怕你笑话,我原有青梅竹马之人,回乡后本想与她成婚,可周家是大族,本官既是在番禺也被他们找到,要做姻亲。”
“后来之事我不多说了,便娶周氏,她另行嫁娶,”林县尊颇为落寞,很快回转神情,叹道:
“你太耿直,世上没恁多黑白分明,咱们同为世俗之人,免不了流于俗套。”
范进点头道:“学生知道,也理解县尊苦衷,但还想问一句。”
范进抬起头,直视林县尊道:“周家私做航运得这许多好处,也是他们逼着县尊要的?”
“饭桌上那套鎏金樽镶银宝珠盏碟,可不是黑市上能买到,县尊所得不少罢?”
或许起初林县尊是被迫无奈入周家瓮中,可金银能蚀人心魂,县尊可没受得住初心,一样同流合污。
范进并不觉得钱财迷人眼有多不堪,可你别打着被迫委屈接受的样子,县尊若大大方方承认,他或许还高看对方一眼。
林县尊被范进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恼羞成怒道:“你当真不可教!本官读书多年,好容易得了一官半职,想要更好的踏脚石怎的?结周家的亲,与我有利,我为何不答应?”
“倒是你?难道你比本官高贵?”
范进忽然觉得和对方争论没个意思,后退一步,作揖道:“县尊息怒,学生言尽于此,今日来不过是曾经半师情谊作祟,有心劝一劝县尊,千万收手,别与周家沆瀣一气。”
“今日话已带到,学生问心无愧,县尊好自为之。”
直到这时,范进种种言行举止,林县尊才猛然反应过来,以范进的人脉手段,他断不可知周家之事,即便是知道也不可能寻到自己头上,是谁提点了他?
林县尊后背一阵发凉,又不愿在范进跟前露出怯懦。
自他上任南海知县后,使用银两打点上司亲眷,本县乡绅氏族,为了正是周家一事,周家好,他便好,周家落寞,他也就只剩一个空头知县,没银子能办甚么事?
为官一任,在南海,他自诩做了不少为百姓谋福祉之事,可那都是要花钱的,单靠朝廷拨款,天高皇帝远,能干甚么?
林县尊深吸口气,他不后悔与周家联姻有利益来往,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他爱财,好名,更好利,读书出头,不就为一展抱负,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么?
林县尊一肚子被范进激出来的火气,一念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外那株桃树,秋收时节挂满枝头的桃儿,远远闻着果香,沁人心脾。
林县尊淡声道:“本官领你的情,但仅此而已,往后有个甚么结果,皆与你无关,你走罢,本官没甚么好说的。”
“县尊……”
“你说你我二人有半师之谊,本官为师为长,也与你说一句。”
林县尊看着长身玉立的范进,一如当年他年轻时模样,道:“本官希望你不改初心,一路顺遂,直达天听,为国为民,为君分忧,尽心尽力。”
“与周家亲事,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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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离开林府前院书房,方走到角门首,看见大门处林夫人周氏往外走,后头领着二三丫鬟,脚步匆匆,气势不小。
范进暗笑,周氏当真霸道,这怕不是要往周家打小报告?且不管她,县尊既然已同意亲事作罢,他就没甚么好担心的。
范进琢磨着回去以后怎么跟母亲交代,好好一桩亲事,自己亲手给了断,不过只要他跟母亲说清楚缘由,大概不成问题。
范安见范进出来,忙拿出脚蹬放好,笑道:“少老爷事办成了?看您高兴的。”
“我很高兴?”范进揉揉脸,果然是咧嘴笑的,人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退了亲,当然要乐呵乐呵。
范安又道:“少老爷,方才小的看他府上夫人出来,见着小的没个好脸,还骂小的几句,小的以为少老爷在里头没得好,正担心呢,眼下终于没事了。”
范进拍了下范安肩膀,安慰道:“你个大老爷们儿,不必跟女子计较。”
范安点点头。
范进再道:“今时今日,你家少老爷我还是个秀才,往后若是成了进士老爷,或为官做宰的,有你风光的时候,你说可对?”
“对对对!”范安一下激动了,攥紧缰绳,那气势比范进还高,“小的就说少老爷往后一定能当大官,见皇上做宰相的,小的眼下受点委屈没甚么!只要少老爷往后好了,小的也跟着……跟着……”
“甚么?”范进奇怪看他。
范安抓抓脑袋,嬉笑道:“小的书读的不多,那话怎的说来着?……对!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拿鸡毛当令箭!”
范进:“……”
“胡说八道甚么?走了。”
范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范安暗下决心,往后也要压着恁小子一块念书,不然往后去顺天府应天府,如刚才那般说话,还不得给他闹笑死?有损他主子读书人威名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