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我只好跟着锦鲤跑了》祝余年

30、如梦令 装神弄鬼

　　是夜。

　　何莹笙睡不着，搬了个凳子坐在窗边，月光被云层遮蔽，入目望过去一片雾蒙蒙的黑色。这个时辰，众人已入睡，城中安静一片。

　　鬼大飘出来，颇有些担心：“老大，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他们要使什么战术不得而知，是不是太被动了点？”

　　何莹笙叹了口气。

　　“是啊，而且又是这么凶险的阵法，以老大的身手真的可以招架得住吗？”鬼二也泼凉水。

　　何莹笙又叹了口气。

　　鬼三也是一脸愁容：“老大，你就别叹气了。这斗志都给叹没了。”

　　她撑着下巴，趴在窗棂上，歪着头道：“要是师傅在就好了，他一定有解决办法的。”

　　忽地，一阵夜风穿窗席卷而来，细沙尘土扑进窗棂，猝不及防迷住了何莹笙的双眼。

　　细碎的沙砾硌着眼睑，酸涩刺痛瞬间漫开。她眯起眼，抬手轻轻揉搓眼皮。不过转瞬的功夫，待她缓缓睁开眼眸，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时，视线骤然一凝。

　　对面黑黢黢的屋檐之上，竟静静立着一道挺拔的白衣人影。

　　夜风掀起宽大的素色衣袍边角，身姿清逸孤绝，身形轮廓身形气度。

　　师傅？！

　　何莹笙整个人瞬间怔住，心头所有的烦闷与无力尽数被猝不及防的惊喜取代。

　　夜色昏暗，距离不近，看不清眉眼面容，可那熟悉的站姿和衣服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师傅真的来帮她了！何莹笙大喜过望。

　　“师傅！”

　　她高声唤对方，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

　　她就知道师傅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定然是在哪里默默关注着自己。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及时出现给予帮助。师傅就是这么贴心的一个人。

　　在她出声后，屋檐上的白衣人影身形微动，偏过半张脸，却没等她继续出声转身便纵身跃下屋顶，朝着城外幽暗的夜色飘然离去，速度极快。

　　“师傅！等等我！你要去哪里？”

　　何莹笙再顾不得半点沉思，心底的牵挂与思念压过所有，她猛地起身，抬脚跨过窗棂，飞身便追了出去。

　　夜色里，那道白衣背影始终在前不远处飘行，速度不急不缓，像是刻意在引着她前行。

　　何莹笙全力提速狂奔，脚下踏过街巷石板，穿过寂静无人的巷道，拼尽全力想要追上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可无论她如何发力追赶，二人之间始终隔着短短数丈距离，近在眼前，却永远触不可及。

　　她快，前方人影便快一分。

　　她慢，对方步伐便缓一分。

　　这逗弄之意，可太熟悉了。何莹笙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刚一见面就要给亲爱的弟子一个锻炼的机会吗？果然是师傅一贯的作风。

　　一路追奔，周遭暗沉的街巷悄然变幻，城中破败的屋舍、巡夜的火把、紧闭的店铺尽数褪去。

　　等她回过神来，脚下已是松软青翠的草地，四周草木葱茏，晚风轻柔，全然没了易县干旱荒芜的模样。

　　人影最终停在高大翠绿的密林之中，静静伫立，不再前行。

　　何莹笙停住脚步，微微喘息，胸腔微微起伏，一路奔袭让心绪愈发纷乱。她定定望着眼前的背影，压下心底的激动，一步步走上前。

　　“师傅，不告而别是不好的，虽然你留了一个符咒，但是什么也没说也是不告而别！这几个月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何下山之后，断了所有音讯？”

　　她接连追问，语气藏着连日来积攒的委屈与牵挂。积压许久的惦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仿佛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出口，都带上了几分年少撒娇般的嗔怪。

　　“你都不知道我下山之后多倒霉……”何莹笙跟倒豆子似的讲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悉数道出。

　　“不过好在遇上了一个幸运之人，在他身边我都变得好运了！”她又说道。

　　何莹笙说话跳跃十足，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会儿又换了个话题。

　　“诶！师傅，那个符咒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处？”

　　她下意识抬手抚向胸口，想去摸一摸师傅当初留给自己贴身存放的那枚看不出用途的符咒。

　　可指尖抚过衣襟，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触到。

　　何莹笙咦了一声，眉头瞬间皱起。

　　“我的符咒呢？”

　　心底莫名一慌，方才还萦绕心头的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岔得干干净净。

　　她再也顾不上与身前的人说话，整个人的注意力彻底沉浸在符咒消失的状况中。

　　何莹笙当即低下头，双手慌乱地翻找过衣襟领口袖袋腰间，把贴身的内袋一一摸过，甚至蹲下身，伸手拍打着裙摆衣角，连衣角缝隙都不曾放过。

　　“怎么会没了……刚刚明明还在的。”

　　周遭微风轻拂，除了枝叶哗啦和努力寻找符咒的少女呢喃之声，再无其他，衬得站在那里表演仙风道骨的人莫名有些尴尬。

　　片刻沉默过后，那道始终背对她一言不发的白衣身影，终于缓缓动了。

　　人影轻轻转过身，眉眼温和如故，轻叹一声，嗓音清浅柔和，“不必找了。”

　　何莹笙翻找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什么意思？符咒去哪了？”

　　他缓步朝着她走近，身姿从容，步伐平缓，带着蛊惑人心的安稳。

　　“师傅回来了，这符咒当然也不需要了。”

　　对方抬出手掌，动作轻柔舒缓，似是想要落在她的头顶，如同从前年少修行时一般，温柔安抚，拂去她所有焦躁疲惫。

　　那动作太过真切，太过温暖。

　　可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发顶的瞬间，何莹笙眼底所有的柔软与期盼骤然散尽，一片清明冷冽取而代之。

　　“什么妖魔鬼怪也敢扮作我师傅！”

　　何莹笙冷喝一声，身形瞬间暴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慌张委屈的模样！

　　一把桃木剑自腰间抽出，直冲冲朝着白衣人门面刺去！

　　假师傅脸色骤变，温润淡然的假象瞬间裂开一丝裂痕，仓促抬手想要格挡。

　　可何莹笙蓄谋已久的一击哪里是那么好挡的！

　　“嗤——”

　　剑尖狠狠刺穿对方肩头，裹挟的剑气直接将人震得踉跄后退数步，狼狈撞在树干上。

　　不等对方缓过劲，何莹笙抽剑欺身而上，招式又快又狠，主打一个暴打冒牌假货。

　　她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被牵着鼻子追了半天，又看这假货装得有模有样，当下半点不留情，剑术符术轮番上阵。

　　漫天符纸翻飞，火光滋滋作响，层层碾压在白衣人身上。

　　假货周身温润的白光快速溃散，内里漆黑煞气不断外泄，仙风道骨的假象彻底崩碎，整个人被打得节节败退，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叫你装神弄鬼！”

　　何莹笙一边打一边喊，下手丝毫不软，气场飒飒。

　　“还敢假扮我师傅哄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师傅是什么人品！”

　　“他老人家高风亮节通透坦荡，从不搞这种藏头露尾蛊惑人心的阴私把戏，岂是你这种阴邪虚妄能随便碰瓷假扮的！”

　　青草被掀得翻飞四起，树木枝干被斩断，树叶飞舞，原本静谧温柔的场景，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假货被打得身形扭曲，声音也不再温润清和，变得沙哑诡异，不断发出细碎的嘶吼，拼命反抗，想要反扑蛊惑她的心神。

　　可何莹笙心里门儿清，半点不吃这套。

　　她早就彻底看破，这明摆着就是幻境，抓住她思念师傅搞事情，偏偏演技拙劣破绽百出，也就只能骗骗一时心软的人。

　　换别人或许会沉溺温情步步沉沦，可惜撞上了她这个清醒又记仇的。

　　那张师傅留下来的特殊符咒是不可能丢失的，何莹笙假意找寻，实则是在看对方如何接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从她追出迎仙楼开始，鬼大、鬼二、鬼三就不见了。因着与法器结契的缘故，他们三个向来寸步不离，哪怕是她随口叹气，三只小鬼都要凑上来唠两句劝两句。可方才她一路狂奔追人，突兀地跑进这片森林，耳边安安静静。

　　果然，晾着他，对方就会主动上前来了。

　　这假货还自我感觉良好，端着仙风道骨的架子，慢悠悠抬手想要安抚她，俨然一副高人归来指点弟子的模样。

　　真是演上瘾了。

　　何莹笙掌心火光再盛，狠狠一记符印拍在对方虚影眉心，唾弃道：“好的不学，学人家装长辈骗人！还装得如此拙劣！”

　　“可笑！可恶！”

　　随着一声脆响，纯白外衣彻底碎裂，漆黑煞气漫天溃散，假货的身形开始寸寸透明，瓦解崩塌。

　　整片森林剧烈晃动，风声扭曲，周遭温柔的幻境场景如同裂开的琉璃，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

　　“哗啦——”

　　随着琉璃破碎之声响彻耳畔，整片温柔虚假的幻境轰然崩碎。

　　天光、草地、森林、白衣虚影，尽数化作细碎光点消散一空。

　　眼前骤然陷入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没有半点风声，只剩无边死寂的虚无。

　　何莹笙正要踏步，身子却一轻，直直往下坠落。

　　她暗叹一声，不知何时竟然被拉进了幻境。定然是周文斌的人布下的阴邪圈套！看来还是她道行尚浅。

　　心念落定，身体落地，落在一片冰冷坚硬的石面上，倒是没有多少疼痛。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沉得压抑，落针可闻。何莹笙迅速撑身站起，指尖一捻，抽出一张明火符。

　　淡金色的火光瞬间窜起，稳稳悬浮在她指尖，照亮方寸黑暗。

　　微弱的火光撕开沉沉黑雾，勉强照亮周遭空旷阴冷的地下空间，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阵法独有的阴寒气。

　　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落地声。

　　声音极轻，却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何莹笙瞬间绷紧神经，手中剑身翻转立于身前，蓄势待发，身体下意识侧转，已然做好出手御敌的准备。

　　突然出现第二个人，绝非好事。

　　可下一瞬，待火光照亮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熟悉的面容让她瞬间收回攻势。

　　是洛荀南。

　　他也从幻境脱身坠落下来了？

　　何莹笙松了口气，连忙收了剑，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拉他一把。

　　可她手刚伸出去，还没触碰到对方衣袖，洛荀南忽然猛地抬头，动作急切又失控，伸手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死死抱住了她。

　　力道极大，带着失而复得的慌乱与无尽懊悔。

　　下一秒，低沉沙哑带着浓重哽咽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颤抖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

　　滚烫的水汽浸透肩头衣料。

　　何莹笙讶然，拉开两人距离，借着光，看见素来冷静自持沉稳冷冽的洛荀南，此刻竟然泪流满面。

　　可不对劲的是，那一双眼眸依旧空洞无神，显然整个人彻底沉溺在幻境残留的情绪里，压根没有醒过来。

　　何莹笙整个人僵在原地。

　　好家伙。

　　她刚暴打完假货，转头就撞见高冷小侯爷当众痛哭认错。

　　场面一度离谱又尴尬。

　　她愣了半秒，忍无可忍，抬手干脆利落，“啪”的一声，轻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力道不重，却足够震碎幻境残留的心魔缠念。

　　“醒了！别做梦了！”

　　这一掌下去。

　　洛荀南哽咽的哭声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死寂。

　　他身体僵硬一瞬，喉咙突兀轻轻打了个嗝，空洞的眼神一点点恢复清明，混沌褪去，理智彻底归位。

　　“何姑娘……你怎么……”

　　下一瞬，他的声音顿住，这极近的距离，这亲密的姿势。洛荀南清晰感知到自己正紧紧抱着何莹笙。

　　夜深，暗地，孤男寡女，紧紧相拥。

　　洛荀南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爆红，整个人手忙脚乱猛地松开手，手撑地迅速后退两步，身姿都险些坐不稳。

　　何莹笙差点被对方推得往后仰倒，还好反应极快撑住了。

　　她诧异看过去，只见洛荀南抬手局促整理衣袍，擦去面上泪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窘迫至极，低声拱手：“失礼，方才……是我失态了。”

　　火光摇曳，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微红。

　　就在这时，三道轻飘飘的黑雾慢悠悠从暗处飘出来，鬼大鬼二鬼三悬在半空，幽幽的绿光眼睛闪闪发亮，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喔——醒啦？”

　　“刚才哭得可真情实感了啊小侯爷！”

　　“还抱着我们老大道歉，啧啧，这是有多对不起她啊！”

　　三只鬼毫不避讳当众打趣，气氛瞬间从凶险变成尴尬现场。

　　何莹笙脸皮微热，轻咳一声，强行压下尴尬，转移话题看向洛荀南：“你方才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了？”

　　洛荀南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耳根依旧发烫，支支吾吾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含糊摇头：“没……没什么，皆是虚妄，不必多问。”

　　看他这副死活不肯开口的模样，何莹笙也不勉强。

　　她收了玩笑神色，神色沉定下来，环顾四周漆黑阴冷的环境，低声认真道：“不用猜也知道，我们两个，刚刚全都被拖进幻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