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了闻

100、Chapter100 只有风雪里

　　N塔的塔顶有一座弧形天顶，运气好的话，能在那里看到极北之境的极光。

　　裴琰第一次来这里是被送到N塔的第一个晚上，因为环境的变化，他夜晚不适应难以入睡，走出宿舍门的时候看见陈轶繁在走廊踱步，那段时间他想必也很难熬，自己的指挥下一场对战让首席哨兵和向导双双牺牲，他作为指挥官要承担80%的责任。

　　“睡不着？”陈轶繁先开口。

　　裴琰点头，他除了一起来的尚妤不认识任何人，天然地抵触一切陌生的人和事。

　　陈轶繁就笑着说，带他去个好地方，那时候的天顶还积着厚厚的冰，铺着雪的台阶上，裴琰第一次看到了极北极光，墨绿色的光带拖着银蓝的尾焰，从黑沉沉的天际铺下来，连落在肩头的雪都泛着细碎的光，那是裴琰来到N塔后，第一次没再想家。

　　后来他有空就会来这里待着，哪怕没有极光，吹吹带着雪味的风，也能把满肚子的烦心事散个干净。

　　他又下意识走上了塔顶，刚推开门就看见秦焕靠在栏杆边，听见动静回过头，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眼睛明亮：“我听轶繁哥说，这里能看到极光，就过来碰碰运气。”

　　裴琰走过去靠在他身边的栏杆上，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来，秦焕不自觉往缩了缩脖子。

　　裴琰侧头看他，少年仰着头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睫毛在脸侧投下淡淡的影，裴琰伸手把他发间的雪粒抖开，他的灵魂体跳跃而出，站到了上风口：“今天云层厚，不一定能等到。”

　　“等不到也没关系。”秦焕转过头，“一起待一会儿就好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头顶的云层慢慢散开，天边忽然亮起一道淡绿色的光带，慢慢从冰原尽头漫上来，紧接着紫蓝色的光流顺着天幕铺开，像被风吹动的丝绸，斜斜挂在漆黑的夜空中，把整个塔顶都染成了梦幻的颜色。秦焕抬头看得有些发怔，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景象，在S塔的地下囚牢里，他连阳光都很少能见到，更别说这样铺天盖地的极光。

　　连裴琰都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极光在极北出现的概率本就不高，虽然他在极北待了这么多年，每年都能见到极光，可像今天这般绚烂盛大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可以称之为天色异象，冰雪与极光交相辉映，整个N塔都浸在流动的彩光里，连裴琰身边少年的发梢，都染着一层淡紫的光晕。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危险，这天象不像是能自然形成的，裴琰心中有些不安。

　　“裴琰，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秦焕声音中带着些兴奋，“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裴琰抬眼看向秦焕，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线传来一声鹰鸣，一只巨大的苍鹰振翅翱翔于天空，翼影遮住绚烂极光，裹挟着极北的飞雪，朝着二人直飞而来。

　　裴琰见此一凛，灵魂体黑鬃狮也感觉到了他精神力的波动，趴在天台上耳朵耷拉下来，更像一只大型犬类。

　　“这是我的灵魂体苍鹰，我以后也能和你一起上战场了。”秦焕双眸中净是雀跃，像是这灵魂体的觉醒确定了他存在的价值，他不再是被S塔判定的废物失控者。

　　裴琰却只觉得寒颤蔓延全身，担忧与惊喜并存。如果秦焕只是一个精神力超群的普通人，那他接任陈轶繁成为N塔指挥官，至少性命无忧。一旦觉醒灵魂体成为了战士，就注定会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把刀，生死不由己。

　　可现在，他对另一件事更困惑——

　　“你的灵魂体是什么时候觉醒的？”裴琰记得刚把他捡回E塔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符合战士的精神波动，即使精神力极强，也只是个天赋异禀的普通人，据他所知，目前应该还没有能够隐藏灵魂体的办法。

　　“就在这两天，”秦焕眨着眼睛，神态坦荡，半点儿都看不出撒谎的样子，“这两天我感觉精神力变得集中了许多，意识里慢慢形成了一片广阔的精神海，又一点点凝聚成了一只苍鹰的模样。”

　　“今天是我第一次把它成功放出来。”

　　裴琰无意识蹭过栏杆沾着的薄雪，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面前这个少年是一个十足的怪物。

　　迄今为止所有的哨兵和向导，包括明熠这种S+级别的，灵魂体的觉醒和精神图景的开发都依赖着镜像城的灵魂所，所以四方塔需要给镜像城缴纳高昂的费用才能获得战士的效力权。

　　可秦焕脱离了这种模式，他成为了秩序的例外。

　　苍鹰在空中盘旋一圈，翅膀扫过的风带着凛凛雪气，最后缓缓落在秦焕身侧，巨大的翼尖收拢时扫过秦焕的手背，秦焕笑着抬手握了握苍鹰的利爪，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裴琰的脸。

　　极光还在天幕流动，彩光落在两人身上，裴琰看着秦焕毫无保留的雀跃，心里那点不安终究还是压了下去。他想起秦焕刚到N塔时吃饭都不敢先吃的样子，想起少年蹲在沙盘边认认真真挪棋子的样子，想起雪天里捧着忍冬花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秦焕熬了那么多年暗无天日的囚禁，好不容易等到新生，他或许不该用自己的顾虑去浇灭这团刚燃起来的火。

　　“等天亮了，我带你去见见陈轶繁，”裴琰转过头重新望向天际流动的极光，声音混在风雪里却格外清晰，“你能自我意识到你是哨兵还是向导吗？”

　　哨兵和向导的身份确认会在他们从灵魂所出来以后根据精神力稳定度确定，可秦焕没有经过灵魂所，哨兵还是向导他们无从分辨。

　　秦焕抬眼看向盘旋在身侧的苍鹰，又偏过头看向裴琰，苍鹰振翅飞到天顶，影子在极光下落在积雪上，轮廓舒展又凌厉：“我能感觉到，我和你的精神力很契合。”

　　风忽然大了些，卷着极光擦过耳边，裴琰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侧过脸就撞进秦焕亮晶晶的眼眸里。少年的声音清亮，清晰地穿过风雪落在他心上：“我想，我应该是你的向导。”

　　裴琰愣在原地，黑鬃狮从风口转过头，晃了晃尾巴慢悠悠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裴琰早就在镜像城的时候和尚妤达成了精神链接，结合度高达60%的精神融合已经能让经过精神图景清理后的裴琰战力恢复至90%。一个哨兵只能与一个向导建立精神链接，他现在并不需要向导。

　　可此刻看着眼前少年眼里毫不掩饰的坦荡与喜欢，裴琰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极光流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秦焕温和的精神力漫过来，轻轻裹住他有些躁动的精神，像温水泡开冻硬的骨头。

　　苍鹰一声清鸣刺破夜空，巨大的影子掠过冰原，和黑鬃狮的影子叠在天顶的雪地上，分不清轮廓。

　　裴琰抬头望着流动的极光，感觉风雪都好像慢了下来，极北千年不化的冰原上，两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似乎在漫天星光里，找到了属于彼此的归处。

　　秦焕低低笑出了声：“我觉醒了灵魂体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铭牌？”

　　裴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金色的铭牌，这是乱世中战士的标志，也是代表了注定会成为和平的奠基石。
　　“是。”裴琰点头，眼尾染上一些惆怅，望着远方回道，“所有的战士都会有铭牌。”

　　牺牲以后，铭牌会代表荣耀挂在镜像城最高的墙上。

　　裴琰侧过头，就看见少年仰着脸笑，眼尾被极光染上细碎的紫，整个人都浸在梦幻的光里。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翻上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秦焕微凉的唇角，看见少年瞬间僵住、耳根慢慢泛红的样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缓缓收回了手，嗓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明天应该要先告知陈轶繁这件事。”

　　秦焕没动，反而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他垂眸看着裴琰，深邃的眼底得比天边的极光还要动人，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会一直保护你的，裴琰。”

　　风卷着雪粒打过来，裴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他看着秦焕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漫天极光，也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攒了满肚子的道理和克制，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裴琰转身准备下塔，秦焕乖乖跟着他往楼梯口走，苍鹰振翅跟上，翼尖带起的风扫过积雪，落了裴琰一后背细碎的雪粒。裴琰反手拂掉，走在前面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我不用你保护，我带你活下来。”

　　还等不到他说下一句话，N塔内警报四起，打破了寂静的极北夜空，红色的警示灯光顺着塔身螺旋往上，连塔顶天顶的玻璃都被映成刺目的血红色，尖啸的警报声盖过了风雪呼啸，远处冰原地平线方向，隐约能看见黑压压的尸潮正顺着冰原往N塔方向涌来，领头的异化丧尸身上已经长出了坚硬的骨甲，显然不是普通的小股游荡尸群。

　　裴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通讯器里传来陈轶繁的声音——

　　“我已经通知明熠带着E塔的支援队伍从边境绕过来了，预计三个小时能抵达，你在塔顶注意安全。”

　　秦焕已经翻身攀上栏杆，苍鹰振翅直飞天际，锐利的鹰眼精准扫过尸潮的阵型，转瞬间就把信息递到了秦焕脑海里：“一共三支异化丧尸领队，普通丧尸大概两千只，左侧冰坡有一处凹地，是防线死角，可以布置伏兵绕后偷袭。”

　　灵魂体黑鬃狮看见塔下平原上奔跑的白狐，精神力相通，朝着低吼起来，裴琰翻身抓上塔侧的绳索，准备速降进入尚妤的队伍。

　　风雪裹着他冷冷的声音，传到秦焕耳中：“你去指挥所找陈轶繁。”

　　“我跟你一起去。”秦焕抓住裴琰的手腕，“我不会拖后腿的。”

　　裴琰看着少年眼底的坚定，不再多劝，只朝他伸手：“走，我们去杀了这群东西。”

　　此刻已经没人会分心留意这场反常盛大的璀璨极光，只有风雪里的少年清楚，这是藏在天地间，给心上人的最隐晦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