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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迎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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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木将浣花居的门关好,转身朝不远处一座幽静的居所走去,想着斫琴方才的话,一路默默沉思。
自家王爷久病初愈,一意孤行秘密来风息谷,任谁都猜到他为何而来,可来了之后又日日躲在屋中习字作画,除了那日远远望了一眼,其余根本毫无要见那位的意思。
而那位呢,也是成日躲在她那园中摆弄花草,仿佛隐士一般悠闲。摆着专门为她建造的浣花居从不曾踏足,今日却莫名前来,还驻足许久,更不知是何意思。
润木着实猜不透这二人到底唱的哪一出,只觉这两三年来,自家王爷太过深情,而那一位,当真有些薄情…
此时两边风平浪静,可凭借自己待在谢鲲身边培养出来的洞察力,他总觉此时是风雨欲来的前奏。如此想着便到了地儿。
润木方一踏进门,木门的“咯吱”声还在耳边,沈嬷嬷的唠叨声便顺势响起,一时间他的耳垂都开始打颤,心道不知又是何事,惹得经过大风大浪的沈嬷嬷这般不悦。
“你个臭小子,好半日不着家,叫老身好找。”沈嬷嬷声音平和,虽然是数落润木,却听不出半分责备,反倒有些许老母亲对孩儿的宠溺。
沈嬷嬷与润木一起贴身伺候谢鲲养伤疗毒,两人虽年纪相差巨大,但相互帮衬这些年,倒是培养出难得的忘年友谊。
问了几句才知,原来是方才沈嬷嬷再次劝诫谢鲲回长安,又碰了壁无处疏解,正想将润木当成一个疏解的出口,仿佛说出来,润木便能为她分忧解难一般。
沈嬷嬷意有所指道:“方才华老头诊脉后,又将老身数落了一通,怪罪老身没照顾好王爷,不仅让他这两年的辛劳打了水漂,还让他的医术蒙尘..."
润木深深吸了口气,带着关切地附和:“这哪能怪得着嬷嬷!王爷这些年,身在长安,心早就飞到这里来了。这路途遥远,王爷受些累也是情理之中,病情有些反复也可理解。再说华老头不是亲自跟来了么?鬼门关的人他都能救回来,何况这点小事?他不过嘴碎唠叨,您老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被润木这样一说,沈嬷嬷心里稍稍舒畅了些。只是一想到谢鲲当年为青黛所伤,差一点点就没了性命,她便再次担心起来,这些日子,她可没有哪一晚睡得踏实。倘若哪日她再来一刀可怎么办…谢鲲自己不仅全然不在意,还为了她奔波千里来到此处,更因为她淋了雨,加重病情…
一旦想到这些,沈嬷嬷就像被割肉一般难受,可又无计可施,只得终日叹气。
润木又道:“公子如今才来风息谷几日,嬷嬷便日日劝王爷回长安去,王爷自然不悦,嬷嬷便少说两句,想来王爷知道分寸。再说我与斫琴都仔细看着,不会有什么岔子的。”
沈嬷嬷看了看手中的药方,依旧叹息,又带着哭腔道,“当年我答应过他母妃,会将他照顾好,不想竟落得这般下场…万一他再有个闪失…”说着已然老泪纵横,“老身看着他长大,说句僭越的话,早已视如己出,哪里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润木头大不已,平日都是沈嬷嬷对他吆三喝四,她这般伤心模样,倒让他手足无措起来,“您老别伤心了吧!前几日王爷非要出去,我拦也拦不住,这才不小心淋了点雨。虽说病情有加重,但好在华神医来得及时,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向您老保证,下次定..."
“还有下次!“沈嬷嬷泪眼瞪着润木,警告意味十足,“老身定不饶你!”
“就算想有下次也不能了啊...”润木做小伏低起来,“您老有所不知,将军得知王爷离了长安,立即着人来接王爷回去调养。只是王爷全当耳旁风,我得了消息,将军已经在赶来风息谷的路上,说要亲自将公子带回去,您老知道将军那作风..."
沈嬷嬷听完润木的话,忧思得以缓解,只深深叹口气道,“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精心调养这些年才稍稍好些,如今又追到这里来...真是冤孽...好在还有世子爷惦记着,否则老身将来去地下,都不知该如何交代... "
之后沈嬷嬷又与润木闲扯几句,便忙着去街上买药材,临走之前不忘叮嘱润木好生照顾谢鲲。
润木朝屋内走去,柏木香从门缝飘出,比之先前,似乎味道更浓郁了些。这是青黛亲自调制的香料,每月斫琴都会拿一些给信使送去长安,谢鲲也来者不拒,一直用着。
这些年,每月都有两三波信使送信到长安给谢鲲,汇报青黛在风息谷的一举一动,从她开辟荒园到种下第一棵白檀和柏树,到她手上起了几个茧子,吃了什么食物,他都一清二楚。
后来经过润木提点,信使终于开了窍,送信时会顺带捎上一些种植园售出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两株时兴花草,有时候是一两副字画,但更多的时候,是各种香料,其中最多的则是柏木香。
润木进屋,见华神医正在给谢鲲施针,谢鲲额头全是汗珠,似是疼痛难忍,他帮不上忙,便用巾帕将汗擦一擦。
“你小子做甚!”华神医喝道,吓得润木一个激灵,继而缩回手后退两步,“我…我给王爷擦汗…”他眼神困惑,似在卑微地质问难道不可以?
“这汗你碰了会中毒…”
润木立即皱眉反驳:“王爷体内的余毒不是已经清得差不多了?”这老头显然是在忽悠他!
华神医在润木肩上轻轻一拍,“他体内的毒确实清了,”随后指了指谢鲲的后脑勺,“可这里的毒却是深不见底,这辈子都怕清不完...”
润木瞬间明白华神医所指,见谢鲲不动声色,抠着脑袋开始装起糊涂来。
随后岔开话题道:“华神医,您老倒是腿脚快,我收到将军送来的信,说您老担心王爷特地赶了来,这才过去四日,便到了...”
不提这茬华神医精神还算稳定,润木这一提便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
“呸!”华老头灰白的眉毛上挑,嘴角憋了憋,愤懑道:“谢逸那孙子!当了几年将军翅膀硬了,老夫一把年纪,还被他抓来伺候谢鲲!他便是这般尊老的!当真嫌老夫命长!下次见他,看老夫不打断他的腿!”
华神医撩袍坐下,接过润木嬉笑着递来的茶水大口喝下,“若不是想着当年我看中的那棵学医的好苗子在此处,他谢逸就算安排再多人胁迫,老夫也宁死不屈!哼!”
润木憋着笑,心想他这‘宁死不屈’真是口不应心,又感叹谢逸考虑得周全。旋即回过味来华神医话中意思,惊讶道:“您老还没放弃?还想收青黛姑娘为徒…继承您老行医的衣钵?”
华神医捋着胡须点头,“当年谢鲲被她捅那一刀,虽说伤及心脉,即便血差点流尽,老夫都能把他救回来。可唯独那刀上的毒,前所未见,让老夫束手无策,以至于让这小子昏迷了整整三月,差点没能救回。那丫头能调制出这等厉害的毒,可见精通毒理之深,若稍加点拨,必能精通医理,老夫浪迹天涯多年,也只见过两个这等天赋异禀之人。”
两个?还好还好。
润木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如此,您老便留青黛姑娘一片清静地吧。”看这架势,即便青黛姑娘答应,谢鲲也未必答应,毕竟当年谢鲲便对此持反对意见。“将您这毕生医术绝学传授给另一个有此天赋之人吧。”
不料这老头悠悠道:“另一个有此天赋之人,正是老夫自己!”
润木顿时被噎住。
“那丫头在哪?老夫已等不及要见她,老夫研究她那毒三年,倒要与她切磋切磋…”
“这…”润木为难。
“那毒与她毫无干系,不是她制的,也不是她用的。”谢鲲从罗汉床上起身,将一旁的衣衫穿上,走到华神医身边解释。
华神医与润木同时看向他,随后两人呆若木鸡地对视一眼。
“你瞧,”华神医回过神来,拍着大腿对润木道,“老夫说得没错吧,他那脑子果然中毒不浅...”
“那毒是欧阳端与齐王调制,然后命人悄悄涂在那匕首上,黛儿并不知情。”谢鲲淡淡地说道,“您老若是因此想要收她为徒,怕只能失望了。”
“她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倒是还护着他...诶诶诶...你去哪?”
润木连忙跟上谢鲲离开的步伐,又回头对华神医道:“您老先自个儿歇着,千万别乱跑,我随王爷去去就来。”
谢鲲进书房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白檀花笺,细细地把玩。清冷日光撒在他骨骼分明的指节和清瘦的脸上,泛起微微白光。
“王爷,将军着人传来口信,寒苏出现在南下风息谷的途中,我们的人一时没看住跟丢了...将军担心她对王爷不利...”润木如实汇报今日消息。
“风息谷的女子,竟都这般爱恨分明,有仇必报么...”谢鲲喃喃道,隐约记起寒苏的爱侣秦之意被他挫骨扬灰,他轻轻地咳嗽一声,随后小心将花笺放入盒中。
“将军也赶了来…要…要亲自接王爷回长安调养。”虽说华神医医术高明,可那毒太过凶猛,早已伤了谢鲲的根本,将养三年,这才勉强恢复,如今这般奔波下来,身子又见颓势。谢逸这般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润木想起沈嬷嬷的担忧,又委婉地劝了几句。
不想谢鲲竟没有反对,沉默许久后吩咐,“离开之前,我去看看她。”
润木仿佛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话,确认道:“如此也好,青黛姑娘今日去了浣花居,在园中看了许久,像是发觉了什么,想来也瞒不了多久了。”
谢鲲神色淡淡说道,“你去安排,别让她知道。”
润木应了下来,随后问道:“奉府尹求见,人已在屋外侯着。”
“带进来。”
奉兆麟见到谢鲲,立即三拜九叩,好一通感激谢鲲当年的伯乐之恩,后又将这两年风息谷的情况如实报来。
“这个府尹,虽不至于很糟糕,但却差强人意。”谢鲲薄唇微动,阴阳怪气道:“我瞧着奉府尹每日挺清闲的吧…”
此话一出,奉兆麟脊背拉直,汗毛竖起。
虽说现在谢鲲早已不是当年呼风唤雨的摄政王,外界都以为他不在人世,可他毕竟是谢鲲和谢逸一起提拔上来的人,知道此时谢逸掌握朝中大权,可背后的决策人,实则是谢鲲。
奉兆麟反思许久,也不知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恼了谢鲲,忧心忡忡求告:“下官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堂堂府尹日日与人做媒…我竟不知奉府尹还有这等本事…”
做媒?
奉兆麟先是一愣,全然没反应过来谢鲲是何意思,后想起母亲曾对他提起过,她为秦娘子挑选夫婿之事。他原本没有多想这位秦娘子的来历,如今见谢鲲这般在意,稍作联想,心头顿时咯噔起来,连忙认错表忠心。好在谢鲲并未再说什么。
奉兆麟应付完谢鲲,立即赶去母亲住处,见母亲又在选看年轻男子画像,只觉头大不已,立即扶额叹息道:“母亲,您老怎么就不听劝!那秦娘子的亲事,可不是您老做得了主的!您老可省省吧!”
奉老太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儿子的话,她反驳道:“你个不孝子!这两年尽忙着加官进爵,都快忘记我这个老母亲被扔在此处。若不是秦娘子时常陪伴在侧,我这把老骨头活在世上,便再没什么乐趣。我老婆子了舍不得见她孤苦终生!”
“这这…哎!”奉兆麟无计可施,独断专行道,“那您老也不能管!明日我便安排人接您老回府居住。”
奉老太见儿子煞有介事,狐疑道:“莫不是你对她动了心思?”
奉兆麟如遭雷劈,气得脸白一阵红一阵,“母亲大人!那秦娘子来历不简单,连儿子也探不见底!您老再插手,就等着为儿子收尸吧!”
奉老太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放下手中的画像,终于妥协道:“不过秦娘子似乎也不大乐意寻夫婿,待她今后想通了,我再安排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