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了闻

93、Chapter93 红绳拉开两

　　走了不知多久，夜色又一次沉沉落下，珍贵的蓝调时刻把最后一点天光。

　　裴琰扶着秦焕靠在墙边歇脚，红绳还拴在两人手腕上，他拧开仅剩的半瓶水，递到秦焕嘴边，秦焕张了张嘴，刚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就猛地偏开头。

　　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引得他一阵剧烈咳嗽，颈侧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眼尾染上了几分生理性的湿意。裴琰连忙放下水瓶，伸手顺着他的背往下拍，手掌拂过温热的皮肤，能清晰摸到皮下不受控制的跳动。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裴琰的声音压得低，夜色里混着远处丧尸的嘶吼，反倒添了几分安稳。

　　秦焕缓过劲儿，抬手抹了把嘴，视线落在裴琰的手腕上，那截红绳勒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明显的红印，他动手指扯了扯那根绳子，裴琰的手随着他的力跟着晃了晃。

　　他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你说……我们如果活着出去之后，真能恢复以前的生活？”秦焕的声音暗哑。

　　裴琰没说话，拧上瓶盖又摸出半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到他面前：“以前什么样，出去之后就什么样，大不了到时候我给你包车西瓜，忆甜思苦一下。”

　　秦焕看着那半块巧克力，伸手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巧克力，甜腻的味道顺着舌尖漫开，压掉了不少嘴里的腥臭味，他似乎好久没尝到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歇了不到五分钟，巷子深处就传来了丧尸的嘶吼声，声音越来越近，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踩着碎砖过来。

　　裴琰是真的有点乏力了，源源不断的丧尸群奔他们而来，可他想不通，明明他们两个现在加起来一共也就只算半个活人。

　　黑夜降临，城区的光源这两天已被破坏殆尽，两人只能靠着那不算明亮的月光辨路。裴琰抬头见弯月，云厚无星，只能勉强照见身前一两步的路，再远就全是化不开的黑，而在可以分辨的方向，那引人的红十字医院标志，就如同几天前那样吸引他们。

　　他转头看向秦焕，隔着一根红绳的距离，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心照不宣的，秦焕开口：“医院比露在外面安全点。”

　　达成共识，两人向着那个危险又引人的猩红十字跑去，红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将两人的距离缩短，不远也不近，不会痛苦。

　　风里除了血腥味，居然还飘过来一点不知道哪儿来的野花香，混着泥土气，居然透出点生气来。

　　两人熟门熟路摸到医院大厅，里面的狼藉已经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全然不同了，没人说丧尸也会互相攻击啊，这一地的尸体是怎么回事啊？

　　“嗨。”

　　标着‘内科’两个字的门诊后面，冒出两个脑袋，正和他们打招呼，话音未落，里头那人就探出身来，手里攥着个没吃完的面包，冲他们咧嘴笑：“怎么这么巧。”

　　裴琰下意识把秦焕往自己身后挡，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那毛茸茸的脑袋，哦不，这么多天没洗澡洗头，已经不蓬松了。

　　不正是明熠吗。

　　“你们回来干什么？”裴琰环视四周，放下了戒备。

　　明熠挠了挠头发，往门诊里头挪了挪给俩人腾位置：“本来和盛瑾舟他们往城外走，路上觉着不对劲，就绕回来看看情况，尚妤在里头给瑾舟包扎呢，刚才碰到个落单的丧尸，胳膊被挠了一下，不严重。”

　　裴琰嗯了一声，拉了拉红绳带着秦焕往里头走，秦焕刚一进去就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明熠瞧见他这模样，也没多问，只把手里剩的小半块面包递过来：“吃点不？我们这儿还有俩。”

　　尚妤蹲在他跟前拆旧绷带，听见动静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接着忙活。

　　“我纳闷呢，怎么这一路丧尸全往我这儿冲。”语毕，裴琰瞥见尚妤的背后用红色的血写了一个小小的‘S’，转头也果然在明熠身后看到了一个‘M’，这两个字母凑一起倒是……

　　他轻微摇头扫开脑子里那些恶趣味，看来盛瑾舟已经把事情和他们俩说过了，随后开口问：“程燃怎么没一起？”

　　“不知道他，”盛瑾舟见自己手上的抓上被牢牢包住，有些无奈地看着尚妤，尚妤一脸理所当然，“一个转角他就不见了。”

　　一个如落叶般轻飘进入他们之内的人，又如空气般无声离开，平常又太不平常。

　　裴琰感觉到自己手上的绳子被拉了拉，他转头看去，秦焕躲在阴影里，没有抬眼看他，他心照不宣，解开了手上的红绳。

　　就这样，几人又一次目睹了秦焕的转身离去，牵着不算长的绳子，关上了门诊室的大门。

　　裴琰听见他在外面坐下，声音隔着门传来：“天亮了你们走吧。”

　　“说什么呢。”明熠嗤笑一声。

　　“我们不会是一路人了。”秦焕低头咬住自己的虎口，血液顺着牙齿流入口腔中，将肌肉骨骼中的燥痒略有平复。

　　众人沉默了，只有裴琰低声骂了一句操。

　　他们究竟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就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所有人往烂泥坑里走。

　　裴琰双手捂着脸，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流下来，顺着手腕一路滑到手肘，最后凝聚成一滴落在污糟的地面上。

　　真奇怪，明明他全身都已经冰凉了，却偏偏眼泪还是温热的，明明感受不到疼痛，现在却疼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

　　理智和感性在这一秒瞬间全线崩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救他。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听觉敏锐的盛瑾舟和裴琰对视一眼，滴答的水声落入他们耳中，就像是有人在暗处慢慢滴血。

　　困意立马被扫去大半，裴琰下意识看向门外的秦焕，透过那窄窄的一条玻璃，他看见他蜷缩在一旁的墙角，手上清晰可见的牙印，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小团深色。

　　他紧抿双唇，皱眉循着声音的来源，那不是门外秦焕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更远一些，带着未知却危险的信号，还有不明的压迫。

　　“好像是楼上。”尚妤和明熠依偎着熟睡，盛瑾舟压低声音。

　　“幸存者？”裴琰皱眉，“还是丧尸？”

　　盛瑾舟抵着门沿往窗边挪：“我上去看看，你看好门口。”

　　裴琰点头。

　　刚挪了两步，楼上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穿了楼板，碎砖块哗哗往下掉，灰尘顺着楼梯缝往一楼飘，呛得人直咳嗽。

　　明熠一下子惊醒，摸过旁边的椅子就蹦了起来：“什么玩意儿？”

　　尚妤也醒了，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外头秦焕的声音：“有人下来了……”

　　盛瑾舟刚摸到楼梯口，一个黑影顺着楼梯滚了下来，砸在大厅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腥臭的气味瞬间裹着灰尘扑满了整个一楼。

　　那玩意儿慢悠悠从地上撑起来，身形比普通丧尸高出一个头，半边身子烂得露着骨头，另半边却还穿着带血的白大褂，左胸口的口袋里露出半块皱巴巴的医生胸牌，模糊的照片上还能看见人样。

　　裴琰把秦焕往身后推了推，警棍横在胸前：“这也太惨了。”

　　黑影晃了晃脑袋，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裴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一步步朝着这边挪过来，拖拉着浓稠的血液和灰尘。

　　秦焕上前将明熠和尚妤护在身后：“你们俩先走，我们断后。”

　　黑影已经挪到了门诊室门口，突然猛地往前一扑，爪子朝着裴琰正面抓过来，这架势就像是要将他生吞了。秦焕想都没想直接往前撞，把裴琰推开，自己肩膀结结实实挨下这一下，鲜血飞溅。

　　那黑影被这血喷涌到脸上一愣，像是确定了同类，攻击放缓了下来。

　　裴琰见此挥着警棍冲上去，一棍砸在它的脑袋上，“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开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那玩意儿晃了晃，居然没倒，转头又朝着裴琰咬过来。

　　裴琰实在是想不通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这些丧尸的东西，这房间内不止他一个半人半尸，甚至还有俩正常人，怎么就逮着他打……

　　他往侧边一滚堪堪躲开，那黑影一口咬空，牙床磕在墙面上崩掉半颗牙，碎渣混着黑血喷出来，看着更凶了。

　　秦焕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得满地都是，他没顾上疼，挥起手边的椅子就打在黑影后脑。

　　黑影嘶吼一声转了半个身子，伸手挥过来就扫在了秦焕的伤口上，秦焕闷哼一声。

　　裴琰趁机爬起来，地面散落了医生的门诊用品，他视野快速搜寻了一遍，抓起一把医用剪刀就往那黑影头上扎，剪刀张开的刃口同样划破了他的手心，冰冷的血液顺着剪刀刃留下，混合着力气，一同插入了黑影的脖颈口。

　　丧尸已是死人，心脏和脉搏对他们来说如同虚设，这么几天以来唯一能让他们失去行动力的就是命中头部。

　　只是这次这个丧尸似乎有些不同，随着剪刀的猛力扎入，它像是被夺走了赖以支撑的所有力气，直直倒下，‘轰隆’一声震碎静谧的夜空。

　　裴琰拔出剪刀，只见那丧尸空洞的眼神似乎长出了情绪，看着天花板都带着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