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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另一对不知道算不算副CP的番外1   周景和 ...

  •   周景和对于家庭的印象总是漂泊不定的。

      就像每周一次的例会,或是月底的季度报表一样,回家于他而言不过是套上西装,说场面话的另一种例行公事。

      踏入家门之前,他做了好几番心理准备,挂上适当得体的笑容,才能推开那扇门。

      “我说不行……”

      母亲的声音在他进门之后戛然而止。

      像是被客人的突然造访打断,亦或是对自己隐私空间的保护,她停顿的这两秒,总让周景和有种格格不入的尴尬。

      他也许该道歉,打破了原本和睦亲近的氛围。

      “景和回来了?”

      还是继父先开口,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安静。

      “是。妈不是说,每周都要一家人吃顿饭吗?”

      周景和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晚餐还要等一会儿,先坐吧。”

      母亲余气未消,有点恼怒地坐在沙发一角,妹妹嬉笑着去哄她,“妈妈不生气……”

      “怎么了?”周景和怕她是受了什么委屈。

      “都怪你叔叔。”

      她带着气,把茶几上的盒子一推。

      里面装着一只粉色的双肩包。

      “她才七岁,学校郊游需要背Chanel吗?你会养坏她的金钱观的。”

      妹妹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是很喜欢这个礼物,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希望对方帮她争取。

      “一个包而已,不至于。何况咱家以后每年能省一辆宝马7系出来,还在乎这点钱?”

      周景和原本坐在沙发一角剥桔子,听到这话,手指捏着橘瓣不动了,整个人像是定在原地。

      这话的缘由,是他父亲去世那件事。

      他立时有些无地自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附和,也许该装作没有听见?

      他在犹豫。

      母亲看他的反应,知道继父说错话了,连忙推他住嘴。

      气氛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

      啊……

      这下他似乎只应该生气了。

      周景和站起身的同时,母亲也急着站了起来。

      是怕他走吗?

      周景和不知道。

      他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父亲出事时,周景和还小,却仍有记忆。那之后的一段艰难岁月,都是母亲一人在支撑家庭,后来因为她再婚,周景和才来到这座城市读书工作。

      然后……

      结婚。生子。丈夫体贴。女儿乖巧。

      她不再只是自己的妈妈,有考量,有偏好。曾因某任相亲对象嫌弃他是个拖油瓶而毅然决然掀桌走人,这样的事,她现在不会再做了。

      周景和在镜前深呼了一口气,平复好心情,才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再擦干,只有鼻子眼睛微微有点红。

      他没办法怨母亲,一个女人,把他带大很不容易。

      至于继父……也不能算个坏人。

      有谁会去负责自己妻子前夫的医药费?他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做到理解就可以不伤心。

      周景和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眼睛还是有点明显,于是他准备在洗手间待一会儿再出去。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振,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如果是往常,他绝不会理,但现在算是一种特殊情况。

      李岙:“我错了,不管为什么反正我错了。”

      “为什么要分手?你是不是出轨了?”

      “有事好商量,别不回我啊。”

      “我好想你啊。”

      “我胃病犯了,给我送点药呗。”

      “来我家行不行……”

      一堆乱七八糟的借口,周景和看得有点烦躁,恼火地回了一句,“那你等着吧。”

      周景和不知道李岙是怎么理解的这句话,但他那时情绪上头,只是想表达一种嘲讽而已。

      等他从朋友那里知道李岙胃出血住院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很久了。

      周景和心里怅然若失,像突然空了一块。

      他跟李岙的联系,居然要通过别人。这是他曾经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的。

      而即使是这种消息,等他收到,居然也早已到期失效。

      像邮递寄出的玫瑰,等辗转到达目的地,花早就谢了。

      病了?

      很严重吗?

      现在好点了吗?

      他愧疚地想去问候对方,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立场和身份,思来想去,还是作罢了。

      无所谓,恨我就恨我好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见到了。

      他的辞呈在年底交了上去,工作交接总不方便在这时候进行,因此年假后又拖了一个月才正式把这份工作收尾。

      李岙是在几次三番在楼下蹲守不到自己要见的人之后才回味出一丝不对劲的。

      他怕周景和烦,不敢上去找,只好去跟他同事打听详情,又努力把他的地址扒了出来。

      周景和回到家,发现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人的时候,他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岙晃着手里的螺丝刀,自鸣得意地说,“撬锁进来的,我厉害吧?”

      厉害个屁。

      周景和把手里两大包购物袋丢到地上,快步上前揪住他的领子,拽狗绳一样往门外拖。

      李岙死死抓着沙发不撒手。

      “宝贝我错了……真错了!开玩笑呢我拿你备用钥匙开的门……”

      李岙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笑到喘不顺气,“你肯定藏一把在供电箱里。”

      嬉皮笑脸的,看着就想给他两拳。

      周景和气昏头了,毫无头绪地试了几次,都不能把这个无赖从沙发上撕下来。

      他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两圈,选择冲回房间拿钱包和身份证。

      惹不起他躲得起。

      李岙被侥幸放过,但看到他这样的态度,却是说不出的难过。

      他不懂从什么时候,相爱的两个人变成了现在这样,连在一个房间里相处都觉得窒息。

      “能跟我说句实话吗,你是不是出轨了?”

      李岙看着他的背影又问了一遍,态度难得的认真,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一条悲凉的丧家之犬,在人家身后叫得再卖力也换不来一个眼神。

      周景和顿住了脚步,回过身来,苦笑着问,“所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

      “是不是?”

      李岙执拗地问,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原因。

      周景和是个很平和的性格,从不跟人起争执,也很能包容别人。

      若是按照以往,即使他有错,也不会被这样对待的。

      周景和跟他说不通,自暴自弃一般应着,“对。我出轨了,不喜欢你了,有别人了。你满意了?”

      李岙心里的那个猜测终于得到了验证,像一个遥远的凶兆终于降临。

      他认命似的垂下头,悲苦的情绪弥漫周身,但过了一会儿,再抬头,却认真而果决地说,“那我原谅你。”

      周景和已经在等着他夺门而出从此形同陌路,闻听此言,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李岙环顾屋内的陈设,并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深吸口气说,“反正你们也没有在一起是吧?我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

      周景和气笑了,一下子把前半辈子没说过的脏话全说了个遍,“你脑子有毛病吧?”

      “反正我就是原谅你了。你这么年轻,肯定是别人骗了你,我可能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原谅你,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再犯,咱俩还好好过日子。”

      他眼睛闪着泪光,下一句话却让周景和沉默了。

      “我就是……很爱你啊。”

      周景和皱着眉,侧过脸去,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像在长路上独行的人,四周都是黑暗侵袭,忽遇一盏明亮的路灯,明知道这不是终点,却一瞬间想要停下。

      李岙继续可怜兮兮地说,“你不在我每天连饭都吃不好,都饿出肠胃炎了。”

      可就是这句话,周景和想起了什么,收了动容之心,冷声冷气地说,“我以后不会给你做饭了。”

      “那我给你做。”

      李岙顺着杆就往上爬,“回来吧,你不在我做饭都没有力气。”

      “你有段时间加班的时候,都是我煮宵夜等你回家,我做得还不错的。”

      “所以回来吧,回来哟,唱着心中想念的家乡~”

      怎么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

      周景和笑到眼眶都红了,骂他,“你神经病!”

      但他确实记得这件事。

      那是他刚毕业不久,两个人终于能在外面一起租房子住。

      挑户型,装家具,置办生活用品……

      他那时刚入职,工资不高。李岙那个专业,也只能混个温饱而已。两个人一起算着工资房租和日常支出。

      月光。

      甚至有点捉襟见肘。

      他有时说要加班,让李岙先睡,但李岙每每会做好宵夜等他。

      回到家、看到客厅温暖灯光的那瞬间,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仿佛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终于有一个安定的地方属于他了。

      周景和有一瞬间真的被过去的甜蜜蒙住了眼睛。

      仿佛溺水一般,无力挣扎后渐渐平静,像浅度睡眠或者泡温泉,头脑昏沉意识模糊。

      闭上眼睛,一无所知地等待即将到来的某种未来。

      他却忽地睁开眼睛,冷静地看向他,“你还记得我们纪念日那天吗?”

      怎么突然提这个?

      李岙一愣。

      那天,他们订好去第一次约会的餐厅,但周景和没来。

      应该没错吧?

      于是他有些心虚又颇有底气地回答,“那天你不是说要加班吗?”

      周景和不由得笑了,仿佛放下了什么很沉重的东西一样。

      他问,“你说,会有人对自己恋人这么不上心吗?”

      “你不记得我们约会的地点。不记得我的生日。”

      “我提醒过你,然后第二年,你换了另一个错误的日子送我礼物。”

      李岙呼吸一滞,似乎连心跳都随之停止,身体里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你会失约我订好的电影……”

      “连一个……一个听起来不像借口的理由都说不出来!”

      加班。

      家里煤气没关。

      肚子疼。

      黄历说今天不宜出行。

      这都能忍,周景和越说越觉得自己活该。

      他默默红了眼眶,“我还得自己骗自己——这本来应该是你要做的吧?”

      他仰起脸,不让眼泪掉下来,眼前却逐渐变得模糊。

      “我有时间会想,我在意的东西,能在你的心里留下印记吗?”

      他像是在开解他,也像是在放过自己。

      “后来也能想开了。每个人记得的大概都是自己被爱的瞬间,我可能也不记得曾经感动过你的时刻。”

      他说着不能强求,却将手掌覆上了眼睛,斜淌下来的泪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实在压抑不住,才流露出几句破碎不全的呜咽声。

      李岙看到他哭,一瞬间忘记了辩解,只觉得心疼。

      他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

      他想把他的眼泪擦干净,哪怕那是一片大海,他也愿意做衔木的精卫鸟,但现在,即使是世界上最小的池塘,也不再向他敞开了。

      他只能苍白无力地许着承诺,“我以后会改的,你相信我……小景……别哭、别哭……”

      周景和避之不及地躲开他的手,随便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只留下了几道浅的印子,眼眶微红。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可以都告诉你。”

      “我还知道,你跟家人的关系一直不好,你从来没提过,大概是觉得……也没必要跟我说那么多。”

      “确实,我没资格管你家里的事。”

      “但你没必要发愁,真的。我唯一一次见你爸爸妈妈,还是你花钱雇来的。”

      为什么呀?我又不会缠着你,哪怕拒绝,也总好过骗我吧?

      李岙惊了,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清楚。

      他此刻像被扒干净了底裤,赤身裸体押送去游街一样。

      羞愧、难堪、混杂着种种情绪涌起,像潮水瞬间把他淹没,一度让他无法呼吸。

      无地自容大概是这种感觉。

      他此刻竟然有点希望自己突发恶疾,一瞬间死了,也好过继续被他继续审判。

      周景和这时反而冷静下来了,清清楚楚地给他讲述。

      “有次你在跟你爸爸吵架。他说以后没你这个儿子,我看见了。”

      李岙的一颗心像在坐过山车一样,刚刚跌到低谷,这一刻直接坠落深渊。

      自己当时说不出什么好话,他心中警铃大作,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说什么了吗?”

      周景和记得他当时答:谁知道你外面有没有别的儿子。

      多欠呢。

      他爸爸捂着心口,脸都憋得发绀。

      周景和想一想那时的场景,竟然莫名其妙地笑出声,但看到对面李岙心如死灰的脸色,突然又笑不出来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没什么事,就走吧。我不送了。”

      周景和单方面结束了两人的交谈,起身要回房间,却被李岙反手抓住手腕。

      “这个其实……我可以解释。你听我解释。”

      回想第一次见到周景和的时候,李岙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这么漂亮的男孩子,白白净净单纯礼貌,一看就是被父母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以至于了解过他经历的变故,李岙选择更加怜爱他那种太过柔软多情的性格。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家里人不喜欢你,怕你难过怕你多想;你那么在意家人,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不靠谱的人……”

      李岙跟他爸的关系,大概属于父辞子笑,因此周景和对父亲离世产生的悲伤情绪,是他所不能理解的,正如周景和可能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李岙对家人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周景和目光略带审视,将信将疑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家里……”

      李岙刚开口,手机突然急切地响起来,他硬生生按断,再次开口,却又被打断。

      这时候谁打电话?有病吧。

      他扬扬手机,示意接个电话,却在放到耳边片刻后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了……就来……”

      挂断之后,李岙有些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要走?”周景和问。

      他并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是在心里追问,给我个理由,这种情况下怎么也该给一个吧?只要是实话,多单薄的都行,哪怕是你家里煤气没关都行。

      “嗯。那我……先走了?”

      周景和的眼睛像燃烧殆尽的蜡烛,渐渐熄灭,渐渐灰暗,连烛泪都不再满溢。

      他不再理会李岙说什么,自顾自地起身,回房间,反锁了门。

      他扑倒在床上,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放任自己的意识像一只纸船,被风吹着任意漂流。

      他渐渐睡着了,隐隐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仔细一听,才发现是他自己发出的。

      对面的人坐在树荫下,拖鞋裤衩老头衫,还揺着一把蒲叶扇,身边好几摞塑胶带扎好的旧书本,活像个收破烂的。

      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周景和还惊讶,这么年轻,大环境已经差到这行业也要卷年龄吗?

      当时李岙笑得止不住,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是你上一届毕业的学长,没找到工作,来过渡过渡。”

      周景和自然不信这话。

      后来才知道,他是叶教授的研究生。那时周景和才大一,跟他基本不会有什么交集,但此后却频频在各种活动上偶遇。

      李岙那时在博物院实习,跟着老师做瓷器修复的工程,有时也邀请周景和去参观,两个人可以不用买票。

      周景和在阳光明媚的院落看他工作,或者两个人无声地,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这座建筑很老,红墙绿瓦雕梁画栋,但渐渐斑驳的漆画,却昭示着帝王将相的故事已经唱尽,云翳游走时变幻的倒影,像是百年光阴匆匆而过。

      现在周景和却有些怀疑,自己当时爱上的怕不是这个人,而是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吧?

      等周景和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房子沉静得有些过分。

      他转动门把手的时候,发现打不开,才想起自己昨天把房门反锁了。

      把锁芯转回去的时候,他忽然有点想笑自己太过自作多情。

      没有人想进入的房间,只锁住了他自己。

      客厅空空荡荡,李岙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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