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我只好跟着锦鲤跑了》祝余年

28、如梦令 救人

　　夜色如泼开的浓墨，将整座易县裹得密不透风。

　　洛荀南已经按照先前商议好的计策，揣好隐身符，悄无声息从后院侧门离开，奔赴城西流民聚集的街巷搜集证词。

　　目送人离开，何莹笙将袖口仔细拢了拢，确保自己没有遗漏物件，打了个响指：“走，咱们去后衙。”

　　借着屋檐与高墙的阴影，一人三鬼向着县衙的方向潜行而去。

　　深夜的县城街道偶尔有巡夜的衙役举着火把踏过石板路，何莹笙手握隐身符，毫不费劲穿行而过。

　　没有去往正门，她顺着外围的高墙绕到县衙后侧。后衙的围墙相对略矮，墙头上插着一圈锈迹斑斑的碎瓷片，用来防备外人翻越。墙内院落重重，廊灯昏黄，时不时有衙役持着火把往来巡逻。

　　“鬼三，探探里面布防。”何莹笙低声吩咐。

　　鬼三化作一缕如烟的黑雾，轻飘飘翻过墙头，在院落之间游走探查，片刻之后又折返回来。

　　“后衙西侧有一处偏僻的杂役小门，守卫只有两人，往里走不远便是上次我们进不去的地方，有动静，似乎有人要出来。”

　　猜的果然没错！周文斌今晚要动手转移娇娇姐他们！

　　她不敢耽搁，借着墙角老树的掩护，绕到那处杂役小门。守门的两名衙役正缩在门洞之下，抱着棍棒打盹，睡意沉沉。

　　何莹笙指尖捻起一张迷魂符，轻轻一弹，符纸无声无息飞掠过去，符上朱砂微光一闪，淡淡的迷香弥散开来。两名衙役脑袋一点，哼都没哼一声，便靠着墙壁沉沉睡死过去。

　　何莹笙抬手推开半扇木门，身形一闪溜进后衙地界，三道鬼影紧随其后，悄无声息跟入。

　　后衙院落回廊曲折，到处都是重重屋舍。远远便听见低低的呵斥声，还有锁链拖拽在石板地上发出的“哗啦——哗啦”刺耳声响。

　　何莹笙放轻脚步，贴着廊柱的阴影悄悄摸过去，躲在一道雕花影壁之后，探出头往外看去。

　　只见空阔的院落之中，七八名黑衣衙役手持火把，围站成一圈。宋娇娇、姆妈、六儿、金珠，还有几名侍卫，手上脚上全都锁着沉重的铁镣。

　　他们衣衫沾染尘土，脸上带着淤伤，神情疲惫憔悴，被衙役粗暴地推搡着，正准备被押往别处。

　　宋娇娇头发散乱，和金珠一起护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姆妈，六儿垂着脑袋，肩膀绷得紧紧的，眼底满是不甘。几名侍卫浑身带伤，却依旧死死撑着，时不时警惕扫视四周。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耽搁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领头的幕僚一身青衫，面色阴沉沉的，挥了挥手催促手下衙役。

　　看到这一幕，何莹笙心脏猛地一缩。

　　来得正好，若是再晚片刻，这些人便要被彻底转移，到那时候想要再寻到他们，便是难如登天。

　　何莹笙攥紧拳头，心里飞快盘算。此地衙役人数不少，硬闯难免闹出大动静，最好能够不动声色，悄悄解开镣铐，带着众人趁乱脱身。

　　她抬手自袖中摸出两张符，正要将符纸弹射出去，悄无声息崩断众人身上的铁镣。一边又吩咐鬼大：“鬼大，等镣铐一开，你便制造一阵小阴风，搅乱他们的火把，掩护他们往杂役小门方向撤退。鬼二、鬼三，阻拦靠近的衙役，不要下死手，只需绊住他们即可。”

　　“明白！”三道黑影齐齐应下。

　　何莹笙凝神，符咒带着风速速朝着宋娇娇与六儿手腕的镣铐飞射而去。

　　可偏偏就在符纸即将撞上铁镣的刹那，何莹笙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倒霉体质毫无预兆发作。

　　不知从何处刮来一股莫名的乱流，硬生生偏折了符纸飞行的轨迹。一张符打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嘭”的一声闷响炸开，石板碎屑四下飞溅，另一张符径直撞上一旁立着的火把架。

　　“轰！”

　　符纸撞上明火，力量骤然失控爆发。

　　冲天的火光骤然窜起半人多高，火星四溅，木质的火把架子被符纸冲击直接崩裂断裂，数支火把噼里啪啦摔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院中所有人浑身一震。

　　“什么东西！？”

　　那名幕僚脸色大变，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一众衙役瞬间全部拔出腰间佩刀，火把高高举起，四下扫视，搜寻偷袭之人。

　　鬼大见状，只能仓促出手，卷起一阵阴风呼啸席卷院落。狂风卷动尘土，吹得火把的火苗疯狂摇曳，不少火把直接被吹灭，院内大半区域瞬间陷入昏暗。

　　“有刺客！有外人闯后衙！”

　　不知是谁高声嘶吼一声，场面瞬间大乱。

　　宋娇娇反应极快，当即拽住金珠和姆妈，六儿也立刻警醒，几名受伤侍卫强撑身体，想要借着混乱挣脱束缚。

　　可方才那两张符尽数落空，他们手脚上沉重的铁镣依旧牢牢锁死，行动处处受限。

　　何莹笙躲在影壁之后，心头暗叫糟糕。

　　她万万没料到，自己的霉运偏偏在这种要命关头冒了出来。跟洛荀南待久了竟然忘了自己这倒霉体质！早知道就让他一起跟着过来了！

　　本来打算悄无声息救人脱身，现在反倒直接把自己暴露了。

　　“鬼大鬼二鬼三，动手！强行破开镣铐！”何莹笙不再藏形，纵身从影壁之后跃了出去，手中接连数张符箓飞出，“嘭嘭”几声，轰击在锁扣之上。

　　三道鬼影同时扑上，黑雾缠绕住铁镣，拼命撕扯。

　　铁锁经受多重力量冲击，“哐当哐当”几声脆响，数把镣铐终于崩断落地。

　　“快跑！往西边杂役小门！”何莹笙高声喊道。

　　宋娇娇不敢迟疑，一手牵着金珠，一手扶着疲惫的姆妈，六儿咬牙看了一眼何莹笙，想要问问自家主子的情况，但想到对方来救自己肯定是得了公子的授意，于是不再耽误，紧随其后。几名侍卫虽然身上有伤，但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咬牙断后，抵挡冲上来的衙役。

　　“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幕僚又惊又怒，厉声下令。

　　数十名衙役闻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在残存的火把下闪闪发亮。

　　鬼大、鬼二、鬼三化作滚滚黑雾，来回冲撞，把冲上来的衙役撞得东倒西歪，不少人摔倒在地，刀剑脱手。但县衙人手实在太多，源源不断的衙役闻声赶来，根本阻拦不尽。

　　混乱之中，声响交织在一起。那道怪异尖锐的破空嘶响，正是从这片院落爆发出去，划破沉沉夜幕，直直传到后院深处。

　　也就是这一声异响，惊动了正在密谈的周文斌与老道。

　　等周文斌匆匆赶到这处院落的时候，院内只剩下满地狼藉。断裂的火把散落一地，石板上到处都是碎裂的木屑，好几名衙役摔倒在地呻吟不止。

　　空气中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烟熏火燎之气。

　　“人呢！？”周文斌厉声喝问那名狼狈不堪的幕僚。

　　幕僚跌跌撞撞上前，披头散发，脸上还有被误伤的红痕，急声回话：“大人！不知何处闯进来一个女子，不知道施了什么妖术，劫走了那批囚犯！属下带人拼命阻拦，但是对方妖术诡异，我们拦不住，他们已经冲出小门，往城外街巷逃了！属下追了一小段，对方借着夜色掩护，转眼便没了踪迹！”

　　周文斌抬眼望向漆黑的街巷方向，哪里还看得见半分人影。

　　就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要把这些人转移到隐秘暗牢，竟然半路杀出变故，让人给劫走了！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如同滴水。

　　“废物！一群废物！这么多人，居然拦不住一个女子！”周文斌压抑着怒火低声咆哮，可眼下追击已经来不及，夜色辽阔，对方熟悉街巷，盲目追出去，反而容易中圈套。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用想也知道，敢闯后衙劫人且会妖术的人，除了道长口中的何莹笙不会有旁人。

　　她竟然直接闯县衙后衙救人！

　　这厢，何莹笙带着一众被救之人，一刻都不敢停留。

　　料想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击过来，跑了一段路后，何莹笙停下来大口喘气，她的脸涨得通红。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人，宋娇娇和金珠搀扶着姆妈，脚步踉跄，六儿喘着粗气，手里握着不知什么时候捞来的棍棒，几名侍卫身上有伤，又经过打斗，伤口再次裂开，疼得额头不断冒冷汗。

　　“娇娇姐，你们没事吧？”何莹笙低声询问。

　　宋娇娇抿了抿唇，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摇头：“没事，只是六儿小哥和几位护卫小哥受了伤，需要救治。”

　　他们被带走，一路都是这几个兄弟挡在前面，保护她们几个女子。

　　六儿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紧张得频频回头：“何姑娘，我家公子没事吧？你们在哪里落脚，要不先去安全的地方再说事儿吧。”

　　何莹笙一拍脑袋：“你说得对，小侯爷没事，你们快跟我来！”

　　夜色之下，一行人穿梭在易县狭窄曲折的小巷之中，避开巡逻的队伍，再次拼尽全身力气狂奔，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与粗重急促的喘息。

　　天上夜色沉沉，夜色飞速流转，距离他们约定的四更时限，已经越来越近。

　　不知道奔逃了多久，远处迎仙楼那一片灯火，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四更的更鼓声，从城中鼓楼遥遥传了过来，“咚——咚——咚——咚”四下沉厚的鼓声，穿透夜幕。

　　四更已至。

　　迎仙楼二楼客房之内，洛荀南已经早早回来了。

　　他靠着隐身符，顺利潜入城西流民聚集地，忍着刺鼻的饥馑与腐臭气息，辗转在各个土墙角落，冒着被衙役发现的风险，悄悄收集百姓的口述证词。

　　不少流民慑于周文斌的威势，看到突然出现的洛荀南，起初闭口不言。

　　可在洛荀南耐心安抚且撒了点小谎说自己菩萨派下来拯救他们的仙童之后，一群见识过他隐身又出现术法的民众，终于如见救星，围将上来。

　　你一言我一语道出被克扣赈灾粮，暴力驱赶不许出城的种种遭遇。他强忍着愤怒将证词一一默记在心，还收集到几处人证线索，留下身上全部的钱财给他们，便赶在四更之前返回了迎仙楼。

　　房间之中，只有空荡荡的桌椅，烛火跳动，门外的衙役打着盹儿。

　　何莹笙还没有回来。

　　洛荀南立在窗边，指尖扣着窗沿，眉头紧锁，心神不安。他来回在屋内踱步，目光不住望向窗外街巷，心底的担忧一点点放大。

　　约定好四更汇合，眼下更鼓已经响过，人却迟迟不归。

　　莫不是后衙行动出了纰漏？以何莹笙和她手下的三只鬼，不至于会耽误这么久。难道真的出事了？

　　他几次想要直接冲出去寻人，又牢牢记住两人之前的约定，心中焦灼如同火烧。

　　就在他几乎按捺不住，打算破窗出去探查的时候，楼下的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洛荀南身形一晃，向下望去。

　　昏暗的巷口阴影之中，几道人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他眼力不错，借着月光，一眼就看清楚来人，为首的正是何莹笙。

　　她的袖口已经被划破一道口子，鬓发散乱，气息微微急促。她身后的众人，个个狼狈不堪。

　　看到他们平安归来，洛荀南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骤然落地，长长松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尽，他眉头又重重拧起。众人这般狼狈模样，显然是行动彻底败露，事情闹大了。

　　洛荀南没有片刻迟疑，立刻飞身下楼，将一行人迅速接到楼上。

　　刚一进到屋内，几人便席地而坐，毫无形象可言。

　　宋娇娇似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何莹笙：“莹笙，包袱里的伤药可还在？”

　　“在的！”何莹笙拎来东西。

　　宋娇娇和金珠起身，开始分发东西给受伤的人包扎。

　　“多谢宋姑娘，金珠姑娘。”护卫们颇为受宠若惊。

　　何莹笙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脸上也带着几分懊恼：“本来想悄无声息把你们救出来，谁知道我那倒霉体质又作祟，法术失控直接闹得惊天动地。”

　　“我们是一路跑回来的，应该已经被彻底发现了。”这句话是冲着洛荀南说的，“周文斌绝不会善罢甘休。”

　　洛荀南点头：“姑且看对方怎么做，我们灵活应对。”

　　话音刚刚落下，楼下迎仙楼的大门，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沉重的大门被粗暴推开，无数火把的光亮瞬间涌进楼内，打盹儿的衙役猛地惊醒，看着客房内部，依旧是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

　　嘈杂的脚步声密密麻麻，踏在青石板上一步步逼近，越来越清晰。

　　“哎哟！大人，您怎么来了？”二楼衙役瞧见院中的县令大人，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往下跑。

　　“来了。”洛荀南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推门出去。

　　看见走出来的洛荀南，周文斌拱手作揖：“小侯爷，深夜叨扰，还望海涵。方才县衙后衙突发变故，有歹人潜入劫走囚犯，闹出不小乱子。城内局势凶险，恐有刺客潜藏四处作乱。下官忧心小侯爷与何姑娘在此地的安危，唯恐歹人暗中前来加害，故此特意多带衙役侍卫前来，前来护卫二位周全。”

　　语调听上去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敬客气，字句之间却满是阴阳怪气，暗藏锋芒。

　　周文斌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入留在屋内的众人耳中。

　　“您二位只管安心待在楼中，不必惊慌。待此番风波平息，下官必定会安排妥当，安安全全护送小侯爷离开易县，绝不让大人受到半分损伤。”

　　“冠冕堂皇。”何莹笙讥讽。

　　说是护卫，实则就是带兵围楼。明摆着已经确认人就在楼内，撕破了先前那层虚与委蛇的伪装，只是还没有直接动手，依旧维持着官面上的说辞。

　　宋娇娇下意识攥紧姆妈的手，六儿站在客房门后，和几名侍卫握紧随身兵器，神色戒备。

　　何莹笙打了个手势，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丝窗缝往外看去。

　　迎仙楼的四面八方，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衙役团团围住，火把举得高高的，火光映亮一张张神色冷峻的面孔，刀枪林立，把整座小楼围得水泄不通，连一条可供突围的小路都被封死。

　　楼上，是洛荀南的居高临下。

　　楼下，周文斌一身官袍立在火光之下，面色阴沉，身后一众衙役手持火把兵器，分列两侧。

　　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