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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腊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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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已经被谢逸处决的哥哥,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怜爱地看着她笑,眼里含着泪光。
哥哥,真的回来了吗?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个身着素色衣衫的女子撩开车帘,笑容恬淡柔和,右手轻轻摸着小腹,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宋祁听到身后动静,连忙回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女子,他的动作极为小心温柔,女子朝她一笑,一看便知是有情人间难以言说的默契。
见此情状,青黛已明白大概。
女子看向青黛,竟是余茜月。
余茜月脸上挂着笑意,这样的温柔甜蜜是被幸福滋养出来的,半分做不了假,这也是是青黛从未在余茜月脸上看到过的。
余茜月帮她从大婚那日逃走,已经是接近三年前的事。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茜月姐姐,别来无恙。”青黛平复心绪,想着今非昔比,便不再像当年那般称呼她侧王妃,见她走路格外当心,又问道,“可是身子有些不适?”
余茜月笑着回道:“青黛妹妹不必挂心,不过是长途奔波,身子有些疲乏,不碍事的...倒是青黛妹妹,多年不见,竟越来越美丽动人了。”
余茜月面上带着笑,实则细细观察着青黛与宋祁,尤其是宋祁。
“两月前,茜月偶然得了一副画,其上竟有黛儿的题字。”宋祁取出画来,递给青黛看。那画上的字,是两年前青黛刚回风息谷为别人所题的。辗转许久,竟到了余茜月手中,也成了宋祁找寻青黛的线索。
得到青黛确认,宋祁又道:“哥哥眼拙,当时竟未曾认出是黛儿的字迹。好在茜月慧眼识珠,辨认了出来…”
余茜月之所以看出这字是青黛所写,是因为字迹与谢鲲的书法很是相似,若非笔力缺少几分遒劲,字的个头稍稍小一些,定会有人误会这是谢鲲亲笔。
当年谢鲲亲自教授青黛书法,还曾逼她模仿他的字迹。余茜月能凭此确认是青黛,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流言纷传你已不在人世,”余茜月小心接过话茬,却并不提当时流言传的是欧阳端杀了她,“我与你哥哥久寻不获,最终只得放弃。后来无意间得此书画,又听说是归崖城传出,便立即赶了过来寻你。看那字画上的痕迹,至少是一两年前的笔迹,本不抱希望,不想才来归崖城五六日,便在此巧遇...”
余茜月与宋祁相视一笑,“可见老天开眼,待我不薄。”
如今宋祁活生生站在面前,可知谢逸并未对宋祁赶尽杀绝,青黛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又莫名燃起一丝希望来。
故人重逢,青黛心中感慨,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拉着宋祁与余茜月的手哭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道:“哥哥与茜月姐姐同黛儿一道回去吧...”
出城的路上,得知各自这些年如何度过,三人皆是唏嘘不已。
宋祁与谢逸的那一战,最终没能挽回败局,他落入谢逸手中。
他本该同万千玄教将士一起,死在战场或者死于铡刀。但谢逸放了他,“若不是谢鲲当初留了话,老子定将你五马分尸!滚!”
在折磨人这方面,谢逸并不比谢鲲逊色多少。他留宋祁性命,并不比一刀结果了他来得好。
青黛的死讯成为压倒宋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行尸走肉般度过混沌岁月,直到余茜月出现在他身边,给他温暖与陪伴,让他重拾活下去的勇气。
余茜月来到青黛常住的庭院,这是一个极小的院子,院旁种着几株不大不小的柏木,庭院中是一株白檀,枝繁叶茂。此情此景像极了伽蓝园中,谢鲲居住的清虚院。
屋中点着柏木香,暖烟袅袅。
余茜月微笑着坐下,婉拒青黛奉上的茶,解释道:“青黛,我...有孕了...不宜饮茶...”她幸福又赧然地笑笑。
她当谢鲲侧妃的那几年,清心寡欲醉心佛事,有了宋祁,完全像换了个人一般,青黛再也无法将眼前的人,与谢鲲身边那个日日礼佛的侧王妃联系起来。
如今她终于心愿得偿,青黛打心底为他们感到高兴,可心中某处,却隐隐作痛。不是因为宋祁,而是因为她也曾有过一个孩子,那孩子悄悄地来又突然地走。就像从不曾来过。
可是为什么,她每每想到那个孩子,都那般伤心...
“我知道你伤心,”余茜月用绢帕擦干青黛眼角的泪水,“但你不要怪宋祁,是我死皮赖脸一直缠着他,他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直到半年前,他才接受我...”
余茜月默然垂眸,“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可这个孩子,既然已经有了,不管他今后选择谁,我也一定要将他生下来,护他一世周全...”
青黛眼含泪水笑了出来,原来余茜月以为她伤心是因为宋祁。
“从我踏入伽蓝园的那一刻起,我与哥哥便只是兄妹了。我为了复仇,什么都豁出去了。当时也曾幻想过全身而退,与哥哥双宿双栖归隐田园。但越靠近谢鲲,我便越是清楚,那些幻想根本不会成真...你才是最适合哥哥的人...”
余茜月拉着青黛的手道:“我年少时第一次见他便钟情于他,殷殷期盼多年都未曾如愿。如今能与他有个孩儿,我已心满意足。只怪命运弄人,倘若他早知道你还在人世,想来也不会接受我的...”
青黛猜到她想说什么,连忙改口称她嫂嫂,表明自己的心意:“嫂嫂糊涂了,今日在街上,我只看哥哥对嫂嫂那般无微不至的照料,便知哥哥早已将嫂嫂放在心尖上,我与哥哥,只是从小到大的兄妹情意,而且,我也配不上哥哥。你们能有今日,我真的很高兴。”
余茜月心中难受,止不住地落泪。
青黛转移话题:“不知有几月了?”
“尚不足四月...”余茜月轻轻抚摸着肚子,脸上露出恬淡笑意,眼里却是对青黛的无限怜惜与感激。
余茜月看着屋中书法,尽是谢鲲的字迹,细看又能分辨这字出自青黛。而屋中清苦的柏木熏香,同当年谢鲲所用如出一辙。
“快三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他?”两人闲话许久,余茜月看着一旁的狻猊香炉,终究没能忍住发问。
这个“他”,余茜月指的是谢鲲。
“我也不知道...”青黛想起烟云般渺远的往事,声音微微颤抖,“我以为我恨透了他,可当我手中的刀刺穿他血肉的时候,仿佛那刀也刺进了我的心...好痛好痛,痛得我喘不过气来...”
两人静默许久。
余茜月打破沉默,“方才进院子时,我看到了斫琴...”
“自我回风息谷,斫琴便一直跟在我身边。是谢逸让他来的…”青黛注意到余茜月的神色,“嫂嫂可是有什么顾虑?”
“他可知晓是你亲手...”杀了谢鲲。
“知道...”
“青黛你不觉得奇怪?”余茜月若有所思,“当年谢逸与宋郎一战大捷,太后有意将摄政王之位授予他,可他因为谢鲲的缘故,坚决不受...你杀了谢鲲,外界却纷传他才是幕后真凶,他不但没有为自己洗清冤屈,甚至未曾动你分毫,还将你放回风息谷,还让斫琴跟着你...斫琴很小便跟在谢鲲身边,绝不可能轻易安排给旁人...以我对谢逸的了解,若有人伤了谢鲲,他必定血债血偿…”
“嫂嫂想要说什么?”青黛问。
“王爷极为聪慧,可再聪慧的人,也难逃一个'情'字,他初见你便对你有意。那时候我着实惊讶,他那样的人,竟也会陷入情网。”
“他去找你之前,来见了我,什么也没说,只给我一封休书,这些年我不愿与他亲近,他知道什么原因,却从不拆穿,最后他还是成全了我。只是我还未曾来得及说声谢谢,他已不在人世。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还在,因为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好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这些事情的绸缪,是谢逸做不到的。”
青黛想起这两年在种植园的种种,她落魄的时候有富商高价买她的花木,帮她度过最艰难的时刻。后来种植园步入正轨,那富商又开始购置各种花草,还有她调制的熏香。还有那些莫名消失在归崖城的郎君…
余茜月与宋祁在青黛的种植园歇息了几日,此后二人去宋氏私塾故地看了看,原本的屋舍已然不在,如今成了一间门庭若市的酒楼,往来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半月后,宋祁与余茜月准备前往江南,与青黛辞行。
“黛儿,哥哥知道你如今安稳,便心安了。只是让你独自一人,终究心有愧疚...”临别之时,宋祁心中格外苦涩。
“哥哥不必多言,黛儿很好,如今嫂嫂有孕,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要当心才是...他日嫂嫂生产,哥哥定要来信,黛儿要去看看小外甥...”
余茜月拉着青黛的手,分外诚挚叮嘱:“忘掉往事与仇恨,开始新的生活吧!”
青黛点头,挥着手目送两人离去。
宋祁停住脚步,对余茜月小声说了什么,又转身朝青黛走来。
青黛好奇,“哥哥可是还有什么事?”
“黛儿,”宋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道,“当年玄教与谢鲲议和,临行前,我给你端了一碗茶水...那茶水里,放了堕胎药...”
回到种植园,已是黄昏。
天际飘起蒙蒙小雨,沾湿青黛的发丝,不远处的腊梅凌风而开,清甜香气徐徐飘来。
青黛望着不远处的人影,有些熟悉的身影,只觉格外落寞,她心弦紧绷,问身旁的斫琴:“那人是谁?”
斫琴看了看,连连摇头说不知,又随口道,“许是想要买我们这里的花木吧!”
风息谷这场冬日小雨持续了整整三日,青黛便在屋中呆了三日。
天晴之后,青黛终于从屋中出来,带着斫琴去归崖城,马车停在析氏王宫旧址旁的一座别苑。
浣花居。
当年初来风息谷,斫琴将青黛带来此处,说是谢鲲很早之前为她准备的居所,她并未在此居住,甚至在这两年里,都从未踏足。
今日她突然来此,斫琴着实慌了阵脚。
“青黛姑娘,这...这里...那个...对,年久失修,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吧。待我找人清理清理,你再过来看也不迟啊!”
青黛轻轻扫过斫琴闪烁的眼睛,吩咐他开门。
斫琴挣扎一番,实在拗不过,只得忸怩地将门打开。
青黛踏入这个偌大的浣花居,此地分明处于闹市之中,得益于精心的排布与设计,竟有一种居于幽静深山的感觉。
细看下来。这里并不似斫琴说的疏于打理。
相反,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格外干净,花草树木种植与修剪得十分熨帖。青黛走走停停,默默地看着此处的每一处景致。
斫琴跟在青黛身后,时不时打量她,见她一直不说话,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又想起当年润木教过他,倘若不知道说什么最好,便什么也不说。
于是斫琴决定暂时当个哑巴,只要青黛不问他,他便什么也不说。
青黛逛完浣花居,未曾多停留,出来便坐上马车,又吩咐斫琴:“你去平桂楼买些点心吧,我许久不吃,有些馋了。”
斫琴一头雾水,本以为青黛见到那园子一尘不染,会有许多疑问,不料什么也不说,竟吩咐他去买点心?
这是怎么回事?
斫琴独自在街上溜达一圈,飞快地买到青黛想要的点心,很快绕回浣花居后门。
他不曾往里走,只在门口不远处小声与人嘀咕:“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哪里露出破绽来?”
“走一步看一步,若是真的知道了,”那人停顿片刻,重重地叹口气,“知道了也好,一直这样下去,算个什么事!公子执拗,不愿扰了人清静,可我看得真真切切,这几年,他没有哪一日放下过...如今身子好些了,偏要来瞧一瞧…”说着又是更深重的一声叹息。
斫琴还是觉得不安,央求道:“你快说我该怎么办?我可不想被公子训斥..."
“公子能做的,已经全做了,听天由命吧。你这傻头傻脑,要你做什么也不行啊!你快些回去,若是公子知道青黛姑娘身边没人护着,又要担心...”
脚步声传来,青黛立即从墙角绕开,看着斫琴的背影远去,这才离开此处,寻了一辆马车,回到种植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