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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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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县尊笑笑,不太老的脸上显出褶子,道:“也不是甚么要紧的,只一件,你如今是秀才,与旁时不同了,小三元的名声早传遍南海城内外,连日来本官跟前不少人来问你的事。”
“到底本官跑上一趟,与你说个媳妇来?你可要也不要?”
敢情闹半天,林县尊是来说媒的。范进哭笑不得,他怎么说好,以前是童生,好端端的胡家姑娘,现成的媳妇不乐意跟他,嫁给旁人。
眼下他一朝跃龙门,成才有望,人闻着味儿就来了,该说不说,范进是一点得意都没有,从古至今,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你小子,倒是说句话!”林县尊没了往日官威,与范进说话越发亲近,笑道:“本官知道你之前与你们镇上胡屠户家的姑娘有些干系,可我听说了,那胡家早嫁人了,算不得你的过错。”
范进只是微笑,并未说话。倒是一直躲在里间,不敢出来拜见林县尊的范母,急的甚么似的,生怕林县尊着恼,忙快步出来行礼。
“县尊说的是,进儿如今可要说亲了,以前的事都过去,将来老妇人我也想给儿子寻门好亲,有劳县尊说媒。”范母一顶做媒的帽子扣下来,林县尊不但不生气,反而更欢喜。
能得新进秀才并三点案首的范进延请做媒,林县尊高兴还来不及,说出去,可极有脸面。
“这不消范老夫人说,本官今日来,就是为这事。”
范母忙又请林县尊坐下,殷勤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咱们这农家小院的,只不知道她可愿来?”
“老夫人这话谦了,凭着范进如今势头,往后只要依旧用功,甚么农家小院,便是诰命他也给你挣来。也不是旁人,正是我内家大舅哥侄女,姓周的,在城南有好大庄子,只一儿一女。”
“儿子才总角,女儿却已十五了,我是耐不过拙荆苦劝,范进又是上进的后生,我看他就很好。”
原来是娘家侄女,林县尊夫人姓周,本地人士,娘家周家在南海算是大户,周记茶馆的老板周庆忠七拐八拐也能与他家攀上关系。
乡绅氏族内中关系盘根错节,互为姻亲,结成庞大的关系网,共同维护在本地的势力,范进若想在将来能有所进益,最起码在家乡本地不受当地乡绅辖制,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旁人未必看得深远,只是大家都是这么做的,门当户对,习以为常,才是正理。
范母听后,很是满意,频频点头,把儿子丢在一旁,与林县尊说起那周家小姐来。
范进一直不曾出声,他对此事并不太上心,与他而言,娶谁不是娶,在这年头,只要贤惠持家,孝敬父母,侍奉公婆,就是好的,外貌与学识能否与夫君应和,倒不重要。
二人说的热烈,范进叫人送了两次茶水点心,又出了两回恭,他二人才算说完。
林县尊满意了,眼尾褶子更深了些,道:“不怕老夫人笑话,我舍了这张老脸来与我那侄女说这门亲,本还担心老夫人瞧不上,如今却好了,那改日……”
“县尊大人折煞老身,怎的瞧不上,您放心,改日老身特特请媒人上门去,绝不然周家姑娘受委屈,”范母眼见林县尊不似她想的那般拿大,到底放松下来,一面答应对方,心底盘算着该寻那些人一同去,才撑得起门面。
斜眼瞅着儿子,范母这才反应过来范进许久不曾搭话,以为他高兴坏了,一时不知说甚么好,就道:“进儿发甚么呆?县尊与我说上许久也不见你开口,没得规矩了。”
范进忙道不敢,又把县尊谢过一遍,对娶亲一事,不答应也不拒绝。
母子二人送走县尊,直送到小道外,这才回来。
范母道:“今日之事,我儿怎么看?”
范进没出声。
范母拍拍他的手背,叹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乐意,对否?”
范进扶着范母往内院去,后头跟着佟枝伺候,在几步开外。范进摆手,佟枝应声退下。
范进道:“儿子觉得,往后我要往府城,去顺天府应天府,路还长着,就这般定下县中女子,即便我们如今看着好,到将来,或许就不一样了。”
“难道母亲不希望我将来在天子脚下,找家世更好,更端庄持重的姑娘?”这些话非范进本意,他只是不想被家庭绊住手脚,有了挂念和惦记,很多时候就不能随心所欲。
只是,他也要为母亲考虑,他时常不在家,无法照顾老母,只得娶妻替他孝顺,从古至今,皆是如此,是以范进刚刚没有出声反对,不能只顾着自己。
范母道:“母亲怎的没想过这些?只是咱们成么?”她笑得意味深长,以儿子为傲,也有无奈。
“你看的见的,是县尊大人赏识你,亲自上门说媒婚配,看不见的地方,那是他给咱们家脸面,咱们就得承这个情。”
“你现在是秀才不假,眼看着不日便是更上一层楼的人了,他们精明着呢,怎么可能不来与你做亲?你一个官身没有的秀才,怎的能拒绝他们?就算回绝了,你可知,你得罪的便是南海一带的各大户乡绅。”
她丈夫好歹曾是秀才,多少见过些世面,大户人家的阴私她看得明白,内宅家眷关系着外院爷们儿的仕途经济,哪个不是仔细再仔细谋算。
今日林县尊能亲自来说媒,若是拒了,也会有旁的士绅耆老来的,这样一来,你答应谁不答应谁,终究要得罪人,何必得罪一方父母官?
范进苦笑道:“儿子知道了,一切听凭母亲做主。”
范母道:“我知道你想的甚么,也曾答应过你,要找个你喜欢的姑娘,只是人生在世,没十全十美的,你仔细思量便好,想清楚了,娘去寻人挑个日子,往周家看看。”
范进点头,将范母送回后院,缓步行至园中。
范酷爱花草,且养的很好,院中灌木萱草繁盛,一照影壁植满月季,风过处,微微摇曳。
范家不大,人也少,方才林县尊与范母说媒之事,并未避开下人,这人一走,从守门的佟汉到厨下的裘婶,再在大门外洒扫的庄婶子等人俱都知道,不久后,这院子会有新的女主人。
耿彪范安挤在角门处往里头望,探头探脑,好不滑稽。
“你自个儿说去,好与不好,倒让少老爷知道,不然你凭白在他身边伺候,当个甚么长随?”耿彪的话很不客气,隐约要取代范安跟班的位置,往后要贴身伺候范进的意思。
范安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气笑了:“你个不知道好歹的,佟汉大哥都不敢对我嚷嚷,你又是哪个对我大小声?”
“那你倒是去说啊!”耿彪挠头道:“你即知周家小姐,总得与他说说。”
范安皱眉道:“知道了知道,你起开,别挡路!”
范进暗暗翻白眼,朝那头看:“你们在干甚么?进来。”
范安耿彪聋搭着脑袋站定,范进道:“甚么事?说。”
范安忙道:“少老爷,小的听说县尊大人与您说媒?说是的城南周家小姐,之前小的听说一些周家的事。”
范进挑眉道:“哦?说说看。”
范安道:“小的听说,两年前周家姑娘曾说过一个人家,只是没多久那家相公就没了,这事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他们这会子找上少老爷,这不是坑人么?”
范家这几个仆人品行性子都还不错,范进母子和善,他们知道感恩,可不希望周家姑娘把自家主子给克了,这才县尊前脚刚走,后脚就来说。
范进无声笑笑,怕是克不着了,原身正主早没了,还怎么克?
“起来罢,这不算大事,人有旦夕祸福,那家相公的事,原怪不到周家小姐身上,你们也莫要学旁人,说些不着调的话。”
“是。”
另一头廊下,佟枝与裘婶端着俩红木托盘走来,见到范进,俱是道喜。
范进看托盘上的东西,问道:“这布送哪里?”
佟枝道:“老夫人让奴婢送范家村去的,说是给少老爷的二伯母。”
这两人甚么时候这么亲近了?范进暗笑,再一翻看,两匹绸布锻料,看花纹样式,是男子做衣物用的。
都是他这年纪不合适的花色,他母亲这会子怕是要送到范农氏跟前炫耀,毕竟以往因为范行读书得力,对方也没少送东西膈应人。
想起范行,范进倒是知道他父子二人之前也在府城,院试之后,二伯范瑞回南海,范行留下等待乡试。
范进又看裘婶端的东西,大都是他从府城带回来的特产。
裘婶笑道:“老夫人说这几样糕点吃得好,家里还有好些,索性一并送去,过几日看好日子,好歹托二老爷往周家走一趟。”
“说起来咱们府上不久就要做好事哩。”
裘婶原是别处卖南海县的,自然不知道周家的事,如今她这么一说,范安急的直打眼色,裘婶一看,忙住了嘴。
“知道了,去罢。”
范进无悲无喜,想起说亲的事,还没他考上秀才让人高兴,既然母亲要办,便随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