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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水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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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繁忙生活。
她母妃留下的这个园子,并非伽蓝园那类供人清静享乐的园子,而是一个让人不停劳作的园子,确切地说应该称作种植园。
这里曾经培育着风息谷最珍贵稀有的植物。后因析氏王族覆灭,这个园子如同璆琳玉石一般,成了不吉的象征。十多年过去,如今已然荒废,虽然园中许多珍稀花草,或因偷盗,或因缺乏打理,或因别的什么,已经凋零衰败。但再青黛看来,依旧在可挽救的范围内。
她和她的母妃一样,钟爱各色植物,如今这种植园尚存,除了屋舍破败些,杂草多了些,其余并无不好。
青黛决定复兴种植园,并在此度过余生。
接下来便是修缮工作,她的钱财并不多,虽勉强能养活他们三人,但依旧十分拮据。若要恢复种植园往日盛景,钱财是必须的。时隔多年,青黛再次过上朝不保夕为钱财奔波的日子。
无妨,大不了又去城中售卖字画,除了斫琴吃得多些,她和安安吃得很少,其余地方省一省,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刚开始的几个月,青黛无计可施,当真去归崖城售卖字画,她本就师从书法大家宋祁,后又经过谢鲲的指点,书法造诣已然炉火纯青,归崖城中之人,很快便对这个蒙面女子的书法追捧不已。
青黛在此积累了第一桶金,度过了最开始的艰难岁月。
很快归崖城来了一户神秘人家,据说格外喜欢风息谷的各种花草树木,便四处问询购置为自家院子添置新绿。
斫琴欢喜不已将这个消息带回,很快主仆三人便将园中多余的花木挑选出来,卖给那户人家。
不料那户人家格外喜欢这些花木,出价比青黛的要价高出许多,这一下子便积累了不少重整园子的金银。
荒废的种植园在青黛手中逐渐恢复生机,她并无通天之能,种植园的每一个微小的改变都得益于她亲力亲为。
她发现每日打理园中植物,能让自己忘记那些痛苦,给自己一片安宁。并且每日为生计忙碌,沉溺其中,竟感到从未有过欢喜。
只有在夜深人静无法入眠之时,那些刺痛心扉的往事才会缓慢地折磨她。
安安与斫琴见青黛这般,也跟着一起劳作,俨然成为三个勤奋的花农。
种植园当年是王族的象征,归崖城中的富商权贵便跟风而来,也在附近建起了别苑花圃,时不时来此居住赏风景。
后来析氏败落,王族不复存在,这个种植园便如同那璆琳一般,成为不祥之兆,从此再无人问津,富户商贾也渐渐搬离此地。
如今只有极少几户人尚且住在此处。
其中便有一位奉老太太,她是如今风息府尹的母亲,因喜欢清净,便带着侍女小厮居住在此处。
奉老太太偶尔与青黛打上照面,十分惊叹青黛的好样貌。得知她是长安城来,更是惊诧不已,竟有比风息谷女子更为出众的美貌,她活到六十,当真是第一次见。
“若论起容貌,当属析氏一族最为得天独厚,无论男女,都有着迷惑人心的美貌。”奉老太太回忆往昔,面色忽然惨淡起来,“就是命数已尽,如今析氏连个后人也不曾留下,当真叫人唏嘘...”
奉老太摇完头,又说起别的来,思维之跳脱,全然不似年老之人。
“当年风息国国破,风息谷成为大兴朝一个偏远的州府,原以为会血流成河,民不聊生,如今看来,竟比当年更好了些,百姓更比当年安乐。”
青黛默然不语。
每日撷花弄草,偶有邻人拜访,日子就这样平淡安稳地过着。
一年后。
种植园恢复了往昔生机,在青黛的装点下,更增添了几分雅致韵味。
因青黛打理得不错,曾经高价购买花木的那户人家,一年四季都会派人前来购买许多苗木,还会特地大量购置青黛用园中草木调制的各种香料,据说是赠送给别的州府的亲友。
渐渐地,归崖城中有越来越多的贵人愿出高价购买青黛的花木。就连她调制的各种香料,也得年轻女子的青睐,时常供不应求。
从此斫琴便由一个呆呆愣愣的小花农,摇身一变成为花木商人,每日便是各处送花收银钱。
青黛在归崖城中开设了一间香料铺,安安担起店主职责,负责每日的香料买卖,平日在种植园与香料铺奔走,虽然累些,倒是格外开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
这日青黛格外开怀,因为斫琴无意间在樨灵山发现一只幼狐,原来银雪并非风息谷最后一只白狐,她给这个小家伙取名叫飞雪,养在身边,形影不离。
青黛有时候想,再过两年积蓄多些,便为安安找位夫婿,那香料铺子便由他们夫妻经营,也算有个傍身的产业。
而斫琴,不管他将来是走是留,她都会为他安排妥当。
安安瞪大了眼睛,不解道:“姑娘为我和斫琴想得这般周到,可有为自己打算?”
青黛笑笑,她就好好养着飞雪,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青黛性情温良待人亲和,颇得奉老太的欢心,她老人家便时常带着侍女来种植园陪青黛,两年的相处,让两人熟络起来,一老一少竟有了几分膝下承欢的意思。
这日青黛正与奉老太闲话家常,便见斫琴像小鹿般欢快地回来。
他今日是去归崖城送水仙幼苗,这是去年青黛在园中发现的新品种,培育一年后,得了不少新苗,很快便被抢购一空。
斫琴归来已是午后,比之先前能在午餐前赶回来,今日整整晚了一个时辰。这种情况,在这两年里,是从未出现过的。加之看他神色格外欢快,像是发生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青黛便问他如何这样晚归,斫琴支支吾吾,许久憋出一句话:“那贵人问我种植园情况...”
青黛一眼便知斫琴撒谎,定是出了什么事,可无论青黛如何追问,他什么也不肯说。不过看他那模样,定不是坏事,想着斫琴年纪也不小了,便没再多问。
“那贵人是男是女?样貌品性如何?可是要在归崖城常住?”奉老太却是不放过斫琴,势要问个底朝天。她两眼笑得眯起,条条皱纹纵横深邃,尽是岁月痕迹。纵使如此,那双明亮的双眸仍旧闪烁着善意的光芒。
斫琴抠抠脑袋,十分尴尬地说道:“您老问得可真多,我送水仙花球过去,见到的自然是府中小厮,哪能见到贵人...是男是女我更是不知…”
青黛笑笑,已然猜到奉老太定是又想为她说媒,还将注意打到了那户人家身上,便连忙打断她道:“奉老太太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吧。”
奉老太太接过茶盏,呷了一口,不忘品评:“秦娘子亲手制的茶当真甘甜清爽,可比我那不孝子送来的好喝许多!”她那不孝子,明明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对这老太太百依百顺,从未忤逆。
青黛如今化名秦黛,众人皆称呼她“秦娘子”。
青黛只说自己从长安城来,因喜欢风息谷风物与各色花木,便决定在此定居下来。其余皆是闭口不谈。
可见过大风大浪的奉老太太却是心如明镜。她阅人无数,一听便知青黛所言经不起推敲。
这等美貌的女子,带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从长安而来隐居于此,日日躲在园中,从不外出见人。又对自己的往事绝口不提,即便略微提及,也是遮遮掩掩凄凄然不愿多说。
奉老太太心里便有了底,猜想这位长安城来的秦娘子,定是某位位高权重之人豢养的美妾,极大可能是受不了折磨,找着机会便逃了出来隐居于此。
奉老太一时触动情肠,想着这丫头也是个性情中人,相处下来更觉她性情温良。除了经历了些不好的事,其余再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老太太侠义心肠,不忍叫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就这样孤孤单单度过下半生,悄悄决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才不辜负老天给的这容貌性情。
只可惜他那不孝子已经娶妻,叫她做妾又着实委屈,不然倒是可以一试,想到此处,奉老太双手扶着拐杖一声叹息。
此后的时日里,奉老太陆陆续续说起张家的二公子,李家五公子,还有赵家的小公子,每日都有新鲜的年轻公子供青黛品评。
这等盛景,叫青黛想起初入伽蓝园,谢鲲故意要给她寻亲的事情来。那时候他虽冷面无情,借故要为她挑选夫君,实则故意试探吓唬她。
青黛不免又想,如果他尚在人世,看到此时真有人与她说媒的场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青黛嘴角扬起笑意,很快又淡然敛去。
他若在世,也定是不愿与她有任何瓜葛的吧...
青黛本就无意于亲事,只想独自在这僻静之处孤独地度过余生。多次拒绝后,奉老太便另辟蹊径,竟将那些她看的过眼的青年才俊,引至青黛的种植园,以购买花木为由让他们见面。
这不见还好,一见面那些公子哥便被青黛的美貌折服,哪里还顾得上她曾经是否有过婚嫁,简直是望眼欲穿如苍蝇般紧跟不放,恨不能立即将抱得美人归。
青黛对比深感困扰。
不过这困扰并未持续太久。
但凡被奉老太选中的青年才俊,很快就会陆陆续续消失在归崖城。
据斫琴打探回来的消息,有的是因为曾经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被突然揭发出来,要么被关进牢狱,要么再无颜面立足风息谷,只得举家搬迁离开。有的则是因为品行端方能力出众,被别的州府选中调走。
反正奉老太火眼金睛,但凡看中的人,要么沦为阶下囚,要么升为外地高官。总之没有一个能留在风息谷的。
一个月过去,奉老太已无计可施,她连连感叹,她可是风息府尹的母亲,即便用上儿子和儿媳的人脉,也已经挑不出几个过得去的男子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她看中的人,要么是大奸要么是大能,好生奇怪!
但老太太分外倔强不肯放弃,即便公务繁忙的奉府尹都亲自劝说母亲,苦口婆心劝她不要再与种植园女主人说媒,她仍是不死心,安慰青黛道:“秦娘子别担心,老身定会继续为你留意,定不叫你孤独终老…”
青黛暗自发笑,笑着笑着,便觉出不对来,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如今是冬日,风息谷虽并不似北方那等寒冷,但风明显有了凉意。安安日日在归崖城与种植园奔走,感染了风寒。
青黛陪同安安看诊,在街上听到一些奇怪的流言。原来城中早已传开,种植园的女主人原是隐士高人,能看看穿凡夫俗子的善恶,但凡大奸大恶在她面前都能现出原形。更有甚者,竟还有人说她是山中女巫...
青黛听得连连摇头,这等奇怪言论还是少听。她转身要走,恰巧见一男子伫立身后。
他黑纱遮面,她依旧能清楚地分辨那人轮廓与模样。
他正望着她,朝她笑。
青黛呆愣在原地,又惊又喜,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手中拿着的橙子跌落在地,溜溜地滚到那人脚边。
他捡起脚边橙子,眼含笑意地走到青黛面前,将橙子递给她,颤颤道:“黛儿,哥哥找你找得好辛苦...”