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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如梦令 静观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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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将迎仙楼映得通红,周文斌立在满地火把中央,仰起头,脸上堆着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
洛荀南倚着廊柱,一身衣袍依旧雅致,故作恍然地轻挑眉头,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错愕。
“原来后衙竟出了这等大事,还有歹人潜入劫囚?多亏周大人及时带兵过来护卫,不然我等身在楼中,还不知城中已经这般凶险。”
他顿了顿,抬手虚虚一拱,摆出一副信服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楼下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城内刺客四处作乱,那我二人便安分守在迎仙楼之内,绝不随意外出,免得给大人增添麻烦。劳烦周大人费心调遣人手守在此处,保全我等安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副被安抚住的模样。
周文斌眼底掠过一丝冷色,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忙拱手回礼:“小侯爷深明大义,下官自当尽心竭力。诸位只管安心在楼内歇息,楼外交由下官便是。”
二人一来一回,句句都是体面官话,可彼此心底都明镜一般。
洛荀南心知,周文斌已经知道宋娇娇一众被救之人就藏在这楼中,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直接带兵冲进来搜捕,只能用护卫之名把整座迎仙楼死死围困,将他们全部困在此地。
而下面的周文斌心中同样盘算,今夜暂且按兵不动,不必急于一时撕破脸面。待到明晚阵眼彻底布置妥当,阵法一成,不管楼内藏了多少人,洛荀南与何莹笙这两个碍事的,便会被直接拖入阵眼之中,到时候任他摆布。
他心中暗暗冷哼,又客套几句,便转身退下,低声对着身侧心腹幕僚吩咐:“把所有出口全部封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不必强攻,困死他们便是。等到明夜子时,这楼里的两个人,便是最好的祭品。”
幕僚垂首领命,悄无声息退下去安排布防。
洛荀南站在廊上,将楼下那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心中自有算盘,同样在拖延时间。算着时日,朱郡守的人应当这一两日便会率兵赶到易县。只要援兵一至,周文斌手里的权势便再无用武之地,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便可一举将这伙贪官污吏尽数拿下。
两方各怀心思,借着这短暂的平静互相耗着。
洛荀南又和周文斌虚与委蛇客套两句,才缓缓转身,退回客房之内,反手将房门合上,隔绝外面的火把与人声。
屋内烛火摇曳,气氛紧绷。
六儿见自家公子进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何莹笙皱着眉,看向洛荀南:“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一个字,拖。我们要等着朱郡守的人赶来,算算时日,明天应该就能到,但具体的时间不敢确定。”洛荀南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止我们在拖时间。我总感觉周文斌不敢现在动手,也是有什么计划。”
说完,他目光落向六儿,语气沉了几分:“我一直想不通,六儿,你们怎么会毫无防备就落到周文斌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神色皆是一暗。
六儿攥紧拳头,咬牙开口,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愤恨:“公子!你们不知道,是那茶棚老汉使了坏!你们走后,我们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那老汉后面又给我们端来茶水,我们不疑有他,喝下之后没过多久,浑身便开始发软。”宋娇娇接过话头,脸色苍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脑袋昏沉,四肢不受自己掌控,意识像是被一层浓雾裹住,一大段记忆直接凭空消失了。等我们再次恢复知觉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漆黑阴冷的地牢里面,手脚全部锁上铁镣。”
金珠低声补充:“地牢不见天光,也分不清昼夜。没过多久,周文斌便带人过来审问我们,想要逼我们捏造证词,构陷小侯爷。我们自然不肯顺从,几番据理力争,便换来一顿毒打。”
几名护卫身上的伤痕便是那时落下的。当时几个男子拼尽全力挡在女子身前,硬生生替宋娇娇三人扛下大半刑罚,纵使满身伤痕,也没有半分屈服。
“地牢之中度日难熬,我们也不知道外面是何光景。”宋娇娇深吸一口气,眼底却透出一丝微光,“后来听见外面急匆匆有人进来,声响很大,敲着铁栏杆让我们起来出去。我便猜到,或许是莹笙与小侯爷寻到易县来了。那歹人怕我们被找到,才急着转移去别的地方。那时候我便同大家说,莹笙本事高强,绝不会抛下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前来营救。我们便咬牙撑着,果真,你们便闯了进来。”
说到此处,宋娇娇侧头看向何莹笙,眼底满是真切的信赖与暖意。此次绝境逢生,她是打心底里认可这个姐妹,心中愈发觉得,何莹笙果敢聪慧,遇事敢闯敢拼,有她在,便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底气。
屋内安静片刻。
洛荀南环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定下当下的安排:“眼下突围已是不可能,外面层层把守。诸位身上大多带伤,首要之事便是安心养伤,该吃便吃,该休息便休息,保存体力,静待援兵抵达易县。”
随后,他又将自己今夜去往城西流民聚集地的见闻讲了出来。
“今夜我在流民之中收集证词,除开已知的赈灾粮被克扣和暴力驱赶百姓之外,还打探到不少隐秘的内情。”
洛荀南目光沉沉,得知这些内情时,他尤为惊讶。
周文斌不仅仅是贪墨粮米。城中不少青壮年流民,会被暗中掳走,对外宣称是流放驱逐,实则被送去城外一处荒僻山地,逼迫他们开山凿石,日夜劳作,很多人活活累死在那里,尸骨随意丢弃山野。
“除此之外,旱灾也并非全部是天灾和旱魃之故。城外好几处水源,被人暗中动了手脚,截断地下活水,致使良田干涸,百姓颗粒无收。他们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借着大旱,周文斌能够名正言顺申请赈灾物资并私自扣下。”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屋中众人神色愈发凝重。这些都是卷宗与表面见闻根本无法查到的隐秘,却是可以扳倒周文斌一伙的关键凭据,是他们破局反击的重要筹码。
“这些流民的口述,还有部分幸存苦主的线索,我已经全部记下且写好证词签字画押。待到郡守到来,人证物证一并呈上,周文斌再巧言令色,也无从抵赖。”洛荀南说道。
众人又围在烛火之下,细细推演余下的对策,商量若是郡守迟迟不到,又该如何另寻出路。
夜色缓缓褪去,天光破晓。
一夜过去,迎仙楼依旧被衙役团团围困。外头的人不进攻,楼里的人也不贸然冲出去。厨房那边依旧照常送来饭菜,名义上供给小侯爷一行人吃食,实则也是监视楼内动静。
他们被困在楼宇之中,安心休养,给伤口换药,余下的时间便聚在一起反复核对证词,梳理所有线索。
待到白日过半,洛荀南与何莹笙商议一番,为避免后者独自出行又出现倒霉事,二人还是决定一同前往城西流民巷。
何莹笙还想多听听流民口红的话。
午后吃饱喝足的值守衙役大多困顿松懈,目光只紧盯街巷正门,无人留意二楼死角。两人身形一轻,悄然翻落落地,又借着隐身符的效力,踩着墙根暗影交错潜行,完美避开层层把守的岗哨,悄无声息潜离迎仙楼,直奔城西流民巷。
流民巷也是破败不堪的模样,干裂的黄土路面坑洼不平,两侧破屋塌墙连片,随处蜷缩着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流民。
日光惨白地洒下来,照得满地萧瑟,连一丝活气都寻不见。
何莹笙贴着墙根缓步前行,眉心始终微微蹙着。她心里格外不安。
二人顺着破败巷弄往深处走,寻到几位昨日敢开口作证年岁稍长的流民老人。
几人见是昨日的贵人,眼底虽有畏惧,却也多了几分恳切,犹豫再三,在他们的追问下,终于敢说出更多藏在心底不敢外传的隐秘。
一位白发老者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发颤:“公子昨日问的掳人之事,我们还藏了话不敢说。那些被抓走的人,还有一些是体质特殊的,个个都是生辰属阴八字极轻的苦命人。”
何莹笙心头一紧,立刻追问:“你们怎么能确定?”
“每次来挑人,都要细细问生辰年月。”另一个中年流民接话,眼底满是惊惧,“他们这时候挑人很特别,不挑壮劳力,不挑年轻力壮的,专挑身子弱爱梦魇,常年畏寒,八字压不住阴邪的普通人,挑走之后,就再也没人回来过。”
难怪她进入城内后,一点都探查不到旱魃的气息。起初以为是受了重伤致使气息微弱,让她捕捉不到。现在才知道,或许是有人以活人气运和属阴体质献祭层层叠加,布下煞气场,刻意遮蔽旱魃气息。
洛荀南眉头死死拧起,沉声问道:“还有别的线索吗?任何异常都可以说。”
老者迟疑片刻,咬牙开口:“还有!近半月每到子夜,城西整片地面都会微微震动,不明显,普通人察觉不到,但我们常年睡在地上,清清楚楚能感觉到!地下有东西在翻涌震动。”
在地下!何莹笙瞳孔骤缩,她后退几步,假意查探,实则转身立刻抬手结印,全力催动探阴寻煞之术,想要顺着地底煞气追溯源头。
可术法铺开的瞬间,一股浑厚霸道的屏障骤然横挡在前,所有的探知尽数被反弹吞噬,石沉大海。
“嗯——”轻微的反噬让她身形一晃,下意识闷哼一声。
洛荀南听到声音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瞬间紧绷,满是担忧:“怎么了?”
“没事。”何莹笙摇了摇头,压下喉间腥甜,语气凝重无比,“这城内确实不简单。回去再说。”
神不知鬼不觉出去又回来,洛荀南给何莹笙倒了杯茶,让她缓缓气。宋娇娇等人在隔壁房间休息,他们没有去打扰。
“这城内有一个阵法,是我之前失察了。周文斌身边的人手段不一般,能豢养旱魃,又想借全城人的性命搞事。这阵法不是简单阵法,应该是遮天大煞阵。整片易县地底都被他布了屏障,属于旱魃的气息被挡在结界之内。所以我探查不到。”
洛荀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通术法,却能听懂其中凶险。
“有没有破局之法?”
何莹笙手指沾水在桌面画了一个圈,在中间点了点:“找到阵眼。”
“也就是说,我们找不到阵眼,就没办法主动破阵?”洛荀南沉声确认。
“是。”何莹笙无奈点头,心底满是憋屈,“除非打破顶层结界,否则永远摸不到核心。可这结界很明显是数年心血所铸,以全城百姓气运为基底,凭我现在的实力,根本破不开。”
她心底愈发懊恼。
若是自己运气好一点,昨夜救人没有暴露,还能暗中蛰伏探查更多细节。偏偏她的倒霉体质次次误事,提前打草惊蛇。
洛荀南看着她略显挫败的模样,轻声安抚:“别自责。就算昨夜不暴露,以周文斌他们算计,迟早也会收网。我们现在至少摸清了最关键的底牌。”
“原来他拖时间是为了这个阵法,如果是这样的话,说明这个阵法还没有成型不是吗?”他心思缜密,快速梳理所有线索,低声分析:“你懂术法,能不能算出来何时何地是最适合启动阵法的?或者是有什么条件?必须送上祭品之类的?”
他从小身体特殊,对于鬼怪志异的书籍会多读一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是提出一些可能供对方参考。
经他提醒,何莹笙猛地抬头:“祭品!是了。我怎么没想到周文斌的目的!他要的是献祭!”
“献祭?”洛荀南吃惊。
“对!献祭你,”何莹笙直勾勾地看着洛荀南,又点了点自己,“或许还有我。”
“你纯阴命格,是养煞最好的容器,我体质纯阳,阴阳相济,是催动旱魃彻底出世圆满大阵的最佳祭品。这就是他们非要困住我们不急着动手的真正原因。”
洛荀南后背骤然一凉,“那我们现在等郡守过来,还有用吗?”
他此刻难免心慌。郡守带兵,能治贪官平乱党,却对付不了阴邪阵法千年旱魃。
何莹笙沉默片刻,快速冷静盘算,语气沉稳笃定:“有用,也只能保底。郡守的兵马,能拿下周文斌控制县衙,解救剩余百姓,断了旱魃的人间助力。”
“但破阵除魃,只能靠我们二人了。”
“既然这样,就等着他们发难,见招拆招。咱们白天养精蓄锐,夜里静观其变。”洛荀南心里慢慢平静下来,现下这局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着急并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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