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了闻

99、Chapter99 那天在尸堆

　　E塔基地档案中没有查到少年的匹配信息，精神测试中也没能测出他有任何的属于战士的精神屏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既然不属于E塔，那大概是S塔的士兵。

　　众人都这么以为，准备在他醒了以后联系S塔来接人，没想到少年醒来睁眼便咬人，将医生的小臂咬出了血印。

　　众人见此一扑而上将他按住，生怕他是已被感染还没完全异化的丧尸，医生被带离房间进入隔离室以免异化，裴琰见他手腕间有一行黑色的字，撩起他的衣袖，只瞥见了一个数字7就被他大力退开。

　　“不识好歹！”明熠按住少年的肩膀将他固定在床上，“你是不是S塔的？”

　　听见‘S塔’，少年漂亮的双眸震颤，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厌恶的事。

　　裴琰凑近才听到他喃喃道：“不回去。”

　　地处南方的S塔和地处西方的W塔各自为王，和N塔E塔相互协作的关系不同，S塔更想要吞并其余三塔独占哨兵和向导的资源，S塔对效力的哨兵向导也是最严厉的，完全信奉优胜劣汰，重伤的战士都会被不计代价地抛弃。

　　“S塔真变态，连士兵都抛弃。”盛瑾舟松开少年。

　　少年不再挣扎，也不对周围人进行攻击，感受到他趋于平静，众人也放下心来，他也不是被感染的人类，在众人看来他就是被S塔抛弃的一个普通士兵。

　　唐凛挥挥手：“这简单，一个普通士兵而已，我问S塔调来他的档案就行，反正S塔也抛弃了他。”

　　说完唐凛看向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士兵编号是多少？”

　　少年不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尚妤觉得奇怪，即使S塔对士兵严格，但这个少年这么明显厌恶S塔，更像是被S塔折磨了，可士兵身上没有什么可以研究的，无端端地去折磨一个普通人做什么？

　　“没有。”少年开口。

　　“没有名字？”

　　“编号，没有。”

　　裴琰看向他遮起来的手腕，难道数字是纹身？

　　“说话真费劲。”明熠转身甩脸离开。

　　“不愿意说就算了。”唐凛摆摆手，“反正S塔抛弃的人档案也会销毁，没有也一样，我重新录一份当新人进E塔就行了。”

　　“总要有个名字吧，不然怎么叫他，一直叫喂吗？”

　　“我有，名字。”少年开口，虽然带着警惕看着身边人，“秦焕。”

　　“你现在属于E塔，以后你跟着我吧，”盛瑾舟指了指明熠离开的方向，“塔内能避开就避开他，脾气不好。”

　　“他很强。”

　　所有人都只当秦焕说了一句疑问句，盛瑾舟也开口答道：“对，他是这里最强的，所以别惹他。”

　　“尚妤，”裴琰站直身体，“该回去了，走吧。”

　　秦焕的目光落到裴琰身上：“你......”

　　裴琰愣了愣，但还是耐心道：“我不是E塔的，任务结束要回到所属塔内。”

　　“你是N塔的首席？”

　　普通人没有察觉精神力的能力，但是秦焕之前效力于S塔，有听说过N塔首席的名头大家也并不觉得奇怪。

　　“你想和我去N塔吗？”裴琰能察觉到秦焕语气中情绪的变化，似乎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

　　秦焕就这样在N塔以新人士兵的身份留了下来，N塔的人比起其他塔内弱肉强食的氛围要好得多，因为清秀的少年长相，秦焕在士兵中颇受欢迎，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帮着他，裴琰就连想帮他打饭都晚别人一步。

　　大概是没有接受过这样的关照，秦焕总是显得有些局促，递过来的东西会先愣愣看几秒，才小声道一句谢谢，哪怕只是一块补充能量的压缩饼干，他都会攥在手里很久。

　　裴琰偶然撞见他对着抽屉里攒的糖发呆，看见裴琰进来就慌忙把抽屉推上，耳根泛红的模样，倒叫裴琰想起了极北刚化冻的时候，冰碴子融在水里，透着点怯意。

　　他记得几年前听闻过S塔出过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年，虽然没有成功觉醒灵魂体，但是精神力强到可以和向导比肩，也是后来因为精神力暴动毁了半座训练馆，被S塔判定成失控的怪物封在了地下囚牢。原来那些传闻不全是假，那串被秦焕藏起来的7，是S塔给失控者刻的编号吗。

　　如果是这样，那眼前这个少年几乎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精神力暴动足以摧毁哨兵和向导，况且他无法觉醒灵魂体，注定了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无法随心控制精神力，这也是当初他精神力暴动的原因。

　　裴琰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陈轶繁，如果告诉了，那秦焕面临的将是再次被囚禁，如果不告诉，那N塔就隐藏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现在甚至觉得在战场上捡到他也不是巧合，如果S塔是故意让他进入E塔或N塔的呢？

　　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抬眼看向镜中自己紧绷的下颌，想起方才秦焕走过长廊，看见他的时候停下脚步，递过来一块橘子味的糖，手指蹭过他掌心的时候带着点薄凉的温度，声音轻轻：“给你。”

　　大概是在S塔被规训，士兵手中的食物都要让战士先选，所以秦焕从不敢自己先动手吃分到的口粮，就算是已经到了N塔，大家都平等相待，他一时间也改不了习惯。

　　裴琰将糖纸剥开，把糖塞进他嘴里：“自己留着吃就行了，N塔没有那么多规矩。”

　　那之后裴琰有意无意都会留意着少年，发现他虽然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但对丧尸的弱点和战术安排熟得惊人，每次夜间演练模拟尸潮进攻，秦焕只站在沙盘边看了两分钟，就点出了三道防线里最容易被突破的缺口，给出的补防思路比指挥官都精准。

　　裴琰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蹲在沙盘边捏着黑色棋子挪位置，沾着沙盘里的细沙，认真的样子比任何一个哨兵战士都要投入，原本悬着的心反倒慢慢放了下来——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没有半分要害人的意思，他只是拼了命想要活下去而已。

　　裴琰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先观察一段时日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焕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跟在裴琰身后出任务，不管是清剿小股尸潮还是巡逻边境，他都抢着跟着裴琰走，哪怕只是做些搬装备、整理记录的杂活，也做得认认真真。

　　他甚至能在靠近裴琰的时候控制自己的精神力为他祛除精神杂念，巩固精神屏障，这样细腻柔和又格外稳定的精神力，连顶尖的向导都少有，裴琰更加确定，当年S塔错过了怎样的宝物，又把这样一个本该发光的人，逼到了这样地步。

　　冬季的雪落下来时，N塔彻底被裹进了一片纯白里，裴琰刚结束和E塔的远程会议，一推开门就看见秦焕靠在门边等他，肩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头发尖都冻得发僵。看见裴琰出来，他立刻直起身，把手中的东西递过来：“轶繁说这个东西叫忍冬，在冰封千里的地方都能活下来。”

　　陈轶繁每天除了沙盘演练智慧作战，就是时刻研究着什么东西能在N塔活下来，迄今为止N塔底下已经埋着不知道多少花花草草的尸体了，上次那盆仙人掌没几天就因为他浇水太勤快淹死了，他还难过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凋黄的仙人掌球埋进了冰雪里。

　　裴琰接过花盆，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顺势把人拉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挡住门外的风雪：“外面这么冷，不知道去休息室等？”

　　秦焕搓了搓冻红的耳朵，目光跟着裴琰的身影转，看着他倒了两杯热牛奶，一杯递到自己手里，温热的暖意顺着杯壁漫到四肢百骸：“轶繁教我演练完指挥官的任务以后就给我了这个，我想你能第一个看到。”

　　因为秦焕出色的战术能力，陈轶繁将他视为N塔指挥官的接班人，每天都在手把手教他，裴琰看着少年眼里晶亮的光，忽然觉得窗外落不尽的风雪都柔和几分。

　　他伸手拂去秦焕发顶沾着的雪屑，掌心蹭过少年冻得冰凉的额头：“这次陈轶繁找的花还不错，我挺喜欢的。”

　　秦焕握着杯子的手攥了一下，垂着眼帘小声应了句嗯，视线却忍不住往桌上的忍冬花飘，并蒂一株开出白黄双花，攒在翠绿的枝叶间，在一片冰天雪地的N塔里，格外鲜活亮眼。

　　裴琰低头看着那株矮矮的忍冬，嫩绿色的小叶片沾着细绒，在漫天冰雪的N塔里透着鲜活的劲儿，像极了眼前站着的人。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粒砸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响，办公室里暖黄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地板上挨得紧紧的。

　　他忽然想起捡到秦焕那天，少年微弱的心跳撞在他后背上，明明连呼吸都快停了，却还拼着劲要活下来，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少年，会一点一点把N塔千年不化的冰雪，都焐得融化。

　　窗外的雪还在落，风拍着玻璃呼呼响，裴琰看着身边少年凌厉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天在尸堆里把人挖出来，大概是他出任务这么多年，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