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了闻

98、Chapter98 他想活下来

　　陈轶繁出生于南方一个花卉富足的小城，从小被温暖和花香包围的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要生活在极寒之地会怎么办。

　　被选入N塔作为哨向指挥官的时候，他刚满二十岁，指挥官留于塔内，不会厮杀于最前线，不论是普通士兵还是哨兵战士，他已经不记得送走了多少人，光是铭牌在他手中送回镜像城的就不计其数，他一度觉得像他这么有良心的人做指挥官很痛苦，死亡并不可怕，永远记得才折磨。

　　因此他只觉得人生的每一个瞬间似乎都在告别，人来人往，只有他一直被留在原地。

　　“就为了这盆丑花，你就把尚妤卖给E塔了。”裴琰看见陈轶繁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听说这株植物向阳而生，耐热易养。

　　“什么卖，只是借给他们用一次。”陈轶繁将窗台上的灰尘擦净，把仙人掌放在玻璃前。“马上回来了。”

　　“这里养不活花的。”裴琰提醒道。

　　“仙人掌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裴琰抬手曲起手指敲了敲玻璃，塔外大雪纷飞，“这里是极北寒地，什么都养不活的。”

　　只有丧尸能在这个极寒之地健步如飞、如虎添翼，他们本就感知不到外界温度，但高温会使他们行动速度受限，所以他们更喜欢在寒地行动。

　　裴琰懒得和陈轶繁争论在大雪中仙人掌能不能活下来，转身离开他房间。陈轶繁拔下仙人掌上一根刺，又刺回仙人掌，对着还没走远的裴琰开口道：

　　“新品种的尸潮致命点在右胸口和头部，但是只有有形体才能攻击起效。”

　　这是陈轶繁同意尚妤去E塔为明熠治疗的条件，新尸潮的秘密只有最先受到袭击的E塔能知道，为了减少N塔伤亡，以顶级向导的治愈能力作为条件，陈轶繁和唐凛交换到了这个消息。

　　而这盆仙人掌，只是附加。

　　“这个消息，是明熠带回来的。”

　　所以明熠必须活下来。

　　“有形体？”

　　哨兵的灵魂体以动物为主，虽然脱离精神图景之后灵魂体会以实体存在，可这个‘有形体’的定义过于抽象，裴琰停下脚步。

　　“据E塔的消息，只能近战，而且是灵魂体近战。”

　　灵魂体近战，难怪能把明熠的精神力伤成那样。

　　“所以如果你在战场上遇到他们，在保证自己精神不被反噬的情况下，争取让灵魂体一击将他们毙命。”陈轶繁背对着裴琰，没有说什么当心自身安危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们在成为战士的那一刻，就注定会成为这偌大棋盘上的棋子，或许会是决定最终胜利的那枚，也会是中途被抛弃的那枚。

　　“知道了。”

　　*

　　裴琰是在傍晚见到尚妤的，塔内的警报也是在他们相见的那一秒钟响起来的，连响五声，是最高命令的警报。两人相视不言，转身向装备库佩戴装备准备出塔。

　　“E塔与S塔交界处，尸潮大肆攻击，E塔向我们发出求援，所有战士30s内出发。”

　　陈轶繁的声音在塔内响起。

　　“目标：猎杀所有丧尸。”

　　这次的战场在东南部的交汇处，气候不像N塔所处的地方那样冰封万里，裴琰一恍惚间感觉像是家乡适宜的温度，怔然间他的灵魂体黑鬃狮踩踏进攻的尸群，一口撕咬下他们的头颅，一时间血液混杂着脓液，恶臭散开。

　　裴琰带着嫌恶皱眉，踢开脚边的残骸，对着黑鬃狮道：“太脏了，吐掉。”

　　黑鬃狮本来还想咬两下，听到裴琰这么说，只好讪讪吐掉。

　　噗嗤——

　　在黑鬃狮嘴中的东西落下的瞬间，裴琰听到了一声不属于残骸落地会发出的声音，他本能警觉地看向声音的来源，一旁的尸群也意识到不同的声音来源，纷纷转向，朝裴琰的方向而来。

　　嗤——

　　血迹飞溅，喷射到了裴琰的后背，感受到的他转身，看见一头麋鹿踩碎了丧尸的头颅，鹿角上挂着血液，它的身后是E塔的另一个S级哨兵——

　　盛瑾舟。

　　因为E塔首席明熠没有向导的缘故，E塔花高价将盛瑾舟从S塔借调过来，以充备E塔的短板，也是因此，S塔和E塔的关系势同水火，连带着S塔与镜像城的关系也很紧张。

　　因为现存于世的所有哨兵和向导都需要通过镜像城的灵魂所才能觉醒灵魂体，因此镜像城也拥有了哨兵和向导去向的绝对控制权，即使世界四塔能够拥有哨兵和向导的使用权，是否变动他们效力的塔，也只由镜像城决定。

　　“生死关头发呆不是你的作风吧？”盛瑾舟上前，为裴琰扫开离他近的丧尸们。

　　“声音不对。”裴琰看向刚才声音的方向，“不是那些肢体落到地上的声音。”

　　顺着裴琰视线的方向，在肢解残骸的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两人都没有贸然上前，丧尸进化到现在，已经有着极强的繁殖能力，但是尸胎和人类一样，随着孕育母体的死亡会直接死亡，至今还没有母体死亡但尸胎存活的情况，如果现在出现了这个情况，那就说明这个尸胎代表了尸潮的进一步进化。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琰和盛瑾舟想到了一起，两人深知如果真的是尸胎，趁着他现在还没有攻击的能力，一举将他扼杀是最佳办法。

　　可残骸地下的蠕动轻微，只是几下就不再有动静，如果真的是强大的尸胎，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裴琰伸手去拨开堆积着的肢体，粘稠的血液沾染到他的手上，丧尸的血液具有感染性，但哨向战士除了精神类攻击，其他的一切都无法将他们杀死。

　　直到挖走压在最下面的一个头颅，下面蠕动的东西才露出真容，裴琰用干净的袖子抹了一把他的脸，才勉强看出是一个人，他蜷缩着，浑身都是丧尸恶臭的血液。盛瑾舟见此上前，用手指掰开他的眼睛，里面露出了黑色的瞳孔，他又将双指并拢放在那人的鼻下，微弱的呼吸吹着他的手指。

　　“是人！”两人在确定了不是丧尸后，连忙将压在那人身上的废肢残骸刨开，黑鬃狮和麋鹿也上前帮忙。

　　远处的明熠见两人的精神体异动，以为他们受到了危险，快速朝这边而来。

　　他和尚妤几乎是同时到达裴琰两人身边，几人都对尸山骸骨中出现一个活人感到惊奇。

　　尸潮的攻击已经被清退，塔内的士兵们开始清扫战场，裴琰终于将那人从尸堆中挖出来，用干净的袖子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去，众人才看清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

　　“他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战场上？”明熠的灵魂体被收起，蹲下来看着昏迷的少年。

　　“难道是士兵吗？”

　　世界四塔之内除了拥有灵魂体的战士，其他的普通人投身进入镜像城都变成了士兵，士兵不用参与第一线的对战，但需要在战局结束后对战场进行清扫。

　　四塔之内的哨兵和向导基本都能叫得上名字，能够意识清醒地出现在战场的如果不是战士，那只能是负责清扫战场的士兵了。

　　“可能是提前出塔的士兵，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到感染，先带回去吧。”裴琰背起少年，他身上沾染丧尸的腐臭味正近距离成倍地钻入他的鼻腔，此时裴琰无比后悔自己有这么强的五感。

　　他皱了皱眉，收起灵魂体后快步朝塔走去。

　　回塔的路上裴琰还在庆幸，幸好是在南方交界处，如果在N塔的边缘线上，那他大概率是活不成了。N塔常年飘雪、冰封千里，无论是什么植物都养不活，人也不例外，即使是强如战士，出塔也需要做足了御寒装备。如果这少年在N塔的话，大概在他们发现他之前就已经变成一座冰雕了。

　　“希望你能撑到回塔。”裴琰感觉到背上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在这个阴沉的天气下，他背上竟也冒出薄薄的汗来。

　　不远处的天际线黑云压阵，偏偏在黑云的最中间倾泻出一片阳光来，狂风卷着恶臭的血腥味带着暴雨瞬间而至，尚妤唤出白狐挡在最后，众人灵魂体接连蹦出，为跑在最前面的裴琰遮挡风雨。

　　昏迷的少年睫毛纤长，即使呼吸微弱，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正陷在什么凶险的噩梦里。明熠指尖悬在少年颈侧，片刻后摸到了尚且规律的脉搏：“脉搏还稳。”

　　暴雨砸在众人的斗篷上哗哗作响，裴琰把少年背得更稳了些，盛瑾舟出声提醒道：“快些走，这场雨看着不对，指不定下一波尸潮就要跟着来。”一行人不敢多作停留，踩着泥泞满是碎尸的土地快步往E塔方向赶。

　　风雨奏鸣的耳边，裴琰听到了背上少年的心跳声逐渐变得热烈，有力的心跳撞在他的后背上，和着雨水砸落的声音混在一起，格外清晰，像在回应他的那句话：

　　他想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