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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新年番外:某个存在过的世界 这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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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特别的小世界。整个世界是一片白茫茫的永冬,一片荒芜,数里渺无人烟,许久之前就再不落雪,不飘雨,只是偶尔有一阵阵细细的风刮的人打哆嗦。
而某个地方,屹立着一家小小的、小小的、无时无刻都亮着灯的一家小餐馆。
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存在的?没有人知道。那么自然,浅羽怜,这个不速之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天知道他眼睛只是一闭一睁,眼前的景象就从深夜加班的地点变成了这个温暖明亮的木质小屋,距离平安夜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浅羽怜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世界。
好,好的很。
一开门就被外面寒风迎面一击的浅羽怜气笑了,专门屯起来的宅家假期没了,工资没了,刚买的一冰箱的吃的也没了,又交了一年房租的房子也没了——他的怨念要凝成实质了。
小餐馆里的东西少的可怜,两个小锅,一小坛红豆,一小缸年糕,一罐子金灿灿的蜂蜜和透亮亮的冰糖,几盒牛奶,几套餐具厨具,一些桌椅,最后……浅羽怜小心翼翼的倒了滴到手背上,舌尖一点,口腔里绽放出的馥郁味道混合着花果香,分不清是柑橘还是青柠的回味,隐隐好像又有一点点琢磨不出的苦——再加上这小的可怜的一小盏不知名液体,这就是全部了。
望着咕嘟咕嘟冒泡的小锅,浅羽怜已经懒得去想水龙头是怎么流出来的水,饥饿裹挟他全部的理智,一锅红豆水还没煮熟就只剩下三分之二,他全程站在锅边,拿着筷子快准狠夹起飘起来的红豆扔进嘴里咽下去,狼狈的咬着半软半硬的年糕烫的小口小口哈气,手忙脚乱下才终于填饱了肚子。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门口忽然传来极细微的吱呀声。他猛的一回头,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像一支单薄的芦苇杆,轻飘飘,被风一刮就折了。倒在地板上,一蓬野草似的乱发挡住浅羽怜探寻的视线,露出的青紫皮肤在手下寸寸冰寒,龟裂出的道道血痕粗糙的要刮破他的指腹。
好了,浅羽怜想,我回不去了。
这个陌生的孩子似乎无法说话,但一睁眼就对他深深的鞠躬,被擦干净的黑黄小脸瘦削的能瞧见骨头形状,乱糟糟的头发被勉强打理一二,至少能看出个人样了。
就像出于莫名的本能,两只迷路的盲鸟相互依偎,一声不吭的就此开始一起生活,谁都没过问对方的任何事。
在漫长的黑夜结束后,浅羽怜会以毛手毛脚的煮完一大锅红豆年糕水开启新的一天,小家伙负责打扫家里,他则出门寻找可以改善他们生活的动植物,虽说常常一无所获,但他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一旦家里原有的任何一个东西损坏或是吃完,第二天清晨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变回原样。
原来我是……系统文男主!
浅羽怜大为震惊。
在一起生活的第十个夜晚,那个孩子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啊……!”
浅羽怜愣了一瞬才迟迟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灼烧感,低头一看,原来是手边的碗被衣袖无意间带到,热气腾腾的红豆水自然而然就倒在了皮肤上。
小家伙的眼睛一下就红了,拉着他的衣角往水龙头走,一边冲水一边泪眼汪汪的看着不捎片刻通红一片的手臂。
浅羽怜微微睁大了眼睛,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你说话了?”
小家伙的手指僵住了。
他连忙想退开。“你说话了!”可这句话是纯粹的惊喜,亮闪闪的眼睛像星星缀海,他的袖子被浅羽怜抓住,又快又热烈的声音一下朝他拍来:
“我叫浅羽怜!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当然!不想说没关系的!我就是好奇而已!你从哪里来的呀?你今年几岁啊?”
小家伙被打的晕晕乎乎的,下意识就吐露了自己的真名:“幸……”
那低低的声音逃不过浅羽怜的耳朵:“好漂亮的名字!”他终于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微笑,“请多多指教,幸!”
幸的意外开口像是打碎了两人之间的一层薄冰,他终于发现浅羽怜并没有前些天表现出的那样安静而内敛。相反,自顾自就和他迅速熟悉起来的对方反而是家里那个最闹腾的。
毕竟,因为又一次做饭失败而干脆躺在地上请求幸把自己给埋了的人能是什么正常人。
“幸呀——小幸呀——世界上最靠谱的幸神大人呀——帮帮我吧——”
幸认命般的接过对方手上高高举起的锅铲把两面焦炭的年糕铲走,又重新倒了一锅水,开始熟练的往里放冻好的红豆和牛奶,而完全不靠谱的大人则是在地上细细碎碎的朝他抱怨自己自己绝对是被厨艺之神诅咒了不然怎么连红豆汤都煮不出来云云……
好吵。
幸闭了闭眼睛。
在浅羽怜马上要吃年糕红豆汤吃到反胃之前,这天早早在家门口守候的幸隐隐约约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面拽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他眯了眯眼睛,浅羽怜咚的一下把人放到他面前,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像是邀功般的闪亮亮望着他:“快看!”
不知道在得意洋洋什么的样子看的幸头疼,却又清楚要是自己不给出个足够积极的正反馈,这位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是什么?”
浅羽怜接过热腾腾的毛巾,“谢谢——”他胡乱擦了擦,顶着热气腾腾的脸颊微微仰起头,“人!”
幸如遭雷击。
“难道不是去找吃的的吗……?”他的口气犹豫,浅羽怜却神秘的朝他眨眨眼,转而掰开对方握的死死的拳头,“——噔噔!是种子哦!”
浅羽怜眼睛弯弯道:“这个种子很新鲜,要么就是这个人住的地方就有新鲜的蔬菜,要么就是他有找到种子的路子。”
幸思索一二,还是点了头,“他或许会愿意说吧,毕竟是怜先生你救了他。”
“诶?我没救他啊。”
幸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那他是……”
“我绑来的。”
幸彻底的绝望了。
理直气壮的土匪先生把汤里的年糕都给了幸,转而自己捧着碗蹲在被绑来的倒霉蛋身前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你醒了吗?”
他歪头。
过了一会,“你醒了吗?”
他戳戳对方的肩膀。
“你——醒——了——吗——”
他把每一个音都拉的长长的,灵机一动,把剩下几口红豆汤囫囵吞完跑去又盛了一碗,在人家鼻子跟前反复拉扯,终于在他拉锯战第六个回合时,被绑来的倒霉蛋终于悠悠转醒——
“咳……”
“哎呀,醒了。”
“!”
倒霉蛋一瞬间就像炸了毛的猫般猛的弹出几步远,幸连忙想冲到浅羽怜身边,却被后者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先不要过来。
“你是谁?”嗓子仿佛曾吸入沙粒般艰涩嘶哑,对方那黑洞洞的眼睛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但他手脚都被结结实实的绑着,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把他捆了四五层的浅羽怜把收缴的那颗种子摆到他面前,拿指尖点了点,“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哪怕换个问法问了几次,黑瞳男人仍然一声不吭,只留一双比夜更深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架势看的幸忧心,浅羽怜一点都不像在这里生长的人,幸不认为他有拔刀的觉悟,可若是被动的等对方逃走,相当于放虎归山。
那么……幸犹豫的摩挲指尖,我要动手吗?
不知道稍远处那个小家伙的想法,受不了浅羽怜像是看珍稀动物一样的视线的倒霉蛋败下阵来,小小声的朝他解释了这颗小家伙的由来——这是他从地下黑市里盗来的,有市无价的珍贵程度依旧能让一帮现在还吃得起自然的红酒牛肉的家伙们眼红。
“唔……奇怪,”浅羽怜讲话毫不客气,“我觉得你的水平也没有到能一个人偷走那么贵重的东西啊……”
对方原本苍白的脸漫上一层愤怒的薄红,“那是你!你太!”原本想据理力争的火气在瞧见对方笑盈盈的眼神后又一次熄了下来。但倒霉蛋下定决心要变成锯嘴葫芦,眼睛一闭,往地上一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看的幸一愣一愣的。
摸不清楚情况的幸保持沉默,只轻轻拽了拽浅羽怜的衣角,用眼神问他下一步的安排。
浅羽怜打量躺在地上的对方片刻,终于像恍然大悟般以拳击掌,“我就说你像什么呢!”
“像什么?”瞧见对方惊喜的样子,幸没忍住低声问道。
“像兔子!我小的时候邻居家养了一窝兔子,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尤其是第三只,但是它特别特别爱生闷气,每次一生气就用脚蹬地,用眼睛瞪人,要是你这时候再惹它就干脆躺在地上理都不理你——像不像?”
“——你才是兔子!”倒霉蛋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今日最大的一声咆哮。
这是他来到这世界的第二十个夜晚。
但之前也提过了,浅羽怜从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在某一个昏昏沉沉的夜晚里,当倒霉蛋被扑面而来的寒风打着哆嗦冻醒时,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摆成了双手重叠正放在胸前的安详姿态。对方还贴心的把他身边一圈的雪都给铲了,替换白雪的则是一圈硬邦邦的洁白年糕。手旁的包经过清点后里面物品全部安然无恙,还没等他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满手的蜂蜜。
他一愣,猛的一抬头,离他不远处是一头成年的黑熊!对方正不耐的撕咬着捆住它的绳子,低沉的吼声听的他汗毛直立,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吼!”
像提前计算好一样,绳子恰好此时崩断,等待已久的黑熊立即拔腿就追,受伤的左腿却让它的跑步速度大大降低,一不小心绊了一跤,再抬起头时,那股香甜的蜂蜜气味却消失了。
“呜……”
今天的浅羽怜心情似乎很好,他哼着幸从未听过的调子,切年糕的手法却怎么看怎么叫人胆战心惊。
“——我来吧。”再这么切下去,恐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手掌上那块肉了。
感觉到不妙的幸果断出手,把仍试图挣扎的浅羽怜赶去照顾种子,小种子也顽强的很,才种下还没多久就颤颤巍巍的顶出了一颗细嫩的幼芽。正浇着水呢,平日平静的木门忽然被敲响:
“叩,叩。”
只这两下,不紧不慢,就像是提前约好拜访的客人。
幸一下警戒起来,悄悄将细长的刀刃藏在背后准备前去开门,浅羽怜却先他一步踏出脚步,“来了——”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直射而进的光芒一瞬晃了幸的视线,他眯了眯刺痛的双眼,勉强看清了背光而来的究竟何许人也——
身着铁灰色的笔挺制服,为首的男人高出浅羽怜一个头还要多,面上毫无表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下巴蓄着短短的青色胡茬,眼睛平静的如无机质的玻璃珠,“执法部。”
那个镀着金光的徽章,是久久萦绕于幸意识最深处的恐惧。紧握的手不自觉的开始颤抖,高大的男人此刻犹如恶魔的狞笑,讥讽着他的痴心妄想。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逃到了这里,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利刃划破皮肤,鲜血顺着刀刃滴在地上,一滴滴像是无声的血泪。男人仿佛是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铁锈味,他皱起眉,下意识的就想抬眼——
嘭!
浅羽怜将门重重摔上。
“诶?”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诧异的疑问。
浅羽怜拍拍手,语气神情都自然万分:“幸,下次碰见陌生人来敲门,记得不要开哦。”
“可是……”
“这是错误示范哦!”浅羽怜相当理直气壮,“我不演示一遍怎么能知道什么门能开什么门不能开?”
“叩,叩,叩。”
这一次的敲门是带着仿佛要把门给锤裂开的力道,幸下意识松开了手,刀具掉落的哐当一声无比刺耳。
“啊、我、我不是……”
“是不是吓到你了?”浅羽怜的表情仍旧平和,“没关系,你先去厨房里吧,好吗?”
带着诱哄的口气像是钩子般领着他稀里糊涂的遵循,直到躲在那半扇看不见里头的毛玻璃门后才迟迟的反应过来。可浅羽怜已经又打开了门,隔着一层玻璃,连讲什么都听不清了;他低头,又把那把刀紧紧的攥在了手里,但凡喊一声,就立刻冲出去。
低低的声音响了一会后便是一片死寂。
咔哒。
“没关系了,过来吧。”浅羽怜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朝他摊开手,“没事的。”
直到感受到自己将那个有温度的躯体紧紧抱住,幸才像大梦初醒般狠狠喘气,手臂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像是畏惧他也是雪光折射出的一缕幻影。
“没关系,没关系的,”浅羽怜却是那么耐心,轻轻的回抱住他,低声安抚,“我回来了。”
执法部的突然造访还是让幸坠坠不安,但浅羽怜马上就回归了平日那副有些不正经暗戳戳坏心眼的样子;看他一副毫不上心的样子,幸又气又好笑,又想提着耳朵教训他让他上点心,又生怕他不曾开口的秘密可能会让二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出现任何裂缝;越想越多,马上要钻牛角尖的性子,又被浅羽怜拉了回来——
“即使我有秘密呢?”这句低声的,下意识的抱怨像羽毛般轻飘飘的飞起,却被那双海色眼瞳的主人用掌心托起。
“那不是挺好的嘛?”那时的浅羽怜正在试图冻啃年糕,咬了半天,那块白玉分毫未改,反而是自己被牙被冻得嘶嘶抽气,“即使你有秘密,你还是你啊。”
在逃出来前,冰冷,贪婪,混沌,雪白,铁灰与鲜红构筑了他的世界,他紧握着的手一遍一遍的失去温度,祈求的话语比眼泪更反刍无数遍。
幸。
给予他这个名字的人说,他是为他带来幸运的人;知晓这个名字的人说,他是被爱着的人;被他亲手断送性命的人说,他是灾厄之人。
是吗,是吗?
既然我是幸运的,那为什么我那么迷茫、既然我是幸福的,那为什么我这么痛苦、既然我是该死的,那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我是谁?
比曾惊鸿一瞥的画中更深,更清冽的蓝注视着他;轻轻笑起来,日日所见的人此刻却才像真正的活了。
“你或许想说,你有秘密,你有过去,你现在的一切都可能是你假装出来的……”浅羽怜歪着头看他,“所以呢?”
“无论是哪个你,不都是幸吗?”
“所以变得自私一点,变得自我一点。变得不要太在意别人一点,因为无论怎么样,你不都是你吗?”
一瞬,长夜破晓。
幸愣愣回身,视线尽头那一片本应永久沉寂的幕布忽然被爆裂的火焰撕咬殆尽,爆燃的余烬一片片落下——
不对,那不是火焰,火焰不该是这样的,像星,像花,像水波绽放的涟漪。
“新年快乐呀,小幸。”
浅羽怜微笑道:“感谢你能来到我的身边。”
我明年一定要提前写好新年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